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天色初亮。
一百位京武学院的弟子,已经在门口集合,旁边系着不少马匹。
众多弟子中,多数都是先天七脉以上的层次,也有一些像是骆青这样的先天四脉左右的弟子。
正常来说...
真龙之心静静躺在储物袋最深处,被一层青色符纸裹着,那是墨渊亲笔所书的“镇煞封灵符”,笔锋如刀,墨迹泛金,隐隐有龙吟低啸。陆白指尖刚触到符纸边缘,一股灼热便顺着指腹窜上手臂,皮肉未伤,却似有滚烫岩浆在经络中奔涌——这颗心,竟还活着。
他屏息掀开符纸一角。
刹那间,帐内温度骤降,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青焰,帐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道赤金色微光自心口迸射而出,如活物般绕着陆白手腕盘旋三匝,随即倏然没入他左胸——正是古镜所在之处。
“嗡……”
陆白胸口骤然一烫,仿佛被烧红铁钎贯入,喉头腥甜翻涌,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毡毯上。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不使痛哼出口,额头冷汗如雨,顺颊滑落,在地面砸出八点湿痕。那古镜竟在皮肉之下微微搏动,节奏与他心跳完全错开,一快一慢,一沉一浮,仿佛两颗心脏在胸腔里对峙。
“楚楚?!”他嘶声低唤。
无人应答。
可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镜面陡然在识海中浮现——并非虚影,而是真实映照:镜中没有他此刻惨白的脸,只有一片翻涌血雾,雾中浮沉着无数残肢断臂、破碎铠甲、半截断剑,还有数不清的、正无声张嘴呐喊的人面——全是龙岭大墓丹室中被南宫博炼化的那些武国将士魂魄!他们并未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拘禁在镜内空间,如琥珀裹虫,凝滞于濒死一瞬。
而白楚楚,就站在血雾中央。
她背对着陆白,长发垂落,衣袂不动,身形比先前更淡几分,近乎半透明。一缕幽光从她指尖垂下,细若游丝,却稳稳系在那颗真龙之心上。那心虽被封印,却仍在搏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整片血雾震颤,也令白楚楚的身影随之明灭。
陆白心头剧震——原来她一直未走!她将自身残魂化作引线,以真龙之心为锚,强行撑开镜中裂隙,把那些将散未散的战魂尽数拘入镜内温养!可此举何其凶险?她本就魂体不全,再分魂为引,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想伸手去碰镜面,指尖距胸口尚有三寸,一股浩瀚威压骤然压下——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镜中反扑而出!血雾翻腾如沸,千万张人脸同时转向,空洞眼窝齐刷刷盯住他,喉咙里挤出同一道嘶哑合音:“……献祭……献祭……献祭……”
陆白耳膜炸裂,鼻血狂涌,眼前发黑。
就在此时,白楚楚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毫无血色,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瓣梅。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镜面——
“咚。”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
所有嘶吼戛然而止。血雾退潮般退去,露出她身后一方新境:青石铺地,四壁刻满星图,穹顶悬着一轮黯淡银月,月辉洒落处,三百六十五具青铜棺椁静列如林。每具棺盖缝隙里,都渗出一缕幽蓝魂光,细看竟是由无数微小符文织就,正缓缓游动,修补着白楚楚淡薄的魂躯。
“这是……”陆白怔住。
“镜界。”白楚楚声音缥缈,似从极远处传来,“你既已能引动真龙之心,镜界便为你重开一隅……此处,是我用三百六十五名战魂为薪,燃尽残念所铸的‘养魂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白染血的嘴角:“你不必心疼我。他们本已魂飞魄散,是我借你之名,替他们抢回一线生机——你救他们于刀下,我护他们于镜中。此乃公义,非我私恩。”
陆白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白楚楚忽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如刃。她指尖划过自己脉门,一滴幽蓝色魂血沁出,悬而不落。那血珠中,竟映出另一幅画面:陈狮虎大帐外,岳千山正与两名灰袍修士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袖口绣着半枚残缺铜钱——正是靖忠侯府秘传的“蚀骨钱”纹样!
“他来了。”白楚楚轻声道,“你那位‘骆姐’,已被靖忠侯软禁在栖霞坊三进院,黑狗与阿鸣,昨夜被押入天牢刑部司,罪名是‘勾结魔修,盗取军械’。”
陆白瞳孔骤缩。
“为何不早说?”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因你心神未定。”白楚楚指尖轻弹,那滴魂血碎成七点星芒,倏然没入陆白眉心,“现在,你该明白了——金台论武,不是争虚名,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踏入京城、直面靖忠侯的路径。君上设擂,便是要借天下真人之眼,逼靖忠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暗手。”
她身影开始变淡,最后一句飘忽如烟:“真龙之心……不可直接炼化。它太烈,会焚尽你丹田。须以‘扶摇’第五篇逆转周天,引龙气入隐脉,再借镜界血雾淬炼三日……方可纳为己用。三日后子时,我助你开炉。”
话音落,镜面倏然黯淡,再无一丝波澜。
陆白僵坐良久,直至帐外传来巡营号角,才缓缓起身。他抹去鼻血,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却未写一字,只将毛笔倒置,以笔尖蘸取自己指腹渗出的血,在宣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竖线——从纸顶直贯纸底,力透三层纸背,墨色浓重如铁。
翌日清晨,陆白未去校场,径直寻到军医营。
“我要最烈的药酒,掺三味药:断肠草、雷公藤、乌头。”他对老军医道。
老军医皱眉:“此三味皆是猛毒,混入酒中,喝一口便能麻翻一头牛,你要作甚?”
“练功。”陆白语气平淡,“需以毒攻毒,激血脉至极。”
老军医狐疑打量他片刻,终是摇头叹气,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黑陶坛,坛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封泥上 stamped 着一枚暗红篆印——“武国戍边军·绝密疗伤方”。
陆白接过坛子,指尖抚过那枚红印,忽问:“此方,可是当年荒帝麾下军医所创?”
老军医悚然一惊,手中药杵“当啷”落地:“你……你怎么知道?”
陆白未答,只抱坛离去。
回帐后,他将陶坛置于案上,揭开封泥。一股辛辣刺鼻之气轰然冲出,帐内烛火剧烈摇曳,窗外巡逻士兵纷纷捂鼻咳嗽。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如吞烧红炭块,五脏六腑瞬间被烈火炙烤,皮肤下血管根根暴起,青紫如蚯蚓蠕动。他强忍翻江倒海之感,盘膝坐定,运转《扶摇》第五篇。
刹那间,十四隐脉齐齐震颤,血气逆冲而上,在头顶百会穴凝成一团赤金色漩涡。那漩涡越转越急,竟将帐内空气尽数抽干,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螺旋。陶坛中酒液受此牵引,化作一道银亮细流,离坛而起,直贯陆白天灵!
酒流过处,皮肤寸寸皲裂,鲜血未及渗出,便被高温蒸成血雾。陆白却浑然不觉痛楚,全部心神沉入隐脉之中——只见每一条隐脉尽头,皆悬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光点,正是当日焚天绝域边缘,被荒帝残余煞气灼伤后留下的“火种”。此刻,在真龙之心残余气息与毒酒烈性的双重催化下,三百六十五粒火种同时爆燃!
“轰——”
陆白体内响起闷雷之声。
他脊椎猛地弓起,背后衣衫寸寸炸裂,十四道赤金脉络破肤而出,如活蛇般蜿蜒游走,在他背后交织成一幅庞大繁复的羽翼图腾——双翼舒展近丈,每一根“翎羽”皆由燃烧的血气凝成,翼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熔融的赤金!
帐外,值哨士兵突然发现,陆白营帐屋顶正缓缓升腾起一缕赤色烟气。那烟气袅袅上升,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成一对振翅欲飞的巨鸟虚影,鸟喙锐利,双目如炬,周身缠绕细密电弧——正是《扶摇》第五篇“羽化登仙”圆满之象!
消息如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后,陈狮虎亲自踹开营帐大门。
他盯着那对悬于帐顶的赤金羽翼虚影,足足看了半柱香时间,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昨晚,是不是喝了‘荒帝断肠酿’?”
陆白睁开眼,眸中金焰未熄:“是。”
陈狮虎深深吸气,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陆白肩头。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蕴着七成丹道真元。陆白身形晃也不晃,反倒是陈狮虎掌心一麻,仿佛击中万载玄铁。
“好!”陈狮虎眼中精光暴涨,“血气已凝实质,隐脉化翼,离丹道只差一线!即日起,闭关不得中断——我亲自守帐!”
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临出门前丢下一句:“明日午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能帮你……把那颗真龙之心,驯得服服帖帖。”
陆白未问是谁。
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五帝金钱剑,抽出剑身——剑脊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三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赤金流光如血脉搏动。他指尖抚过裂痕,忽然低笑出声。
原来,连上古异宝,也在渴望真龙之心。
三日后子时。
陆白端坐于帐中蒲团,面前摆着那只黑陶坛,坛中酒液已空,唯余底部一层赤金色结晶,形如龙鳞。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向自己心口。
古镜骤然发烫。
血雾弥漫,三百六十五具青铜棺椁同时开启一道缝隙,三百六十五道幽蓝魂光如溪流汇海,尽数涌入陆白掌心。他十指翻飞,以魂光为引,以真龙结晶为媒,在身前虚空急速勾勒——一道繁复至极的符阵迅速成型,阵心正是一枚旋转的赤金龙首!
“开炉!”
陆白舌绽春雷。
符阵轰然坠入他丹田!
霎时间,天地失声。
营帐四壁的牛皮被无形巨力撕扯,哗啦啦如纸片剥落。帐外守卫只见一道粗如水桶的赤金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条金鳞巨龙虚影盘旋咆哮,龙口大张,正将三百六十五道幽蓝魂光尽数吞入腹中!
而陆白本人,端坐于光柱中心,面容平静如古井。他左手结印,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眉心——指尖凝聚一点幽光,赫然是白楚楚的魂力。
“以我魂光为薪,燃尔真龙之魄……”
他声音不高,却盖过龙吟,清晰传入每一具青铜棺椁:
“——换你丹成!”
话音落,那点幽光倏然没入他眉心。
丹田内,真龙虚影骤然僵住,随即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悲鸣。它庞大的身躯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赤金星火,与三百六十五道幽蓝魂光疯狂绞杀、融合、坍缩……最终,在陆白丹田正中,一颗核桃大小、表面浮雕着三百六十五道龙鳞纹路的赤金色圆丹,徐徐旋转。
丹成,无声。
可就在圆丹成型的刹那,整个军营上空,所有星辰齐齐一暗。
唯有陆白营帐顶,那对赤金羽翼虚影,悄然化作一枚古朴铜钱,静静悬浮——钱面铸“扶摇”二字,钱背却是三百六十五个微小星点,组成一幅完整星图。
帐外,陈狮虎仰头望着那枚铜钱,久久不语。他身后,一名灰袍老者拄杖而立,袍角绣着半枚铜钱,与靖忠侯府纹样如出一辙。老人眯眼凝视铜钱星图,枯瘦手指无意识掐算,忽而浑身一颤,喃喃道:“三百六十五……对应周天……荒帝陨落那年,天机碑上……正是这个数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帐,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这小子……不是要炼丹……他是要重铸天机!”
帐内,陆白缓缓睁开眼。
眸中金焰已敛,唯余一片深邃幽暗,仿佛吞噬了所有星光。他摊开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圆丹——丹纹流转,竟似有微弱心跳。
而就在此时,他胸口古镜突然传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
笑声未歇,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前。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帐帘,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陆白,开门。你骆姐……快不行了。”
陆白缓缓起身,拂去衣上尘埃。他走向帐门的手很稳,可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扣住一枚青玉符箓——那是墨渊《符典》末页所载,唯一一张未命名的禁符,符纸背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
“弑神·残卷”。</p>
第282章 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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