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松一句“十六岁书法大家”，如同巨石掷入滚油。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刘墉。


    刘墉站在那里，脸上满面红光。


    他抬手捻着胡须，连连颔首，咧开大嘴，笑意根本压不住。


    学生竟能当着千余朝臣与清廷使节的面，在书法一道跨越天堑。


    他心中只觉，这比他自己写出绝世佳作还要长脸。


    百官席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刘阁老的字当朝第一，教出来的学生也是非同凡响。”


    “不对，你看那字路数与刘阁老全然不同。刘阁老走的是帖学正脉，越王这路子却是……”


    不少官员暗暗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当朝朝野公卿、文人墨客争相收藏刘墉的墨迹。


    府中匾额、庙堂碑铭常有其手笔。


    如今越王殿下的字已自成一家，且是一条前人未曾走通的路。


    这等作品的收藏价值，日后只怕不可限量。


    宗室、勋贵们更是心思转得飞快：


    如今这位越王殿下年仅十六便自成一派，跻身书法大家之列，往后笔墨只会越发精进。


    若能寻机收得一两幅真迹回去珍藏，没准几十年后便是传家宝。


    御台上。


    纪晓岚手里的大号旱烟袋悬停半空，烟锅里的丝早已燃尽。


    他竟浑然不觉。


    那双平日里精明算计的浑浊小眼此刻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觉方才所见之事堪称世间奇闻，荒诞得近乎不真切。


    可一切皆是亲眼目睹，确凿无疑，半点做不得假。


    他身侧的永瑆立在御案前三步之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从五岁执笔，到今年四十一，三十六年的光阴几乎全砸在了笔墨里。


    从颜柳入门，转习赵董，慢慢有了自己的风格。


    一步一步走得扎实稳健，从不曾有过半分懈怠。


    他一直以为，在这南明朝堂之上，真正让他心服口服的只有刘墉一人。


    王杰的字方正有余灵动不足，金士松的字端稳却少了气象，其余人更不足论。


    除了刘墉，他都有绝对的信心，假以时日定能逐一超越。


    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一条全新的路子，走到了他苦苦追寻半生的境界。


    碑体。


    以碑入帖，碑帖融合，自成一派。


    那股子金石苍劲的力道，糅合着皇家贵胄与生俱来的煌煌气度，雄浑朴茂中暗藏峻拔。


    这不是临摹能临出来的，是笔者骨子里的东西。


    永瑆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人也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软塌塌地塌了下去。


    他缓缓退后一步，垂下眼睑。


    即使尚未曾细读诗作内容，可单单在自身最为精通擅长的书法一道上被打败，这般落差已然浇灭了他心中的争胜之意。


    凝晖暖阁，纱障之后。


    史湘云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瞪得铜铃般，小手挠头惊呼：


    “好漂亮的字！可瞧着跟咱们平日所练字帖不太一样。”


    说着，一把拽住贾探春的手臂左右摇晃。


    “三姐姐三姐姐，这字体有什么讲究？快跟我说说！”


    众女的目光齐齐投向探春。


    谁都知道这丫头虽年岁不大，却酷爱书法，而且颇有几分造诣。


    探春却像没听见一般。


    一双俊眼紧紧钉在那幅高举的字卷上，凤目中映着灯火与墨痕，瞳仁一错不错。


    唇微微张开，面颊浮着薄红。


    整个人透出一股灵魂被什么击中了的痴态。


    直到湘云摇得她肩头都歪了，她才倏地回神，深吸一口气。


    “这是碑体。”


    “碑体？”


    史湘云歪着脑袋，又仔细瞅了瞅那幅字，“明明瞧着也是楷书嘛，怎么又叫什么碑体了？”


    探春一双凤目依旧黏在那幅字上，嗓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


    “书坛主流被称作帖学。二王、赵孟頫、董其昌，以及当今的刘墉刘阁老，走的都是这条路。特点是圆润秀雅、笔意流美，咱们日常练的也全是帖体。”


    她顿了顿，指尖在膝上无意识画着笔划。


    “可近些年，有少量魏晋北朝的石碑被发掘出土。极少数书家从碑刻中汲取笔法风骨，尝试以碑入帖，这一路便被称作碑体。”


    黛玉含露目流转，轻声问：“那碑体与帖体有何不同？”


    探春道：“碑刻是工匠刊刻于石碑之上，字要撑满碑面，远观端正稳固，单字结体大开大合，重心稳健。因此碑学的线条力量厚重，看着朴拙、雄强、方硬，全无帖学那种温润圆转之态。”


    她语速渐快，眉宇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激赏。


    “可真正难的不在此处。碑体极易流于粗鄙呆板，需将碑学的质朴苍劲化入行笔之中，还不失灵动气韵，此即魏碑书风。”


    众女已经听得痴了。


    史湘云张着小嘴，喃喃道：“那他才十六岁啊……”


    这句话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底那个疑惑。


    一条连老辈书家都未走通的路，如今却是走前人未走之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的？


    探春缓缓摇头，凤目中满是叹服：“此乃天授，只能如此解释。”


    御台正中。


    朱靖泽垂手而立，望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浪，面上淡然，心底却在暗暗腹诽。


    他清楚得很。


    如今是1793年，碑学虽有萌芽，但真正大行其道要等到十九世纪大量汉魏北朝石碑出土之后。


    而他前世浸淫碑学数十年，脑中存着上百种后世出土碑刻的笔法结体。


    这些东西此刻尚埋在地下，世上除他之外无人见过。


    也就是说，如今世人想学碑体字法，连足够的碑拓范本都凑不齐。


    换句话说……


    朱靖泽眼角微抽。


    自己不会一不小心成了碑体的开山鼻祖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险些没绷住表情。


    往后世人研习碑学，追溯源流，第一个名字必然是他。


    他觉醒宿慧身负前世记忆，本打算低调行事，默默为华夏谋求更多生存空间。


    没料到刚展露些许本事，竟莫名其妙要被冠上书法一脉祖师爷的名头。


    就在他心里暗自犯嘀咕的当口。


    百官席间忽然响起一道拔高的赞叹。


    “好词！实在是绝妙好词！”


    兵部尚书孙士毅从座中弹起身子，花白胡须一抖一抖，两只老眼放出光来，伸手指着纸上词句高声呼喊。


    “诸位别光盯着字看了！快快品读这词！”


    （本来上班第一天事挺多的就两章，可有不少义父说节奏慢，中秋宴一直没完，赶紧连夜爬起来又赶了一章。


    多担待哈，第一次写书，节奏把控不好。


    只能勤能补拙啦，各位义父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