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大典整整一天折腾下来，回到新落成的越王府时，已是戌时。


    夜幕低垂，两盏巨大的纱灯将“敕造越王府”五个鎏金大字映得辉煌显赫。


    延景帝的恩宠，体现在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王府占地接近亲王规制上限的五百亩。


    这是什么概念？


    荣宁街上，赫赫扬扬的荣国府与宁国府，两座国公府邸加在一处，也不到五百亩。


    只能算是小家子气……


    王府内亭台楼阁皆是出自江南名匠之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无不透着皇家园林的精巧与气派。


    朱靖泽对此却无心细赏，他穿过九曲回廊，径直来到灯火通明的承运殿正堂。


    堂中，已有三道身影在此静候多时。


    朱靖泽的目光，率先落在了身形最为高壮的那人身上。


    刘国庆已换下御前侍卫的飞鱼服，一身崭新的三品武官麒麟补服，衬得他那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英挺。


    大明亲王府护卫指挥使，总领王府护卫兵马、门禁仪仗、扈从防务。


    刘国庆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他。


    朱靖泽也不含糊，亲自上书，为这位武状元请下了王府的最高武官职。


    正三品！


    延景帝几乎没有迟疑，便朱笔恩准。


    二十四岁的三品武官，纵观大明开国以来，亦是凤毛麟角。


    朱靖泽心头是实打实的欢喜。


    他很清楚，自己日后必会亲临沙场，身边有这么一个被前世历史证明过的帅才，心中自然踏实许多。


    他没有多言，只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刘国庆厚实的肩膀。


    刘国庆虎躯一震，没有言语，只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目光坚毅。


    朱靖泽目光转向第二人。


    是跟随他十几年的大伴，崔承安。


    此刻他亦换了新衣，一身正六品王府承奉正的内官袍服。


    统管王府所有内官、宫人杂役，乃是王府内廷名副其实的“领班大太监”。


    这是顺理成章之事。


    朱靖泽只对他温和一笑，崔承安便躬身退至一旁。


    朱靖泽的目光，最终投向了厅中最后一人。


    那是个年岁与刘国庆相仿的青年。


    眉目端凝，身形清瘦，一身崭新的五品文官青色袍服，袖口与衣摆不见半丝褶皱。


    静立在那里，自有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温润书卷气。


    潘世恩，字槐堂。


    延景二年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如今三年任满，按惯例状元外放，至少擢升三级。


    他却被延景帝一道旨意，打发到了这新开的越王府，做了王府左长史。


    王府左右长史，皆为正五品，其中又以左为尊。


    理论上他们并非亲王私臣，而是朝廷命官，有监察、规谏亲王之责。


    若亲王跋扈、行事不法，长史可越过内阁，单独密奏天子。


    明初之时，此职皆由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担任，地位不低。


    可到了后来，因其晋升空间有限，又风险极高，渐渐沦为举人出身的官员才会考虑的去处。


    自中宗光复大明，为加强对皇子的教导，才又恢复了进士任长史的旧制。


    可即便如此，肯来做亲王长史的进士，依旧寥寥无几。


    原因再简单不过。


    这位置太过尴尬。


    身在王府，却不属潜邸臣属，亲王若真能继承大统，这等有“监视”前科的臣子，也未必能得重用。


    弄不好还要替王爷背锅。


    典型风险高、收益低的冷门差事。


    也正因如此，延景帝肯将一位前科状元硬塞过来，足见其对这位新封的越王，重视到了何等地步。


    对于这位王府的文官之首，朱靖泽自然不会怠慢。


    他整了整衣冠，竟对潘世恩拱手一揖，行了个平辈之礼。


    “今后府中诸事，有劳潘长史了。”朱靖泽语声温和，


    “本王年少，于政务民生多有不通之处，日后若有行事不当，还请长史当面指正，切莫为我遮掩。”


    潘世恩那张总是沉静的面容上，恰到好处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朝廷眼线”一上任，这位圣眷正隆的少年亲王，即便不给下马威，也定会冷处理，晾上几日。


    却不想，对方竟是这般姿态。


    潘世恩不敢受礼，赶紧侧身避开，躬身回了一记深揖：


    “殿下折煞臣了！殿下乃君，规谏乃臣之本分，何敢当殿下如此大礼！”


    朱靖泽却笑着将其扶起，他对这个人选还是很满意的。


    在前世的历史中，这位潘世恩，可是实打实做到了内阁首辅、太子太傅，是嘉道两朝的政坛不倒翁。


    换言之，此人有宰辅之才！


    倒不是说他有诸葛武侯、王猛那样的经天纬地之才。


    而是证明，此人绝非那种一根筋、不知变通的腐儒。


    能在那等风云诡谲的朝局中屹立数十年不倒，其为人的圆融、处事的手段，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死脑筋的监官，是麻烦。


    可一个懂得变通的监官，那便有了可以转圜的余地。


    看着潘世恩那张虽有惊异，却无半分被“发配”于此的怨怼与颓唐的脸，朱靖泽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一夜无话。


    延景帝的行事作风，当真是一贯的雷厉风行。


    朱靖泽封王的次日，一道关于四位皇子入六部观政的诏书，便由宫中内侍送到了各家府邸。


    越王府，承运殿。


    崔承安领着一个身形敦实、腰背挺括的中年宦官，缓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