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景帝登基以来，处心积虑要清查亏空、整顿吏治，第一刀就落在勋贵头上。


    这并非无的放矢。


    这帮与国同休的世家大族，欠下巨额公帑拖垮朝廷财政尚在其次，还有一方面就是他们的根子早就烂透了。


    金陵四大家族，贾家首当其冲。


    前世记忆里，贾政、贾宝玉、贾琏之流，碌碌无为，好歹还守着几分底线。


    可贾赦、贾珍这等货色，便是蠢坏二字的代名词。


    肉食者鄙，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按理说这些世代簪缨之家出来的主子，见识总比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强些吧？


    但奇就奇在，有些蠢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荒唐事，偏就是从这种人手里做出来的。


    你敢信，这帮自身屁股上都是屎，朝不保夕的家伙，竟还敢把手伸到他这个当朝亲王头上？


    还是真以为仗着祖上那点功劳，就能真的与国同休？


    也不看看他姓什么？祖宗是谁？


    你们有丹书铁券吗？


    反正有没有都一样。


    对付这种人，需得让他们知晓什么是疼。


    崔承安见殿下始终没有做出反应，心底渐渐焦灼起来，躬身小心试探：“主子，要不要出手压下这些流言？那秦氏至今尚未定下亲事，咱们只需把实情散播出去……”


    道理原是一目了然。


    贾家借着谣言捏造出殿下要强夺秦氏的谣言，抢占了舆论上风；


    只要这一桩实情公之于众，贾家编织的说辞顷刻间便站不住脚。


    “压什么？”


    朱靖泽摇了摇头，仿佛没听出对方话中意思，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他们把大皇子抬出来，又刻意把风往宫里吹。这是奔着大明宫那位去的。太上皇本就偏爱老大，如今听了这等风言风语，心里对本王的成见只会更深。你现在去压，除了落个欲盖弥彰的口实，还有何用？”


    崔承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太上皇对殿下的龃龉是明摆着的。


    如今再被人添油加醋送上这么一笔，岂不是雪上加霜？


    “那……咱们就这般由着他们泼脏水？”


    崔承安急了，双拳不自觉地攥紧，“殿下千金之躯，岂能受这等腌臜气！”


    朱靖泽身子往后一靠，陷进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处。


    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瞳仁深处浮起深深冷意。


    “我们也传。”


    崔承安双眼睁大，旋即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我们也去散播……大皇子的……”


    他心底暗赞，不愧是殿下。


    大皇子成年十余载，不仅势力根基远胜主子，风流名声更是朝野皆知。


    倘若能揪出几桩大皇子的风流秘事，必能将京城众人的目光尽数引过去。


    这一手围魏救赵，着实高明。


    偏偏朱靖泽缓缓摇头，一口否决。


    “这般行事。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本王气急败坏、不择手段。只会坐实那些指向本王的诋毁，充其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毫无益处。”


    崔承安脸上凝住了。


    不传大皇子的？


    那传谁的？


    朱靖泽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眼底浮起算计的光。


    “顺着他们的谣言传。”


    崔承安呆立当场，满脸不解。


    顺着他们的传？那岂不是传主子自己的？


    “他们不是说得模糊？不指名道姓，不说女方是谁，不提另一方是何人。”


    朱靖泽语速加快，吐字清晰，却透着股森寒，“咱们就帮他们把细节填补周全。把秦可卿的家世背景，另一方贾珍、贾蓉这对父子，连同上门提亲的媒婆，全抖搂出去。怎么真实怎么来。一个字都不用编。”


    崔承安面露困惑，试探着问：“主子，咱们要着力散播的，是一个丧妻续弦的老牌勋贵，看中了六品小官的养女，起初想纳她为妾，遭拒之后，竟转而将她许给自家儿子做正室？”


    这里头藏的是什么心思，长安城里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品得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贾珍身上。


    依然是围魏救赵，只不过这回要攻的 “魏”，换成了贾珍父子？


    “不是。” 朱靖泽断然摇头，语气干脆利落。


    “就说当朝皇子欺压功臣后裔，强夺人家已定婚约的女子。”


    崔承安双目骤地睁大，脸上满是惊愕，半晌才出声：“殿下！这、这万万不可！这般引火烧身，岂不是平白损耗自身声名，代价未免太大！”


    朱靖泽无意多做解释，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崔承安心神震荡，却不敢违逆，恭恭敬敬地躬身深揖。


    “奴婢这便去办。”


    他转身躬身退出中圜殿，殿内重归寂静。


    朱靖泽望着敞开的殿门，外头秋阳正烈。


    他端起早已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般费尽周折，仅仅是转移旁人目光？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说实在的，眼下这种程度的流言蜚语，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棘手麻烦，顶多是些让人恶心的闹剧罢了。


    身为有着实封领地，又手握铸币权的实权亲王，他根本无需理会这些闹剧，只需安稳办好手头差事，为延景帝撑起场面即可。


    之所以要对此大动干戈，实则是从中窥见了一丝可乘之机。


    太上皇素来倚仗勋贵把持京畿兵权，宁国府贾敬之父，也就是贾珍祖父贾代化，早年便执掌京营节度使一职，后来这一要紧位置又落到贾家姻亲王子腾手中，足以看出贾家在京营盘根错节，根基极深。


    那么只要这一下把贾家打疼，凭延景帝的心性筹谋，未必不能借着这件事寻觅机会，试着插手收拢一部分京营兵权。


    只要父皇能在京营之中攥住几分自主调度的权柄，往后他朱靖泽行事自然也能顺遂不少。


    不过弓箭想要射出杀敌，就必须先行蓄力，蓄力越充分，威力也就越大。


    若流言刚传出来自己就平息下去，那贾家所能受到的打击终究有限。


    因此，要将事情搞大，才能浑水摸鱼。


    连卖鱼佬都知道，风浪越大鱼才越贵！


    除此之外，想要落实心中这个计划，还需寻一位能在太上皇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去和太上皇“讲一个道理”。


    也不必多费唇舌，关键之时，代为进言几句足矣。


    而能助他成事，又得太上皇采信的人确实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想到此处，他起身快步来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写下一封拜帖。


    “来人。”


    宫人快步进来躬身听令。


    朱靖泽递出拜帖，沉声吩咐：“送往忠顺王爷府中。”


    宫人连忙领命，快步离去。


    目送太监走远，朱靖泽心中默念：贾珍。


    一族已是日暮途穷，竟也敢往本王身上泼洒脏水。


    既然如此，本王倒也不介意，提早数年，叫你们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至于那些受牵连的无辜的女儿们……


    他指尖叩了叩书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到时候，从教坊司里捞出来妥善安置在内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