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纪姚。”


    她没有睁开眼，一瓶矿泉水贴在她脸上，“别睡了，快醒醒，体育老师要你下去。”


    纪姚离开的时候碰了一个女生的胳膊，女生正在收拾课桌，纪姚慌忙道歉，说了一句“抱歉”，声音有几分漫不经心，女生抬头，看见她像一尾游鱼，灵活而轻巧地滑出了教室。


    尹伊是班里很不起眼的一个女孩子，带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独来独往，也不爱说话。


    她有自己的世界，枪林弹雨，断壁残垣，胳膊腿乱飞，无处安放的战争幻想。


    中午班级都会午睡。她做完了一套试卷，正好到了午睡时间，她心情还不错，走出教室，想着找一个地方推演战争形势，一边想一边走，走到楼梯口，上楼。


    楼上是空教室，她也不考虑上去做什么，走到一半，停下，她忽然看到有两个学生在接吻。是两个女生。


    停顿了一步，她看清了那个高个子女生的脸——


    是纪姚，她们的学习委员。


    尹伊的心砰砰乱跳，停下来，直到纪姚睁开眼，看向她。


    她下意识后退，差一点踩空楼梯，慌忙抓着扶栏。


    她看到了什么？纪姚……和另一个女生……


    校外。可丽饼店。


    纪姚点了一份培根加鸡蛋的，问尹伊想要什么。尹伊看着墙上的价格表，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咬牙随便点了一份。


    她心里藏了一点好奇，然而不是很敢说出来。斟酌了一下用词。


    尹伊：“那个……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纪姚咬了一下吸管：“没有。”


    尹伊：“……”


    尹伊：“哦。”


    她咬了一口可丽饼，有点咸。这是家新开的店，刚装修好，还没什么人，老板看起来和纪姚很熟，送了她们两杯可乐，杯子里还特意放了冰块。


    尹伊忽然问：“接吻是什么感觉？”


    纪姚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抬头，看见纪姚正在看她。


    纪姚：“你想试试吗？”


    “啊？不……”


    “我不知道哦。”纪姚眨眨眼，“要试过了才能知道答案。”


    说谎，你明明……


    尹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出错了，或者，是不是她看错了，又或者，纪姚是故意做给她看的……难道纪姚其实喜欢她……不然干嘛主动拉着她的手，邀请她一起吃饭？


    尹伊低下头，避开纪姚的视线。


    她听见纪姚笑了一下。视线撤离了。她松了口气，专心咬着饼。


    有点撑了，然而为了逃避互动，她还是慢慢地都吃完了。


    纪姚“失踪”了。


    听说是因为“同性恋”的事。同学们议论纷纷。


    声音很快由小变大，也不再拘泥于桃色幻想，明天吃什么，作业借我抄抄，诸如此类，嘈杂到像个菜市场。


    “安静！”班长在讲台上敲敲桌子。


    尹伊无聊得上着晚自习，写了一会卷子，趴在课桌上。


    尹伊想起那个皮肤白的发光的女孩子，高挑，纤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纪姚……喜欢女孩子？


    她感到失落，纪姚擅自闯入她的世界，又擅自离开了，她们的唯一交集仅限于那天中午，一起吃可丽饼的一个小时。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她不应该问那个问题吗？还是……


    尹伊喜欢看bl小说，她是腐女，平时也爱在网上冲浪。论坛里都说“同性才是真爱”，“真爱至上”这类的话。她觉得她们说得对。


    她开始分析纪姚失踪的动机，因为她和班主任吵了一架吗？她太任性了。


    不，尹伊又自己推翻自己，为纪姚辩护：任性的纪姚也是可爱的。


    那么，她现在在哪呢？


    尹伊无聊地转着笔，忽然想到——


    难道是……


    她福至心灵，趁着班长不注意，偷偷溜出教室，心跳如擂鼓。是了，纪姚在那里，一定在等她！她想好了安慰的话：


    “同性恋……没什么不好的，爱只有一种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


    “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同性恋也是人，当然可以追求幸福，歧视同性恋的人才是小丑。”


    “虽然我……不喜欢女生，但是我支持你！”


    纪姚或许会对她笑一下，或许会哭，没关系，她会安慰她的！尹伊叁步并作两步，快速爬上楼——


    纪姚不在那儿。


    她的视线茫然地穿过走廊。耳边，哽咽声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