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伏在乱石之后,指尖无声地掐入身下湿冷的泥土里。指节泛白,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目光如鹰隼,在战场每一处细微变化间急速扫掠——阎应元踏步时左膝微沉半寸,显是旧年腿伤未愈;钱谦出剑前右肩先耸,乃风云剑法“起云式”收势未尽之兆;钱溢剑尖微颤三息,必是真气运转至第七周天将竭;而冯墩陨铁棍每一次顿地,震波传入山岩的频率,正悄然衰减三分……这些细节,如星火般在他识海中逐一亮起、连缀成线。
他不是在看一场伏击,而是在读一本活的《晋州武脉图谱》。
风向变了。
晨雾被山谷两侧涌上的热流撕开薄纱,一线微光斜刺入谷,恰好照在冯墩后颈一道紫黑色旧疤上——那不是刀伤,是源纹烙印残留的灼痕。林青瞳孔骤缩:此疤形如扭曲的“镇”字,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分明是十年前北境镇海司秘铸“锁龙钉”反噬所留!当年镇海司奉旨清剿叛军“黑鳞寨”,主将正是冯墩,而督战监军……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阎应元!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是宿命。
林青喉结微动,却未吞咽。舌尖抵住上颚,一丝极淡的腥甜在齿间弥漫开来——那是他早已炼化入血的“蛰龙引”在悄然催动。此术不增一力,不提一气,唯令五感沉潜如渊,心神澄澈如镜,使人在万钧压力之下,仍能听见自己心跳与敌人心跳之间那一线微妙的共振。
他缓缓闭眼。
再睁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潭。
——要救,便须一击定乾坤。
不能杀阎应元,此人若死,靖军必派妖魔武圣亲临查探,顺军亦将震动,江阳城防调度恐生剧变;不能重创钱氏兄弟,风云双剑若废,靖军将彻底断绝对本地武脉的掌控,反逼其启用更阴毒的“血饲傀儡”战术;更不能暴露源纹刀意、镇海王印记、乃至任何与朝堂有关的蛛丝马迹……
唯有一条路:以“第三方势力”之姿入场,打一场“谁都不信、谁都不敢轻动”的混战。
他右手悄然探入怀中,不是取刀,而是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珠子。珠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似有灰雾翻涌,偶有电弧隐现——这是李何赠予他的那枚铜印盒底夹层中,被他昨夜悄然撬开暗格取出的“雷髓子母珠”。盒中四十九枚铜印旁,竟还藏有三粒此物。林青当时不动声色,此刻却知,这绝非李家遗宝,而是昔年镇海司特制的“破阵引雷子”,专为扰乱高阶武者神识所用。
——李何,你到底是谁的人?
念头一闪即逝,林青已抬手,拇指指甲在珠面狠狠一划!
“嗤——”
一道细若游丝的灰芒激射而出,无声没入左侧山坡密林深处。
几乎同一瞬,右侧山坡上,一名靖军斥候正猫腰掠过一棵歪脖松,忽觉耳畔似有蚊蚋振翅,本能偏头——
“啪!”
灰芒撞上松树虬结的树瘤,爆开一团肉眼难辨的涟漪。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但方圆十丈内,所有靖军士卒耳中同时响起一声尖锐蜂鸣,眼前景物如水波般晃动扭曲。更有十余名甲胄较轻的弓手,竟双手抱头,鼻孔缓缓渗出两道血线!
“神识冲击?!”阎应元暴喝一声,猛地扭头望向林青藏身方向,眼中凶光暴涨,“哪路鼠辈,敢坏本将大事?!”
话音未落,林青已动。
他并未直扑战场中央,而是如一道被山风卷起的枯叶,贴着右侧山坡嶙峋怪石斜掠而上,速度不快,却诡异地踩在每一块将坠未坠的碎岩边缘——岩块受力微颤,却始终未落,仿佛被无形丝线悬吊于虚空。
这动作落在阎应元眼中,却是心头一凛:此等借力之法,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千斤坠·浮萍步”,唯有精通“地脉震荡律”的老牌武圣才可能掌握!
而就在他分神刹那——
“轰隆!!!”
左侧山坡密林深处,忽地炸开一团刺目赤光!
并非爆炸,而是一杆长枪自林中悍然掷出!枪身通体赤红,似由熔岩凝铸,尾端拖曳着三尺长的烈焰残影,呼啸破空,直取阎应元后心!
“赤霄枪?!”钱谦失声惊呼,剑势骤乱。
此枪乃晋州古宗“炎狱门”镇派至宝,二十年前随宗门覆灭而失踪,怎会在此现身?!
阎应元怒吼转身,巨型斩马刀横劈而出,刀锋与枪尖轰然对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竟带出龙吟般的震颤,一圈肉眼可见的赤红气浪呈环形炸开,震得近处数十靖军甲胄崩裂,口喷鲜血!
可那赤霄枪竟未折断,反被震得倒飞回林,半途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稳稳抄住——
林青已立于山坡之巅,手持赤红长枪,黑发狂舞,衣袍猎猎。他脸上仍覆着牛魔面具,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面具孔洞,冷冷俯视全场。
“镇海司·巡风使,林青。”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刻意压低了八度,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奉督师密令,查察晋州军情。尔等私设伏兵,截杀友军,形同谋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冯墩虎目圆睁,死死盯住林青手中那杆赤霄枪——枪柄末端,赫然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镇”字纹!
大靖攥紧点钢枪,指节发白,却未言语,只将目光死死锁在林青身上,似要穿透那张牛魔面具。
阎应元刀尖滴血,狞笑:“镇海司?毛督师手下,何时多了个戴鬼面的巡风使?!”
“呵。”林青冷笑,手中赤霄枪枪尖陡然扬起,遥指钱谦钱溢,“风云双剑,降贼求荣,辱没师门。本使奉敕,代炎狱门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枪尖赤芒暴涨!
他竟不攻人,反手一枪,狠狠刺入脚下山岩!
“轰咔——!!!”
整座山坡剧烈震颤,一道蛛网般的赤色裂痕顺着岩层疯狂蔓延,直抵钱氏兄弟立足之处!二人脚下岩石轰然塌陷,碎石如雨倾泻!
“不好!”钱溢剑光急旋,欲踏碎石借力腾空,却见林青枪尖一挑——
一道赤红气劲如鞭抽出,精准抽中他右腕!
“咔嚓!”脆响清晰可闻。
钱溢惨嚎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手腕以诡异角度扭曲垂落。
钱谦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巡风使!今日我兄弟便领教镇海司绝学!”他身形暴起,双剑交叉如剪,剑锋嗡鸣,竟在空中划出两道银白月弧,直取林青咽喉与小腹!
林青不闪不避,赤霄枪横于胸前。
“叮!叮!”
两声轻响,银白月弧撞上枪身,竟如琉璃碎裂,迸出漫天星火!
钱谦倒飞而出,双臂虎口齐裂,鲜血淋漓,眼中首次浮现骇然:“焚脉锻骨?!他竟将气血炼成了‘赤炼罡’?!”
林青缓缓抬枪,枪尖赤芒吞吐不定,映得他眸中寒光如刀:“风云双剑,不过如此。”
他忽然转向冯墩,声音低沉:“冯将军,本使奉命护送一批‘镇海玄晶’南下,恰经此地。尔等若愿弃械归附,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枪尖微斜,指向谷底那十几辆源晶车,“本使便毁了这批晶石,让你们谁都得不到!”
冯墩面色铁青,手中陨铁棍嗡嗡震颤,显然已至爆发边缘。
就在此时——
“呜——呜呜——!!!”
凄厉号角声再度撕裂长空!但这一次,来自谷口之外!
烟尘滚滚,马蹄如雷,一支黑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冲入谷口!为首将领银盔素甲,手持方天画戟,背后猩红披风猎猎如火!
“江阳府·玄甲营!奉府主将令,接应冯都尉!”
冯墩浑身一震,老泪瞬间涌出:“陈明公?!”
来者正是江阳府另一位武圣,陈明!他身后三百玄甲铁骑,人人背负强弩,马鞍悬铁盾,甲胄缝隙间隐约透出暗金纹路——竟是以源纹嵌甲之术打造的“玄金战甲”!
陈明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青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洪亮如钟:“巡风使大人,久仰!督师密函,本将已阅。此战,全凭大人调度!”
这一句,等于坐实了林青身份!
阎应元脸色阴晴不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深知,镇海司巡风使虽无实权,却掌监察百官、直奏天听之权,更兼有调用三省边军的虎符副印!若真将其得罪死,日后怕是连觉罗太吉都保不住自己!
“好!好一个巡风使!”阎应元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如夜枭啼哭,“今日便卖督师一个面子!撤——!”
号角声再起,靖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焦黑的源晶车。
陈明策马上前,向林青抱拳:“多谢大人援手。此恩,江阳府铭记于心。”
林青收枪,拱手还礼,面具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陈老客气。本使职责所在。”
他目光扫过冯墩肩头血渍,又掠过大靖染血的战袍,最后停在那辆被劈开的源晶车上——箱中源晶,表面竟隐隐浮动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靛青色荧光。
“源晶……被‘蚀灵菌’污染了。”林青心中一沉。
这种菌类只产于北境极寒之地,遇热则散,遇血则活,一旦入体,可悄无声息蚕食武者真气根基。若非他神识远超常人,绝难发现。
他不动声色,转身对冯墩道:“冯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本使尚有要务在身,就此别过。烦请转告阎府主——镇海司,静待良机。”
说罢,他身形一纵,竟不走谷道,而是踏着山壁嶙峋凸石,如履平地般向上疾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峰顶云雾之中,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赤色气痕,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冯墩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冯墩,代江阳十万军民,谢过巡风使大人救命之恩!”
大靖抹去脸上血污,目光追随着那抹消失的赤影,喃喃道:“牛……林……巡风使?”
陈明默默看着,眼中精光闪烁,却未言语。
而百步之外,一块被血浸透的岩石阴影下,林青静静伫立。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指尖一弹,一粒灰蒙蒙的雷髓子母珠悄然碎裂,化为齑粉。
他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方才混乱中,从钱溢怀中“顺”来的。玉佩背面,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冬,师尊赐,镇海司·守阙堂。】
林青眸光幽深如古井。
原来,李何给的,从来就不是一张地图。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镇海司百年秘辛的钥匙。
他抬眼,望向南方江阳城的方向。
晨雾渐散,天光刺破云层,将万里山河染成一片苍茫金红。
那里,有铁闸,有孤城,有未燃尽的烽火。
也有,他必须亲手解开的,第一道枷锁。
(全文完)</p>
第304章 护道者招揽,展现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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