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西侧别院，三进院落，前院宽敞。


    朱靖泽已命人清空此处，辟作铸币作坊，他准备亲自督战。


    工匠们现场动手。


    院中搭起三座砖砌熔炉，炉膛深阔，配铜制风箱。


    铁砧、坩埚、模具台、淬火水缸一字排开。


    更引人注目的是银作局那套家伙：精钢雕刀二十余把，大小不一；手摇冲压机两台，铸铁骨架沉重结实；一套黄铜天平砝码，每一枚锃亮如新。


    这些是大明宫内廷造办的顶尖器具，寻常匠人见都见不着。


    朱靖泽将人分作两批。


    宝泉局的负责熔炼浇铸的粗活；银作局大匠负责模具雕刻的精活。


    各人各就其位。


    安排已毕，他召了几个领头大匠，连同阮元、裘世安，一同进了别院正堂。


    堂中条案上铺开一卷宣纸。


    朱靖泽提笔，将昨夜在灯下反复推敲的参数一一写出。


    “银元规制：直径一寸二分（40毫米），厚约一分（2.5毫米）。每枚重库平七钱二分。含精银八成九，含红铜一成一。边缘刻细密直齿纹，防剪边刮银。”


    几名大匠凑上来，眯眼看那些数字，低声交头接耳。


    阮元拧了一下眉，拱手。


    “殿下，为何定七钱二分？若取一两整数，往后征税兑换，折算岂不更为简便？”


    几个老匠也抬头，目光中全是同样的困惑。


    这 “七钱二分” 究竟是何讲究，一时难以参透。


    朱靖泽搁笔。


    “一两太重。”他伸手虚空掂了掂，“银元拿在手里须轻便趁手，才有人愿意揣着出门。况且东南沿海已有西夷鹰洋零星流入，重量便是七钱二分上下。跑海的商贩早已习惯这个分量，咱们若另起炉灶定一两，推广便多一层阻碍。”


    他说得笃定。


    因为前世那段历史已替他验证过了。


    晚清朝廷为银元重量争了十几年，也铸过一两重的银币，最终还是七钱二分的龙洋胜出。


    后人拿海量银子试出来的弯路，他绕过去便是。


    阮元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得出，殿下既有定见，质疑到此为止。


    朱靖泽将参数纸推到一旁，取出另一卷画稿，缓缓展开。


    堂中所有目光齐齐落下。


    正面中心竖排两个大字：壹圓。


    文字外围环绕一圈嘉禾枝叶纹样，左右两束谷穗自下而上舒展，底部以绶带相互捆扎，叶脉、谷粒纹路刻画清晰立体。


    外缘刻“延景通宝”汉字，左右各一朵六瓣花星。构图疏朗，主次分明。


    翻面。


    一条蟠龙盘踞纸上。


    五爪张开，龙首威严，须发翻飞，鳞片一片清晰勾勒，龙身周围祥云环绕。


    外圈上缘一行字母：YANJINGTONGBAO（延景通宝），下缘7 MACE AND 2 CANDAREENS（七钱二分）。


    几个银作局的老匠看着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干了大半辈子精细活，给内廷铸过金银佛像、鎏金器皿、皇室印玺，从未见过有人把一枚“钱”设计得如此繁复精美。


    为首一名白发老匠蹲下身，将脸贴到纸面上，声音发颤：“殿下这龙……鳞甲走向、爪纹开合，全合章法。这若刻上钢模，光雕工就得费七八日。”


    阮元盯着龙纹出神，喉结滚了一下。


    他虽非匠人，却看得出这幅图的丹青功底。


    裘世安的目光却没落在龙纹上。


    他那双细长眼死盯着背面外圈那行字母，面露不解。


    “殿下。”他开口，语调审慎，“这一行……是西夷文字？”


    “不错。”


    “恕奴婢多嘴，”裘世安斟酌着字句，“我大明银币，为何要印刻西夷文？”


    另外几人也望了过来。


    眼下大明沿海倭寇海盗肆虐，朝廷疲于应对，依旧厉行海禁，与西夷根本没有大宗贸易。


    众人实在难以想通，西夷文和大明银币，有什么干系？


    朱靖泽知道，裘世安身为延景帝驾前近侍，乃是宫中仅次于几位司礼监掌印和秉笔的人物。


    大明内监多曾读书识字，素有几分见识，自然也认得英文字母。


    他只回了一句。


    “为了将来。”


    堂中一阵沉默。几人面面相觑。


    裘世安那张方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细长眼中的审视之色更深了一层。


    他没追问，躬身退后半步。


    朱靖泽也无意多解释。


    海禁不会永远存在，大明不会永远龟缩。


    可这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痴人说梦。


    他收起画卷，扫了一眼众人。


    “先把样币铸出来。”目光落在白发老匠身上，“龙纹钢模，你来牵头。其余人分头炼银、调配比例、试压边齿。”


    “十日之内，本王要见到第一批成品。”


    白发老匠搓着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十日有些赶。


    可迎上朱靖泽那双平静却不容商量的目光，到底咽了回去，躬身应了。


    众人鱼贯退出正堂。


    院中炉火渐起，风箱呼作响，坩埚底部泛起暗红色的光。


    朱靖泽立在廊下，看着热浪从炉口翻涌而出，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裘世安站在他身侧三步开外，双手交握身前，脊背挺直。


    御前大太监的肃穆气度，在这烟火气十足的作坊院里格不入。


    院中第一锅碎银倒入坩埚，白烟冲天而起。


    朱靖泽一心扎进铸银元的事里，浑然不知，外头正有一帮人，为他那点未曾明言的心思跑断了腿。


    长安城南，柳条胡同。


    一顶青呢小轿在巷口压下轿杠。


    轿帘掀起，走出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


    穿一身暗红绸面褙子，鬓角簪着朵指甲盖大小的珠花，手里甩着方苏绣帕子。


    这妇人姓温，长安城里媒婆行当里的拔尖人物，人称温姑。


    别看这行当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营生，属于三教九流，可手里捏着的男女名录，却能轻易让人改换门庭。


    不要小看一个媒婆的影响力，对于诸多底层家族而言，婚姻仍是他们逆天改命的唯一捷径。


    攀上一段好亲事，抵得上数代人埋头苦干。


    温姑手里便有几桩硬邦邦的战绩。


    西市卖肉的郑屠户，硬是靠她一张嘴，把个粗手大脚的闺女塞进城东李员外家做了正房；


    落榜三次的穷酸秀才，也被她牵线搭桥，成了绸缎庄王大户的上门女婿。


    世人常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媒妁”二字能与生身父母平起平坐，分量可不轻。


    那水浒传里有个姓王的媒婆，不就凭三寸不烂之舌，轻易改了五个人的命数？


    温姑踩着青石板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住脚。


    抬头，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发暗：秦宅。


    她撇撇嘴，嫌弃之意全写在脸上。


    连个“府”字都称不上，顶多算个小门小户。


    来之前她就盘算过，这巷子里街坊四邻传得神乎其神，说秦家有个天仙般的未出阁闺女。


    她经验老道，深知这种能被附近人家知晓样貌上等的姑娘，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家绝非大户。


    若是几进宅院的显贵，女眷早被高墙护得严实，哪能让市井小民瞧见模样？


    搁在往常，这种连门房都没有的人家，就算花重金请，她连眼皮都不抬。


    无他，此行是为了给人纳妾。


    姑娘再好，纳妾纳色，真正娶妻必须得看门第。


    而纳妾这等小事，还要她这个级数的媒婆出马？


    简直是辱没她在行当里的地位。


    可这回破例，全因那长安府通判傅试发了话。


    六品通判，在皇城根下连个芝麻绿豆都算不上。


    可县官不如现管，对她们这些三教九流来说，掌着户籍诉讼的通判，那是比阁老还管用的活阎王。


    只是傅通判的意思有些奇怪，只叫她来探探底，却不说是谁相中了秦家姑娘。


    温姑摇了摇头，将思绪收回来，抬手抓起门环，砸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