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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叫哥就对了

    “黄长老。”


    两人潜在阴影中,阿苏突然开口。


    方常循声望去,瞧见那静修殿中,坐在主位蒲团上的黄长老。


    这位置显然就不是给他坐的。


    但他偏偏坐姿放浪,四仰八叉的,一边还龇牙咧...


    程画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几道血痕。


    她没动,任由那点刺痛在神经末梢炸开,像一根细针扎进沸腾的油锅——终于把飘散的神智钉回原地。


    窗外鬼火又暗了一瞬。


    她垂眸,盯着自己汗湿的指尖。指腹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近乎灼烫的触感,仿佛刚刚从赵韵桐颈侧收回,又仿佛……是从方常腰窝里抽离。


    可方常不在。


    他连影子都没留下。


    只有素华院静室里浮动的香灰,在月光下浮沉如雾,一粒一粒,无声无息地坠落,像未烧尽的魂魄。


    程画喉头一紧,忽然抬手按住左胸。


    那里跳得极快,又极沉,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嗡鸣。不是心跳——是尸傀共鸣。


    青蚨。


    那只被她亲手炼成尸傀、又亲手封入心窍的阴尸,此刻正隔着血肉,在她胸腔深处缓缓睁眼。


    它醒了。


    不是苏醒,是“应召”。


    ——与梦中那场失控的幻境同步苏醒。


    程画猛地吸气,后颈一凉,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里衣领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无半分迷蒙,只有一片淬过寒霜的清醒。


    不对。


    太不对了。


    此前所有秘术反噬,皆为单向:她梦见方常,身体发热,意识沉沦,梦醒即止。可今夜不同。梦未断,热未消,而青蚨竟在她心口翻了个身,爪尖轻轻刮过心膜,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咔”。


    像锁舌弹开。


    程画骤然绷直脊背。


    她懂这声音。


    那是尸傀认主百年后,第一次主动叩响心门。


    不是听令,是……邀约。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案前,掀开青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灰白玉珏,表面裂纹纵横,如蛛网密布,正是当年从方常袖中夺来的“残魄珏”。她曾以为那是他遗落的旧物,如今指尖拂过裂痕,却分明感到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牵引,从玉珏深处传来,与青蚨的叩击同频共振。


    “……你早就在等这一刻。”


    程画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面。


    她没看错。方常走时,袖中空空。这玉珏,是他亲手塞进她袖袋的。那时她心神恍惚,只当是寻常赠礼。可现在——


    青蚨在她心口翻转,玉珏在匣中轻震。


    两股气息,一阴一阳,一死一生,正以她为媒,在她血肉里悄然接驳。


    “通感”不是幻觉。


    是锚点。


    是方常用自己半截命格、半缕神识、外加一道未尽的因果,在她身上埋下的活扣。


    他根本没走远。


    他把自己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沧澜山镇守玄阴井,一份寄于青蚨尸傀的阴煞之气中,最后一份……就藏在这枚玉珏里,等着她某天心神松动、道基微颤、情念翻涌的刹那,顺势破茧而出。


    程画攥紧玉珏,指节泛白。


    窗外忽起风声,不是夜风,是剑气破空之声。


    一道银光自崖下疾掠而上,剑尖挑着半片染血的苗族蓝布,在素华院门前倏然顿住。


    布角绣着歪斜的蛊虫图腾,尾针处凝着一点未干的黑血。


    程画抬眼。


    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赤足草鞋,裤脚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蜿蜒的靛青纹路——那是蛊虫游走留下的活印。他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发黑的麻布,血还在渗,却不见半分痛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住程画:“阿苏说……你要去广丰潭。”


    程画没应声,只将玉珏收入袖中,起身时衣摆扫过案角,震得香炉轻晃。


    少年喉结滚动,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求真人带我见她一面!就一面!她今日吐了三升黑血,蛊母已破皮而出——若再不拔除,明日午时,她就要化成一滩脓水,连骨头都剩不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崖壁阴影里,悄无声息浮出七道身影。


    黑袍兜帽,面覆青铜傩面,手中各持一柄弯刀,刀刃泛着幽绿磷光——是苗疆十二峒最凶的“蚀骨七煞”,专司剜蛊取命。


    为首那人傩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枯槁的脸,嗓音如钝刀刮骨:“小丫头,莫怪我们不讲规矩。阿苏身上有花念之的‘千蛊胎’,此乃晋升第一境的祭品。你若带她走,便是与整个蛊道为敌。”


    程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七煞齐齐后退半步。


    “谁说我要带她走?”


    她缓步走到门边,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得眸色冷硬如铁:“我来,是替她拔牙的。”


    少年愕然抬头。


    七煞傩面后同时传来一声嗤笑。


    “拔牙?小姑娘,你可知那蛊母已长成九首,盘踞在她天灵、膻中、丹田三处大穴,根须钻进骨髓,连戴泊君的霸剑都斩不断——你拿什么拔?”


    程画抬手,指尖一勾。


    青蚨自她心口破皮而出。


    没有血,没有伤,只有一道墨色流光自她左胸透出,悬停半尺,缓缓舒展——三寸高,通体漆黑,形如幼童,眼眶却空荡荡的,唯有一对森白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它没看七煞,也没看少年,只微微仰头,对着程画左耳,轻轻舔了一下。


    程画耳垂瞬间红透。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袖中玉珏无声碎裂。


    齑粉簌簌落下,混着一缕淡金色的雾气,尽数没入青蚨空洞的眼窝。


    刹那间——


    青蚨眼眶内,燃起两点幽火。


    左眼金,右眼墨。


    金火灼灼,照见少年断臂处未愈的蛊毒;墨火沉沉,映出七煞傩面后翻涌的杀意。


    它张开嘴,无声咆哮。


    整座素华院的月光,骤然坍缩成一线,狠狠贯入它口中。


    少年浑身一震,突然惨叫出声——他小腿上那条靛青蛊纹,竟逆向游动,疯狂朝膝盖爬去!所过之处,皮肉焦黑龟裂,腥臭黑血喷溅如雨!


    “不好!它在吞蛊气!”七煞首领厉喝,“结阵!”


    弯刀交错,绿光暴涨,七道刀影在空中织成蛛网,朝青蚨当头罩下。


    程画动了。


    她没出手,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足尖落地的瞬间,青蚨双目幽火暴涨,金墨二色轰然炸开,化作两道螺旋气劲,绞向刀网。


    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噗噗”七声闷响。


    七柄弯刀齐齐崩断,断口光滑如镜,断刃倒飞而回,精准钉入七煞各自咽喉——却未见血。


    因为断刃入肉的刹那,已被青蚨喷出的墨气冻成冰晶。


    七具尸体僵立原地,脖颈处凝着七颗黑冰,冰层之下,蛊虫正疯狂啃噬着他们的脑髓,发出细碎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程画看也未看,转身扶住瘫软的少年:“带路。”


    少年抖如筛糠,却死死抓住她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真……真人,阿苏她……她怕光!广丰潭底下有阴煞窟,您得先……先封她双眼!”


    “不必。”程画淡淡道,“她不怕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断臂处翻涌的黑气,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断腕伤口上。


    少年浑身剧震,却见程画指尖渗出一滴血,殷红如朱砂,滴落之际竟凝而不散,在半空悬停片刻,倏然化作一只振翅的赤色蝴蝶,翩然飞向他断口。


    “这是……”


    “青蚨的‘衔阴蝶’。”程画收回手,袖口微扬,“它会替你续脉三日。三日后,若你还活着,我教你炼一具尸傀。”


    少年怔住。


    程画已掠向崖边,青蚨悬浮于她肩头,双目幽火明明灭灭,映着远处广丰潭方向翻涌的墨色云气。


    那里,正有九道血色雷光,自地底冲天而起,劈开云层,久久不散。


    花念之……在渡劫。


    而阿苏,正在那雷劫中心,替他承灾。


    程画足尖一点,纵身跃下万丈悬崖。


    夜风灌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她没用御风诀,没借剑光,就那么直直坠落,发丝狂舞,裙裾翻飞,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青蚨在她肩头低鸣,双目幽火随她下坠而愈发炽盛。


    就在她即将撞上潭面黑水的刹那——


    程画猛然抬手,五指虚握。


    潭水轰然暴起,化作一条百丈水龙,龙首狰狞,龙目怒张,龙口大张,竟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水龙盘旋而上,直冲云霄,撞入那九道血雷之中。


    雷光炸裂,水汽蒸腾。


    程画立于水龙之巅,衣袂翻飞,发丝如墨,面容在血雷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望向雷云深处那道被九首蛊母缠绕的纤细身影——阿苏双目紧闭,睫毛上凝着血珠,嘴唇乌紫,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哼。


    而在她身后,花念之盘坐虚空,周身缠绕着无数金线,每一道金线尽头,都系着一名苗疆少女的心口。那些少女早已气绝,尸身却立而不倒,胸口金线随雷光明灭,源源不断输送着生机与怨气,供养着花念之头顶那朵缓缓绽放的……血色莲台。


    程画笑了。


    笑得极冷,极艳。


    她抬手,指向阿苏眉心。


    青蚨自她肩头化作一道墨光,射入阿苏天灵。


    下一瞬——


    阿苏猛然睁眼。


    瞳孔全黑,不见一丝眼白。


    她张开嘴,无声嘶吼。


    缠绕她全身的九首蛊母,竟齐齐扭头,朝着程画的方向,发出凄厉尖啸!


    花念之骤然睁眼,脸上第一次浮现惊怒:“你……你竟敢动我的‘胎心引’?!”


    程画没理他。


    她只是凝视着阿苏那双全黑的眼睛,轻声道:“阿苏,看好了——”


    她并指为刀,划开自己左腕。


    鲜血泼洒而出,却不落地,反而在半空凝成一枚血符,符成刹那,青蚨自阿苏天灵倒飞而回,一口吞下血符。


    它身形暴涨,刹那化作三丈巨影,獠牙森然,墨焰滔天。


    而程画左腕伤口处,赫然浮现出一道金色纹路——与阿苏小腿上的蛊纹,如出一辙。


    只是她的纹路,是活的。


    正随着她的心跳,一明一暗,缓缓搏动。


    “你……”花念之脸色骤变,“你把青蚨炼成了‘反蛊桩’?!”


    程画抬眸,血珠顺着手腕滑落,砸在水龙鳞片上,发出“滋”的轻响。


    “不是反蛊桩。”她声音平静无波,“是‘归巢引’。”


    她看向阿苏,目光温柔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阿苏,回家。”


    阿苏全黑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光。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程画左腕那道搏动的金纹。


    九首蛊母同时哀鸣,齐齐松开缠绕,掉落在地,化作九团蠕动的黑肉。


    而阿苏的皮肤下,无数细小的蛊虫正疯狂游走,汇聚向她右手——


    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枚与程画左腕一模一样的金纹。


    程画笑了。


    她终于伸出手,穿过漫天血雷,轻轻握住阿苏的手。


    两道金纹相触的刹那——


    轰!


    整个广丰潭,连同方圆百里山脉,齐齐震动。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古老、沉重、仿佛沉睡万年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苗疆先祖的祷祝,有蛊道初生的悸动,更有……一道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属于“人”的完整神魂,正缓缓睁开眼。


    程画腕上金纹炽烈如阳。


    阿苏掌心金纹温润如月。


    青蚨悬浮于两人之间,双目幽火交融,金墨二色旋转不休,最终化作一道混沌漩涡,将二人笼罩其中。


    花念之的血莲台,在混沌漩涡前寸寸崩裂。


    他仰天怒啸,却见程画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


    “花前辈,多谢您替我养了这三十年的蛊。”


    “现在——”


    “该结账了。”


    她五指收拢。


    阿苏的手,也轻轻合拢。


    混沌漩涡骤然收缩,化作一点微光,没入阿苏眉心。


    下一瞬——


    阿苏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已恢复澄澈,唯有眼角一滴血泪,缓缓滑落。


    她看着程画,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程姐姐……我梦见你了。”


    程画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拭去她眼角血泪。


    指尖温热。


    阿苏忽然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攥紧她衣襟,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程画一手揽住她,一手缓缓抬起,指向花念之。


    青蚨无声咆哮,墨焰暴涨,化作一张巨口,将花念之连同他破碎的血莲台,一口吞下。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悠长、疲惫、终于释然的叹息,消散在血雷余烬里。


    雷云散尽。


    月光重新洒落。


    广丰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


    程画抱着阿苏,踏水而行,一步步走向岸边。


    少年跪在潭边,仰头望着她,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程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阿岩。”少年哽咽。


    程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小瓶,放在他掌心:“每日一滴,滴在断腕伤口。七日后,来沧澜山找我。”


    阿岩死死攥住玉瓶,指甲深陷进掌心。


    程画不再多言,抱着阿苏,踏上归途。


    夜风拂过,阿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脸颊微红,像一朵初绽的苗疆山茶。


    程画低头看着她,眼神柔软。


    青蚨悬浮于她身侧,双目幽火已敛,只剩两点微光,如萤火般安静。


    她忽然想起赵韵桐的话。


    “……而你是执念道,也是邪门歪道,他你合该永远在一起。”


    程画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抬手,轻轻抚过左腕那道搏动的金纹。


    纹路之下,隐隐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触感——


    像有人,正隔着三千年的时光,隔着生死阴阳,隔着千万里山河,隔着她滚烫的皮肤,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的脉搏。


    程画闭上眼。


    风声、水声、虫鸣声,尽数远去。


    天地间,只剩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带着笑意的轻叹:


    “……小画,我回来了。”


    她没睁眼。


    只是将怀中的阿苏,抱得更紧了些。


    衣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腕。


    金纹之下,一点墨色悄然浮现,如痣,如印,如烙在血肉里的誓言。


    月光流淌,温柔无声。


    而广丰潭底,那声古老叹息的余韵,正沿着地脉,悄然蔓延向沧澜山方向——


    在玄阴井幽暗的井壁上,一行新刻的篆文,正缓缓渗出温热的血珠:


    【青蚨衔阴,金墨归巢。


    吾身虽朽,念尔未凋。


    ——方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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