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敬殿。


    殿内陈设素雅，没有寻常帝王宫室的繁复奢华。


    一张紫檀长案摆在正中，案头堆着小山般的奏折，有的压着镇纸，有的摊开着，朱砂批注密密麻麻。


    朱靖泽换上亲王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


    他步入殿门，便见延景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天子眉眼间神采较往日更盛，瞧来心情颇佳。


    “儿臣靖泽，给父皇请安。”


    朱靖泽撩袍规规矩矩跪下磕头。


    延景帝停下笔，抬起头，摘下戴在鼻梁上的花镜。


    望着眼前这个儿子，延景帝原本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难得漾出几分柔和。


    “起来吧。”


    他上下打量儿子两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些时日困在府中，精气神倒是没减，没见颓唐。”


    朱靖泽起身，笑着回话：“儿臣虽出不得府门，但每日习武，刘指挥使教的吐纳法子颇有成效，儿臣觉得身子比以往轻快不少呢。”


    朱简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清楚四子的动静。


    这小子每日三五更的功夫，跟着刘国庆习武打熬身体。


    拳法、剑术、骑射，甚至连火铳的操练都未曾落下，学得有模有样。


    朱简钧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你既习武有成，朕这里倒有桩差事。”


    “神机营主将蒋子宁，今日清晨递了折子，称旧疾复发，上表辞去主将之职。朕瞧着，你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落在朱靖泽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他眼瞳微微睁大，背脊瞬间绷紧。


    神机营主将辞职？


    蒋子宁可是十二侯之一的子孙，妥妥的老牌勋贵的中坚力量，太上皇的铁杆。


    这帮人把持京畿兵权，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称病辞职？


    只有一个可能。


    太上皇交出了神机营！


    朱靖泽脑海中思绪飞转。


    这便是将贾元春塞入越王府、册为他正妃的交换条件？


    细想便豁然开朗。


    三大营中，五军营人多势众，三千营皆是精锐骑兵。


    神机营虽全员配持火器，奈何受限于当下火铳工艺与军心士气，战力在三大营里垫底。


    太上皇纵然愿意松口，交割一部分京畿兵权，却绝不可能一口气交出手中最顶尖的精锐。


    莫非父皇，是打算让自己接手神机营？


    朱靖泽深知神机营的底细。


    只因那里饷银优厚，塞满了公侯伯爵家的纨绔子弟，成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养老院。


    寻常武将进去，连个百户都未必能使唤的动。


    自己顶着亲王头衔，又“凶名在外”，在勋贵圈子里的名声，几乎能止小儿夜啼。


    从这个角度看，确实合适。


    但……


    朱靖泽只怔了半息，便毫不犹豫地拱手回绝：“儿臣谢父皇看重。”


    “只是，革新钱法一事才刚刚起步，儿臣必须亲自盯着，实在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朱简钧深黑的眼瞳，声音压低了些许：


    “何况，皇爷爷那里，恐怕也过不去。”


    延景帝缓缓颔首。


    儿子说得有道理。


    大明宫虽是迫于局势，肯将神机营放手。


    可倘若转头便把这份兵权交到挑起事端的老四手中，太上皇必会视作对他的挑衅与示威。


    这个儿子，自是一定要入军中历练一番的


    只是得缓上一缓，不能操之过急。


    “你顾虑得有理。”


    朱简钧目光直视朱靖泽，“那依你看，朝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朱靖泽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摇头：“儿臣才观政数个月，哪里认识合适的人。还需父皇圣心独断，儿臣不敢妄言。”


    有些忌讳他自然不会犯。


    “不必有所顾忌。”


    朱简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朱靖泽心头一动。


    他看出了父皇眼底那一抹考校的意味。


    暗自思忖。


    朱简钧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暗袋里的银扁盒。


    治军先选帅。


    神机营那是个烂摊子，选个听话的容易，选个能镇得住场子、又能把那帮勋贵子弟收拾服帖的人，极难。


    他想看看，这个最让他惊艳的四子，在看人用人上，是否也有同样敏锐的嗅觉。


    这一点很重要！


    一个上位者，最大的本事不是事必躬亲，而是知人善任。


    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若是老四能做到这一点，那便能托付更重大的国事。


    临敬殿内安静下来。


    侍立在侧的夏守忠极有眼色。


    他碎步走上前，从内侍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给朱靖泽奉上一盏香茗。


    夏守忠在天子身旁伺候了半辈子，太了解他的性子。


    陛下自视甚高，极少这般耐着性子去考校一个人。


    可一旦陛下开口，只要这人能给出切中要害的答案，日后定然会被委以重任。


    朱靖泽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朝中够资格接手神机营的人选。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


    朱靖泽将茶盏搁在旁侧的高几上，退后半步，郑重拱手施礼。


    “请恕儿臣斗胆。”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儿臣以为，三皇兄可担此重任。”


    “哦？”


    朱简钧眼尾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说说你的理由。”


    朱靖泽直起身，迎着那道沉锐的目光，条理分明地分析。


    “神机营里人员复杂，沉疴极深。可能一个带兵的游击将军，就是某位国公的嫡孙；一个寻常的火铳手，就是哪位侯爵的后人。这帮人仗着祖宗余荫，在营中拉帮结派，盘根错节。”


    “儿臣以为，想要镇住这帮人，统兵的能力还在其次。若是没有足够的身份压制，便是骠骑再生、武穆临世，去了也施展不开手脚。”


    他顿了顿：“三皇兄不仅勇武过人，颇通军事，更是贵为亲王。最是合适。”


    朱靖泽说到此处，顿了下来。


    其实，他心底还有一层最核心的理由没说。


    齐王朱靖钺，虽然因为忌惮大明宫的威势，并没像自己这般旗帜鲜明地站队天子。


    但他终究先是延景帝之子，才是太上皇之孙。


    在皇权交替的天然法则下，无论远近亲疏，还是切身利益，朱靖钺都不可能真正倒向太上皇和那些老牌勋贵。


    把神机营交到齐王手里，肉终究是烂在太极宫这口锅里，绝无旁落的风险。


    这一点不能明说，却是最重要的。


    朱靖泽相信，以天子的政治素养，定然也能看出这一点。


    朱简钧靠在椅背上，深黑的眼瞳凝视着站在身前的四子。


    他缓缓颔首，面上依然看不出什么心思。


    但在那副克制内敛的皮囊下，朱简钧的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老四给出的人选，与他这几日反复斟酌、除去朱靖泽本人之外，心中敲定的人选，分毫不差！


    这个儿子，当真没有辜负他的期许。


    不仅立场一向坚定，忠心无渝。


    于钱法革新一事上，眼光独到，魄力惊人；


    在谋取京畿兵权这等要命的事上，更是敢以身入局。


    凭一番极为精妙的筹谋，硬是从太上皇嘴里抠出一部分兵权。


    这等胆识与谋略，朱简钧自问，便是在自己潜邸隐忍的那些年，也是不敢想的。


    更难得的是，此子识人用人的眼光也颇为老练，全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稚嫩。


    能说出这个人选，绝不简单！


    须得把神机营的症结看得一清二楚，各方势力的平衡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份惊喜，甚至不亚于得掌神机营的兵权！


    朱简钧按揉着太阳穴的手指放了下来。


    他看着朱靖泽，越看越觉得：


    这老四骨子里的那股果决与务实，简直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


    朱简钧收回目光，他没有再继续神机营的话题。


    “京营的事，暂且不提。”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将身旁一个贴着火漆印戳的密匣推到案前，点了点。


    “你在折子里千叮万嘱，要朕务必稳住那个泰西国的使团，决不能让他们北上去寻清廷的门路。”


    朱简钧深黑的眼瞳锁住朱靖泽，


    “那不过是一群远渡重洋、来朝贡乞求通商的化外蛮夷。你为何对他们如此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