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光未透。


    越王府后院演武场。


    朱靖泽赤膊立在场中，双臂肌肉贲起，拉开一张两石硬弓。


    “铮——”


    弓弦回弹崩音，箭簇直指百步外的靶心。


    裘世安来到廊下，石青暗纹蟒衣穿得一丝不苟，腰背挺括。


    他迈下台阶，走到朱靖泽身侧两步外站定，躬身压着嗓子禀报：


    “殿下，立政殿传出消息。沈皇后今日便会派人去秦家下媒帖。”


    “嗖——”


    “嗡——”


    朱靖泽松开捏着箭羽的指节，狼牙箭脱弦而出，又一次正中红心，尾羽震颤不休。


    他接过崔承安递来的巾帕揩了一把汗，手上动作没停。


    "什么规制？"


    裘世安答：“侍妾。”


    朱靖泽擦汗的手顿了一瞬，旋即继续。


    侍妾。


    不是侧妃。


    他昨夜在含元殿喊出的是“愿以侧妃之位相聘”，如今落到实处却降了两级。


    亲王侧妃入银册，需宗正府具文、礼部备案，大明宫不点头办不成。


    侍妾则是亲王府私事，不经册封，不入皇室玉牒。


    按规制，亲王纳妾，只需王府长史司走个过场，断用不着宫里出面。


    中宫皇后亲自下帖，面子算是给足了。


    朱靖泽将布巾抛回托盘。


    他看得很透彻，这桩本该简单的男女婚配，


    因那首《水调歌头》的横空出世，因含元殿上两代帝王的暗中角力，却成了朝堂政治的延伸。


    父皇动用中宫下帖，是向大明宫宣告天子的态度。


    降格为侍妾，则是对太上皇的让步，维系两宫平衡。


    这便是政治。


    刚柔并济。


    也是妥协的艺术。


    “父皇费心了。”朱靖泽披上常服，系好腰带。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心中明白，比起求得心仪女子，办妥手中差事才是头等要务。


    他偏过头，看向崔承安：“贾珍那边的事，该放出去的消息都放了？”


    崔承安应声：“回殿下，昨夜起便安排了几拨人分别从酒楼、茶馆、瓦舍等地散出去。不过几日，只怕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宁国府贾珍捏造婚约、污蔑当朝亲王的事了。”


    朱靖泽点了点头，没多说。


    那首水调歌头的余威正在发酵，趁着全城议论这首千古绝词的热度，把贾珍的丑事一并引爆，舆论的反噬会比他之前预想中的更猛烈。


    朱靖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所谓“抢女人”风波，只是他布下的一颗子。


    而自己也并非就是执棋人了。


    真正能让他坐上牌桌、拥有落子底气的，还是手里的实力。


    若自身毫无价值，永远只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鼓铸龙洋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三日后。越王府别院。


    院中搭着三座砖窑，炉火烧得通红，铜水银液的腥气混着炭火的焦味弥漫在空气中。


    朱靖泽一身粗布短衫，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衣襟沾了几点黑灰，全无半分亲王气派。


    他站在冲压台前，右手拈起一枚刚脱模的银元，拇指与中指捏住圆心，凑到眼前细看。


    身畔围了一圈人。


    裘世安那张方脸绷得铁紧，细长双目一错不错盯着朱靖泽的手指。


    阮元立在左侧半步，面膛微阔的脸上汗渍斑驳，素色官常服皱成一团，哪还有半分馆阁清贵的模样。


    身后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脊背弓着，像一排挨了训的老学生。


    半个多月了。


    这半个多月，他们日夜轮班赶工，耗去的银锭和铜料堆起来能装满几辆大车。


    可鼓铸出来的龙洋，一次也没能过这位殿下的眼。


    含银成色不够，回炉。


    边齿滚花不匀，返工。


    正面龙纹走样，重刻模具。


    反面字口发虚，调整冲压角度。


    每一回，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只扫一眼，就能精准挑出毛病。


    老匠人们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的心悦诚服，再到如今的胆战心惊，只经历了短短半个月。


    朱靖泽转动银元，光线下打量正面。


    圆形无孔，直径约一寸一分。


    正面中心竖排两个大字：壹圓。


    文字外围环绕一圈嘉禾枝叶纹样，左右两束谷穗自下而上舒展，底部以绶带相互捆扎，叶脉、谷粒纹路刻画清晰立体。


    外缘刻“延景通宝”汉字，左右各一朵六瓣花星。


    构图疏朗，主次分明。


    翻面。


    一条蟠龙盘踞其上。


    五爪张开，龙首威严，须发翻飞，鳞片一片清晰勾勒，龙身周围祥云环绕。


    外圈上缘一行字母：YANJINGTONGBAO（延景通宝），下缘7 MACE AND 2 CANDAREENS（七钱二分）。


    整枚银元白光盈润，入手沉实，分量恰好七钱二分。


    工艺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种碎银或银锭。


    这是他参照前世清末龙洋与民国袁大头的形制融合而成，


    又结合当下的铸造工艺几经调整，才有了眼前这版定稿。


    朱靖泽将银元竖起，拇指与中指捏住中心两侧，凑到唇边。


    轻轻一吹。


    银元离唇的刹那，他将它贴近耳畔。


    一道悠长清越的嗡鸣声在耳边震荡开来，音色纯净通透，尾音绵延不绝。


    众人屏息凝望。


    后世市井间流传着“吹银元听声辨真伪”的法子。


    许多人以为只有某种特定银元才能吹响，其实不然。


    关键在于银元自身的冲压密度。


    冲压压力均匀，内部结构致密无气孔，吹起来便能产生这种独特的共振嗡鸣。


    音色越清越长，说明结构越密。


    嗡鸣声在寂静的跨院里回荡了足足一息才散去。


    朱靖泽放下银元。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个可以。”


    “吼——”


    整个跨院像被点燃了火药桶。


    几个老匠人当场跪下，老泪纵横，膝盖砸在砖地上咚咚响。


    旁边的年轻学徒互相搂着肩膀，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嗓音劈了都浑然不觉。


    半个多月不分昼夜的死磕，无数次返工回炉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那四个字的回报。


    阮元面膛微阔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泛潮，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咯咯响。


    裘世安那张万年不变的沉敛方脸上，罕见地浮起几分血色。


    “殿下，奴婢这就将这些银元拿回太极宫呈给陛下！”


    这几日，延景帝每日至少两道口谕催问进度。


    他夹在中间，急得嘴角起燎泡。


    朱靖泽却抬手拦住他。


    “不急。”


    裘世安一怔，细长双目满是不解。


    陛下催命一般，这位殿下自己更是把工匠往死里逼，自己也陪着连轴转。


    怎么眼下出了成品，反倒不急了？


    阮元也凑近半步，眉目间满是不解。


    朱靖泽朝院门口的崔承安招了一下手。


    崔承安小跑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卷手稿，双手展开铺在冲压台面上。


    众人同时低头看去。


    图纸上画着的也是龙洋，制式与壹圆如出一辙：五爪龙纹、嘉禾穗纹、齿边，但尺寸明显小了一圈。


    旁边标注着四种面额。


    半圆。贰角。壹角。伍分。


    尺寸、重量随面额逐级递减，一目了然。


    朱靖泽食指点在图纸上，语速不快，一句一句拆给众人听。


    “壹圆面额太大，一枚够寻常人家一个月嚼裹。街面上买个烧饼、称二两肉，掏出一块壹圆来，谁能找开。”


    他指尖移到壹角的位置。


    “这个壹角，样制基本同壹圆一致，只是正面外缘下端多刻一行小字：''每拾枚当壹圆''。分量七分二厘，是壹圆的一成。”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此法确实便民。


    几个老匠人凑上来，就着光线辨认图上标注的尺寸数据，互相嘀咕着点头。


    有了壹圆的铸造经验打底，这些缩小版的活计难度应该会低了不少。


    裘世安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殿下不急着呈上壹圆，看来是要把全套面额凑齐了一并呈览。


    阮元目光在图纸上逐字扫过。


    他通晓钱粮实务，视线很快卡在含银量那一栏。


    他面膛微阔，平日里沉稳干练，此刻却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点着图纸：


    “殿下，这辅币的含银量……只有七成到八成？”


    主币壹圆的含银量高达九成，辅币却骤降。


    阮元脑子里算盘一拨，眼底爆出精光。


    他抬起头，直视朱靖泽，嗓音带了颤音：“成本降了两成，面值却与主币等比例兑换。若大批量鼓铸流通，这其中的利差……”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了。


    然后眼珠子转了一圈，整个人的表情从困惑骤变为恍然。


    朱靖泽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户部员外郎脸上的变化，微笑颔首。


    不愧是历史上的名人，反应够快。


    “这正是本王的盘算。壹圆主币乃是定海神针，用以树立百姓对新币的信心，所能赚取的铸币税十分有限。


    真正收益丰厚的大头，尽数在辅币之中。只要主币的信用稳固不溃，百姓自会心甘情愿接纳辅币。”


    裘世安也是心里恍然。


    壹圆是招牌，含银九成，分量十足，用来给天下百姓打样立信，让人信服龙洋的成色。


    而真正暴利的，是这些小额辅币。


    含银七八成，面额等比不变，每铸十万枚壹角，便白赚两成银料。


    铸百万枚，赚二十万两。


    那铸千万枚……


    这还不算其他小额面值的银元。


    这将是一笔横财，若是能落进太极宫的内库，那主子的处境可就……


    朱靖泽将图纸交给为首的老匠人，拍了拍对方的肩。


    “辛苦了。尽快赶工。”


    老匠人双手接过图纸，弓着腰连声应诺。


    转身招呼一众学徒，片刻间跨院里又响起锤声与风箱的呼呼声。


    有了壹圆的模具经验，小额辅币的鼓铸果然顺畅许多。


    又两日。


    太极宫，甘露殿。


    朱靖泽立在紫檀御案前。


    御案上，铺着一块明黄缎子。


    缎面上，数十枚银光闪烁的龙洋，从壹圆到五分，按面值大小依次排开，精美绝伦。


    延景帝朱简钧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在那片金属光泽之上。


    望着这些精致得宛若艺术品的银元，朱简钧心中第一次真切窥见钱法革新的曙光。


    这，将是他登基之后，最为重大的一项新政！


    （众义父，下午应该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