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泽略一沉吟，便懂了这位小舅父的深意。


    实际上，他从没有和苏珩口头约定过什么。


    许多事不便明言，只存于二人默契之间。


    就譬如这四个字：治中，傅试。


    便是苏珩在告知他：傅试是自己属意的接替之人，此人往后可以信任。


    而治中这一职，便是给傅试的甜枣。


    至于大棒么？


    朱靖泽估摸着，苏珩应当也已经敲打过了。


    对于苏珩，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他把傅试这个名字记下。


    鼻尖忽然一痒。


    低头一看，秦可卿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几缕散垂的发丝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朱靖泽一手捞住她的腰，将人拽进怀里。


    秦可卿没挣，脑袋在他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住。


    一双杏眼半阖半睁，余光扫过他手里那张纸笺。


    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朱靖泽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怎么，你认识这个傅试？”


    没想到秦可卿真点了头。


    “方才和秋芳姐姐闲谈，听她说起有位兄长名唤傅试，如今在长安府任通判。”


    “只是秋芳姐姐在宫里一住便是十来年，兄妹二人素来少通音信，并不十分亲近。”


    朱靖泽恍然。


    秦可卿看着纸笺上那个官衔，小声问：“四郎，国舅爷这是想让你替傅试谋这个官职吗？”


    她听得分明，这纸笺是苏珩送进来的。


    朱靖泽摇头：“苏珩不会给本王找这种麻烦，他自个儿就有办成这事的能耐。”


    秦可卿有些意外。


    苏珩这个人，她进府以来多少有些了解。


    说起来，自己能有今日，还是这位国舅爷从中牵的线搭的桥。


    心底对他的藏着几分感激。


    “四郎，国舅爷虽身份贵重，但不过一介白身，怎能为人谋取这样一个要职？”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国丈大人虽贵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可治中是长安府正五品实缺，也不是随便一道举荐就能定的吧。”


    朱靖泽挑了挑眉，是真有些意外了。


    后宅女子对外朝官制能有这般认知的，着实不多。


    秦可卿不止有做营生的天赋，对政务上的嗅觉也相当敏锐。


    果然是块好料子。


    朱靖泽有心提点她，耐着性子缓缓道：“寻常五品官职，苏珩自是无力置喙，可这长安府治中一职，他却一定办得成。”


    秦可卿眨了眨杏眸。


    她知道自家王爷胸有丘壑，平日里便悄悄留心朝堂之事，只为能与他说得上话。


    一旁侍立的宝珠、瑞珠也按捺不住，悄悄探过小脑袋，支起耳朵细听。


    朱靖泽便索性继续往下说。


    “治中这官职颇为特殊。它与府丞虽同为长安节度使的佐贰，权责却各有侧重。”


    “府丞主理学政，管文教风化；治中掌户籍、田亩、钱粮，统摄一府庶务。”


    “故而，治中才算是节度使在政务上的副手。”


    秦可卿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她倒未必真的关心这些朝堂上的公事。


    可王爷这般耐着性子同她细说，倒叫她心中十分受用。


    朱靖泽神色忽的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略一停顿，才继续开口：


    “长安乃是首善之地，干系最重。是以两宫暗中早有默契，节度使与治中这两个要缺，两边各占一席。”


    “现下长安节度使云光心向大明宫，府丞也是太上皇那边的人。”


    “这般一来，治中这一职，便由太极宫这边做主。”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解释。


    秦可卿歪着脑袋琢磨了一阵，忽然开口：“四郎的意思是：对这个位置，比起才干，陛下最看重的还是忠心。”


    朱靖泽目光一亮。


    这小妮子反应之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说下去。”


    秦可卿被他看得脸上微热，声音放低了些：“国丈大人新得圣上简拔，公务上也让陛下满意，圣眷正浓。”


    “这时候他奏上一本，举荐一个人来做治中，陛下多半会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


    “不过，妾以为，归根结底，国丈大人的圣眷，也是因为四郎。”


    “这次虽不用四郎亲自出面，但苏家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根子还是在四郎身上呢。”


    朱靖泽越发惊讶。


    暗忖有这份政治悟性，你能写男频小说了。


    嗯，绝写不出手握十万铁骑的将军，被女帝一张擦屁股纸赐死的桥段。


    如此一来，未来和贾元春对上，应也不会太过吃亏。


    至于这妮子所言的借势一说，朱靖泽根本就不在意。


    在他看来，苏珩、苏弘谨这些人，本就是死死绑在他这棵大树的。


    他们要做事，要替他分忧，自然就要借他这棵大树的势。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政治利益交换。


    便是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几日后，一道太极宫的旨意不声不响地传了下来。


    三皇子齐王朱靖钺，接任神机营主将。


    这道旨意没有明发上谕，而是由兵部直接行文，内阁也不过是被支应了一声。


    前脚蒋子宁以旧疾为由辞官，后脚齐王便补了缺，一切办得干净利索，没在朝堂上溅起多大水花。


    可在有心人眼里，这意味的东西就多了。


    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落入了延景帝手中。


    太上皇经营多年的京畿兵权铁板，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可这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越王殿下，依旧活蹦乱跳。


    一些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朱靖泽这几日也没闲着。


    马戛尔尼的使团倒是托乔人杰递了好几回帖子，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想要约见他。


    朱靖泽一概回绝了，全以庶务繁杂为由推拒。


    这帮洋鬼子骨子里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慢，非得狠狠晾上些时日。


    等他们心急如焚，日后谈条件时才不敢狮子大张口。


    至于他们会不会失去耐心，转头北上清廷，朱靖泽并不担心。


    这个马戛尔尼使团虽打着大不列颠王国的旗号，实则是东印度公司出资促成的半官方行为。


    使团的根本诉求是拓展贸易，可不是为了加强两国邦交。


    说白了，就是为了钱。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是让他们跪着把钱挣了，这帮人也会乐得屁颠屁颠。


    无论哪个时代都一样。


    不要高估商人的节操。


    而他们觊觎的市场，核心就在大明境内。


    眼下海路阻隔，这套 “合资” 之法，便是最可行的方案。


    这群英国佬绝不会轻易放弃。


    眼下，他真正挂心的，是自家护卫军的近况。


    据刘国庆禀报，有一些问题急需处置。


    这一日清早，越王的王驾车队出了长安东门，沿着官道一路疾驰。


    越往东走，两侧的农田和村落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塬地。


    灞水在远处折了个弯，河滩开阔，芦苇枯黄。


    三十里外，霸陵县界。


    朱靖泽掀开车帘，望着灞水北岸那片广袤的河谷平原。


    这片区域又称白鹿原，古来便有个更响亮的名字。


    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