我不走，哪也不去。守着他，我就还有盼头。


    那碗凉透的白粥，被我硬生生端回了厨房。


    锅里还剩小半锅，我倒了进去，重新盖上盖子。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自己彻底垮掉。


    我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捂着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那股潮湿的霉味吞没。


    客厅里，小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说话，是游戏里的技能音效：“大招就绪！”“冲啊！”“干掉他！”


    那声音穿透门缝，清晰得可怕，像一把把小刀子，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我缓缓直起身，抹了把脸。


    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脸都擦得发烫，甚至有点疼。


    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走了，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在这个满是垃圾和绝望的出租屋里，他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妈不走。妈就在这。”


    我重新洗了把脸，接了点热水，泡了泡发胀的眼睛。


    然后，我转身，又一次走进了客厅。


    小虎还在盯着手机。


    他的姿势没变，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吓人，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没说话，默默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沙发上的污渍黏得厉害，隔着薄薄的裤子，我都能感觉到那股黏腻和脏。


    但我没动。


    我就这么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小虎终于察觉到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头没抬，眼神却斜了过来，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轻，却像一道冰冷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我。


    带着嫌弃，带着厌烦，也带着一丝不解。


    “你怎么还没走？”


    小虎淡淡地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不走。”


    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就在这。”


    小虎愣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痕迹。


    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你疯了？”


    小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你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我不碍眼。”


    我缓缓摇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在这坐着。你玩你的，我坐我的。咱俩互不相干，行吗？”


    小虎被我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重新低下头，把手机音量调得更大。


    “随你。”


    那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手机游戏的声音在不停响着，和我沉重的呼吸声。


    我就这么坐着，不敢动，怕一动就打扰到他。


    腿麻了，就悄悄换个姿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没睡的小虎，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看向我。


    我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


    小虎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我，看着我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我身上那件皱巴巴、却依旧整齐的衣服。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你一夜没睡？”


    小虎低声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嗯。”


    我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


    小虎没再说话。


    他伸了伸脖子，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记忆里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会仰着头，拉着我的手，软软地说：“妈，我饿了。”


    可那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小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那扇唯一的窗户。


    清晨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外面街道的气息。


    那是新鲜的空气，是现实的味道。


    小虎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我饿了。”


    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道惊雷，在我心里炸响。


    我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摔倒。


    “饿了？饿了好！饿了咱就吃！”


    我声音都在发抖，语无伦次，“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妈现在就去给你做！”


    小虎看着我，看着我这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便。”


    “好好好，随便。”


    我连忙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热的，“妈这就去给你煮面，加个蛋，好不好？”


    小虎没说话。


    但他也没拒绝。


    我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脚步轻快得像飞一样，连腿麻的感觉都忘了。


    我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几个烂掉的西红柿，和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


    我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但我还是把那颗鸡蛋拿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打碎，下锅。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


    我站在灶台前，一边煮着，一边透过玻璃门，偷偷看一眼客厅里的小虎。


    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背影很孤单，也很狼狈。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他不是真的想烂在这。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也许，他还在等着我，拉他一把。


    面煮好了。


    很简单的一碗素面，上面卧着那颗唯一的鸡蛋。


    我端着面，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小虎，吃面。热乎的。”


    我把碗递到他面前。


    小虎转过身，看着那碗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面。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一口，又一口。


    吃得很慢，很认真。


    我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点点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头看我。


    “饱了。”


    他说。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知道，这只是一小步。


    离把他真正带回来，还很远很远。


    但至少。


    我迈出了第一步。


    他肯吃面了。


    他肯接受我的照顾了。


    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