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与瑞珠齐齐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自己，要当官了？！


    她们是贱籍奴婢，自幼被父母卖进高门大户伺候人。


    命贱得，不值几亩田。


    只觉能爬上尊贵的主子床榻做个体己通房，就已算祖上烧了高香。


    女官？


    那可是正儿八经由朝廷发俸的品官！


    即便是正八品，那也是吃皇粮的官身！


    脱了贱籍，录入宗人府造册。


    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妇！


    在王府里，能昂首挺胸走在游廊正中。


    出了王府，那就更不得了了。


    以王爷如今的威势。


    凭着越王府正八品女官的腰牌，寻常七品知县见了也得拱手作揖。


    不夸张的说。


    便是那堂堂京师父母官，正三品的长安节度使，也绝不敢随意折辱！


    那真真是一步从泥地踏上了天！


    更不必说，除了原本每月的月例，户部还会按季发放正经官禄！


    单是月例一份，便较从前翻了一倍！


    秦可卿深知这份恩宠分量极重，心底为两个自小相伴的丫头欢喜得心头发紧。


    见两女还在发懵，她忙轻推了宝珠一把，嗔道：


    “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王爷磕头谢恩！”


    两个丫头这才醒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扑通跪翻在青砖地上，咚咚磕头。


    “奴婢谢王爷隆恩！谢王爷成全！”


    额头碰在砖地上脆响连连，语调里哭腔与激动搅成一团。


    朱靖泽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


    他待人向来分明。


    这两个丫头心思单纯，底细干净，床笫之间又极尽顺从。


    既已被他收用，赏个八品微职也是安抚秦可卿之心。


    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随着他几番与大明宫周旋博弈，不曾落得下风。


    在圣上面前的话语权，也一日重过一日。


    如今他一言，便可造成极大影响。


    拿前世的话来说，一句话便能左右一人，好几个阶层。


    有时甚至不必开口。


    只消一个嫌恶的眼神落在下人身上，便足以为其招来灭顶之灾。


    这也是他极少在人前流露喜恶情绪的缘故。


    宝珠和瑞珠互相搀扶着起身，抹着眼角的喜泪，看向王爷的目光愈发温存依恋。


    门外一阵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守门内侍快步入殿通报：“殿下，王妃娘娘到。”


    朱靖泽面容微敛，坐回了太师椅。


    “请。”


    环佩叮当。


    贾元春一身亲王正妃制式的朱红大袖锦衫，外罩深青云纹霞帔，步履平缓地转过屏风。


    身后跟着抱琴、金钏，以及走在最末的晴雯。


    朱靖泽自幼身居高位，对这又副册头一位的绝色丫鬟并无滤镜，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元春面莹如凝脂，自带一份端庄沉静之气。


    她停在五步外，屈膝下拜：“妾身给殿下请安。”


    “免礼。”


    朱靖泽靠回椅背，语调平平。


    大婚那夜过后，他白日里要么泡在蒸汽机作坊、要么扎在霸上军营，夜间宿在清和园。


    已有多日未曾与这位正牌王妃照面了。


    秦可卿忙领着宝珠瑞珠上前福礼：“婢妾给王妃娘娘请安。”


    元春眸光落在秦可卿身上，心下暗叹。


    当真是一副祸水倾城的标致骨相。


    难怪当初贾珍色迷心窍，为此惹出弥天大祸。


    她目光又落到了宝珠和瑞珠身上。


    在深宫甄太妃身边伺候了五年，她对后宫妇人的眉眼体态洞若观火。


    只消一眼，便瞧出这两个丫头眼角眉梢那抹化不开的润泽，分明是破瓜未久的妇人神态。


    而这王府内院，女子皆是王爷禁脔。


    定是被王爷收用了。


    元春心头掠过几分涩意。


    大婚数日，夫君连合卺酒都未曾与自己喝过一口，雨露却全落在了那清和园。


    不过，这抹情绪被她极好地按在心底，脸上依旧温润和善。


    瞧见宝珠与瑞珠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柔声开口：


    “可卿妹妹，这是怎么了？两个丫头哭红了眼，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秦可卿悄然侧头看了一眼朱靖泽。


    朱靖泽神色悠然，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并未插话。


    秦可卿这才福身答话：“回娘娘的话，并非受屈。方才王爷降下天恩，准了两个丫头入尚仪局，各领正八品女史之职。”


    “两个丫头感激涕零，失了仪态。”


    一语落地。


    元春面皮微僵。


    立在她身后的抱琴神色变幻，金钏更是失神地盯向二女，羡慕、嫉妒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连向来心高气傲的晴雯，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里也升起一股难以自抑的错愕与羡慕。


    八品女官！


    她们同为丫鬟，论出身，甚至比这两个从小门小户出身的，还要体面些。


    可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吃俸禄的朝廷女官……


    自己却依旧是伏低做小的贱婢。


    这般悬殊的反差，让几个公府调教出的大丫鬟心头如同泼翻了五味瓶。


    朱靖泽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热茶。


    这也算是驭下之术。


    要让府中其余丫鬟都看清楚：这便是忠心侍奉王府的好处。


    譬如贾元春带来的几名通房，也叫她们瞧瞧，只要忠心王府，纵使出身卑贱，亦能逆天改命。


    倒未必真能策反那几个丫头，只求给她们留一份念想，生出归属感。


    有了盼头。


    如此，后院方能更加安稳。


    元春极快地收敛了心绪，唇角扬起得体的浅笑，转头对秦可卿道：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往后更当尽心辅佐妹妹侍奉殿下。”


    秦可卿忙不迭福身谢过。


    宝珠与瑞珠亦诚惶诚恐地再次躬身。


    她们能清晰感受到对面几个侍女眼底的羡慕与妒意，心中愈发感念王爷所赐的泼天恩宠。


    大殿内重新归于平寂。


    元春转过身，缓步走到朱靖泽案前三步处站定，郑重地福了一礼。


    “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可否恩准？”


    朱靖泽放下茶盏，没有随意应下。


    这位新过门的王妃心机手段皆是过了及格线的，绝不是无端开口之人。


    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妃说来听听。”


    元春垂着眼帘，声音清晰而舒缓：“后日，王府启程前往铁网山为父皇恭贺圣寿，皇家行围乃是国朝盛事。”


    “妾身斗胆，想请殿下准允，带上荣国府的几个妹妹一同随行观礼，长长见识。”


    话音落下，朱靖泽双眸眯起，面色微微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