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你向来心思明白。你说，如此不孝、目无尊长的逆孙，朕该如何处置他？”


    朱简饶圆脸上的憨笑收了几分，换上诚惶诚恐的神色。


    太上皇这句问话让他有些为难。


    若是顺着父皇的脾气，提议重罚，传到皇兄耳里，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若是替朱靖泽求情，眼前这位正在气头上的老皇帝，只怕当场就能发作。


    更何况，他今天进宫，还揣着别的打算。


    朱简饶在绣墩上挪了挪屁股，斟酌着开口：


    “父皇，这事若让儿臣来说，最难的……其实是皇兄啊。”


    “哦？”


    朱和垣摩挲暖玉扳指的拇指停住。


    他本以为这小儿子会顺着自己的话骂上两句，没料到竟扯到了皇帝头上。


    他抬起下颌，目光定在朱简饶脸上，“此话怎讲？”


    朱简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父皇您想，若是有人在外头放出流言，污蔑儿臣强抢民女、有辱天家。您作为父亲，听闻此事，会作何感想？”


    朱和垣花白长须一抖，刚想张口说“谁有此狗胆！朕定叫他……”


    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方圆饱满的面庞上，怒气滞住，神色不定。


    他似乎有些明白这个儿子的意思了。


    朱简饶观察着太上皇神色，见父皇已经听出了味道，便接着往下说。


    “儿臣是您的幼子，那泽哥儿，也是皇兄最小、最疼爱的儿子啊！”


    “您想，有人这般不管不顾地往他儿子头上扣屎盆子，丝毫不顾及他的体面，他这做天子的却不能放手去整治那构陷之人。”


    “您说，皇兄心里，会是何等滋味？”


    紫宸殿内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朱和垣靠回宽大的紫檀圈椅，半垂的眼皮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一侧伺候的戴权，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他在这深宫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话术没听过。


    可忠顺王这番言辞，着实让他心惊。


    这番话，若是换了别人来说，太上皇说不定早已动怒降罪。


    可偏偏是忠顺王。


    忠顺王在这事上，可太特别了。


    他与越王处境相似，都是简在帝心的幼子。


    由他来抛出这番“将心比心”的说辞，分量自然天差地别。


    可戴权并不认为单凭这几句话，就能说服太上皇。


    坐过五十年龙椅的帝王，考虑事情，从来不会以寻常家庭老太爷的心思去看待。


    骨肉亲情，在皇权面前，永远得往后排。


    果不其然。


    朱和垣抬起眼，原本滞在脸上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刺骨的寒意。


    “老七。”


    “前些时日，朝议革新钱法，你当庭表态支持了你皇兄。今日进宫，莫不是又领了差事，来给他当说客的？”


    朱简饶胖脸上的神情未变，后背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太了解这位父皇的脾性。


    跟这位老皇帝讲什么骨肉亲情、国法公理，全是在做无用功。


    他只看重一点：你站在什么立场，是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朱简饶没有立刻回话。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是急着辩解，反倒坐实了太上皇心中所想。


    只要稍有不当，自己就会失去这份圣眷。


    朱靖泽信中说得清楚，想要说服父皇，就必须站在他的立场上，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去打动他。


    朱简饶深吸口气，站起身双膝弯曲，稳稳跪在御案前的金砖上。


    “父皇，儿臣绝非给皇兄当说客。”


    朱简饶双手伏地，抬起头，迎着太上皇冷厉的目光，语调拔高了两分，


    “要说说客，儿臣今日，是为我大明朱氏江山做说客的！”


    朱和垣凝望着他，没有驳斥，仅微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在这沉重目光之下，朱简饶咽了咽唾沫。


    “父皇，古往今来，这天子要是手里没有京畿的兵权，有几个能落个好下场的？”


    京畿兵权！


    朱和垣龙目圆睁，眼底寒光大盛。


    终于绕回了正题。


    他当然明白这个幼子话里的深意。


    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自然能压得住京营里那些世袭勋贵。


    可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延景帝手里没有兵权，拿什么去压制那些掌控着京畿防务的武将勋贵？


    老七这番话，分明是彻底倒向了老三那边！


    “老七，你放肆！”


    朱和垣胸膛起伏，冷哼出声：“如今不是五代十国！我大明朱氏立国四百余年，正统地位早入人心，谁能轻易撼动？”


    这正是他敢于将京畿兵权全权托付勋贵的依仗。


    大明真正尾大不掉的，是那些文官士大夫。


    这般勋贵武臣，被皇权与文官压制得抬不起头，不然也不会这般抱团取暖，压根没有半分篡权夺位的机会。


    “那行废立之事呢？”


    朱简饶没有半分退缩，硬顶着太上皇的怒火，沉声砸出一句。


    朱和垣眼角猛地一抽。


    他摩挲玉扳指的手，都不受控制跟着一抖。


    废立皇帝？


    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一旦皇帝可以被臣子随意废立，那这皇室的威严，也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历史上的那些朝代，只要走到了这一步，基本上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朱简饶没有给太上皇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逼问：“若是有人效仿董卓，行废少帝而立献帝之举呢？”


    言罢，他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董卓废立皇帝，强盛了四百年的大汉，就这么亡了。这等血淋淋的教训，不可不察啊！”


    “砰！”


    朱和垣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


    “危言耸听！”


    他霍然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朱简饶，花白胡须乱颤，“你有何凭据，敢断言那些臣子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朱简饶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从地砖上传来。


    “儿臣没有凭据。”


    “但父皇您曾教导过儿臣，我天家防备臣子，从来不看他有没有大逆不道之心，只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


    朱和垣身子一僵，指出去的手指停在半空。


    朱简饶直起上半身，迎着太上皇的视线：“如今长安三辅的兵权，尽数捏在勋贵手中。”


    “他们四王八公十二侯，姻亲连络，同气连枝。如今更是铁板一块，共同进退。父皇，他们已然具备了那个能力！”


    朱和垣眼皮耷拉下来，那双眸子里幽光闪烁。


    半晌。


    他缓缓坐回圈椅，语气缓和了些许：“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父皇，咱们朱家的江山，不能拿去赌臣子的忠心啊！”


    朱简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经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何况，这些人并非没有动机！”


    朱和垣眉头拧成死结，死死盯着他。


    朱简饶咬着后槽牙，一字一板：“臣子对皇权的忠心，多半源自对皇权的敬畏。可您看看那些勋贵，他们对皇兄，可有半分敬畏之心？”


    朱和垣陷入沉默。


    拇指上的暖玉扳指被他捏得死紧。


    朱简饶抬起头，脸上满是忧虑。


    “泽哥儿在奏折里说，贾珍之所以敢这么放肆，是因为贾家在京营里树大根深。”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那贾珍肆无忌惮，往皇兄最看重的儿子身上泼脏水，行事之前，可曾有过半分顾虑？”


    “对泽哥背后的天子，可有半分敬畏？！”


    朱和垣倚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一双苍老眼眸之中，闪动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朱简饶还在继续。


    “那些勋贵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明知此举会触怒皇兄，日后难免面临清算。”


    “可父皇，您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真的会甘心引颈就戮吗？”


    “他们，真的不会狗急跳墙吗？”


    “咱们朱氏，能用大明四百年的国祚，去赌他们不会吗？！”


    朱简饶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圆胖的身躯微微发颤，


    “儿臣以为，泽哥儿绝非在意区区一个贾珍，他真正忧虑的，是这柄悬在大明皇权头上的利刃啊！”


    话音落下，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散开。


    戴权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这位忠顺王爷，竟然极为敏锐的寻到了太上皇心底，比维护自身权威更为紧要的东西 ——


    大明江山的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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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布胆儿小，实在不敢在这断更给诸义父添堵。


    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