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只巨大的手掌已轰然合拢，霎时间好似五根擎天之柱倾塌下去。


    天煞魔王身形一滞，锁定李青丘四人的炁当即中断，他眉头大皱，双臂一振，带起排山倒海之力，要将那只大手撕碎！


    哗啦！


    ...


    洪元负手立在驿道旁，脚下血泥混着碎肉，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沾着未干的暗红。他目光掠过白云生惨白的脸，又扫过那断臂犹在抽搐的银甲小汉，最后停在远处一具白袍人尸身上——那人胸前裂开一道细长刀痕，皮肉翻卷如花瓣，伤口边缘却泛着诡异青灰，仿佛被无形寒气冻毙已久。


    “青霜蚀骨刀？”洪元忽而开口。


    白云生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剑柄，指尖发白：“尊驾……识得此刀？”


    “不识刀，识人。”洪元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半截断刃，发出刺耳刮擦声，“此人左手小指缺一节，虎口有旧疤三道，右耳后有朱砂痣，形如雀喙——你白鹭山庄三年前夜袭赤鳞岛水寨时，死在他刀下的七名水师校尉，尸身皆现此状。”


    白云生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失语。


    洪元却不再看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染血铜牌。牌面阴刻“血影门·赤鳞分舵·丙字第七”十二字，背面浮雕一尾逆鳞翻卷的赤鳞鱼，鱼目嵌着半粒干涸黑血。他指尖轻弹，铜牌嗡然震颤，那黑血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点幽蓝微光。


    “不是它。”洪元低语。


    白云生耳力极佳，听得真切，心头狂跳：“尊驾认得这血……”


    “血里掺了星砂灰。”洪元直起身，袖口微扬，一缕淡青气息自指尖溢出，裹住那点幽蓝微光。刹那间，青气如活物般缠绕旋转，幽光陡然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幅虚影：千峰叠嶂，云海翻涌，中央一座孤峰直刺苍穹，峰顶悬着三座巨殿，殿脊鎏金，檐角垂铃，铃舌却是三枚倒悬的青铜人首——眉目模糊，口唇微张，似在无声诵经。


    白云生双膝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三……三圣宫‘听天阁’！”


    洪元眸光微沉。听天阁是三圣宫监察诸岛耳目之重地，专司以星砂灰炼制“溯影铜牌”，凡持牌者所历之事，皆可借铜牌残血为引，在听天阁内映照三息。此法本该绝密，连摘星阁真传白云生都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可眼前铜牌上幽光凝成的虚影，不仅显出三圣宫主峰，更将听天阁檐角人首铃舌的细微纹路都纤毫毕现——说明施术者非但精通此法，且对听天阁构造熟稔至极，甚至可能曾登临其上。


    “血影门何时成了三圣宫的狗？”洪元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白云生耳膜。


    白云生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答。他忽然想起昨夜长林郡破城前，曾见一道青灰色遁光自郡守府地牢深处冲天而起，遁光之中隐约有三枚人首铃舌叮当作响……当时他以为是幻觉，此刻想来，分明是有人以听天阁秘法，借血影门之手，在平沧国疆域内布下眼线！


    “尊驾明鉴！”银甲小汉挣扎着爬近，单膝跪地，嘶声道，“血影门五日前突袭长林郡，用的正是青霜蚀骨刀！可我等拼死斩杀其头目，搜其尸身，却只找到此牌与一封密信——信上墨迹未干，写的是‘赤鳞已裂，青鳞当续’八字！”


    洪元接过那封素笺。纸是寻常桑皮纸，墨却泛着淡淡荧光，凑近细嗅，有股极淡的星砂灰焦糊味。他指尖拂过“青鳞”二字，纸上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渐渐渗出细密血丝，血丝蜿蜒交织，最终化作一条盘绕的青鳞蛟龙图腾。


    “青鳞教。”洪元吐出四字，眸中寒光凛冽。


    白云生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可能！青鳞教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三圣宫联手剿灭，教主‘九嶷真人’身陨于听天阁前，魂灯俱灭！”


    “魂灯灭了，人未必死。”洪元冷笑，“三圣宫当年剿灭青鳞教，只因教中《青鳞劫经》记载了一桩禁忌——如何以星砂灰为引，将人道炼炁士的‘炁种’，嫁接至空道裂缝之中，借无尽海潮汐之力，反哺自身修为。此法若成，修士寿元可增三百载，且能短暂驾驭空道乱流。可惜……”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撮地上星砂灰，“当年九嶷真人只差半步，便要将‘炁种’渡入天星岛与道庭世界的缝隙。三圣宫怕他功成，遂以听天阁‘断脉钟’震碎其灵台，再伪作剿灭，实则将其囚于听天阁地窟，日夜以星砂灰淬炼——如今三十年过去，那‘炁种’恐怕早已与空道裂缝同频共振。”


    白云生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身为摘星阁真传，自然知晓听天阁地窟的存在——那是三圣宫最幽暗的禁地，入口设在三座巨殿正下方，由九十九道星砂锁链缠绕，锁链尽头，便是传说中镇压“万古劫源”的青铜祭坛。而九嶷真人……当年被囚之时，正是他叔父白鸿飞奉命押送！


    “白鸿飞……”白云生喃喃，脸色灰败如死，“我那侄儿，三年前离山，说是要寻访‘古青鳞遗迹’，原来……原来他早知真相！”


    洪元没理会他的崩溃，目光扫过战场四周。数十具尸身中，有七具格外不同——他们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痕，紫痕末端隐没于衣领之下，而尸体僵硬程度远超常人，皮肤泛着玉石般的冷硬光泽。


    “紫髓锁喉手。”洪元踱步至一具灰衣尸身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其衣领。果然，紫痕尽头，一粒黄豆大小的紫黑色硬块嵌在颈骨之上，正随微风轻轻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白云生见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紫髓宗’的‘子蛊’！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


    “销声匿迹，是为了养蛊。”洪元指尖一凝，一缕青气刺入紫黑硬块。那硬块猛地一缩，随即爆开，溅出数点腥臭紫液。紫液落地，竟嘶嘶作响，灼烧出七个细小黑洞，黑洞边缘泛起涟漪，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星图碎片。


    洪元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空道碎片？”


    他倏然起身，袍袖鼓荡，一股无形威压轰然扩散。方圆十丈内，所有尸身脖颈处的紫痕同时亮起幽光，七具尸体竟齐齐坐起，空洞眼窝直勾勾盯向洪元！它们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却诡异地同步抬起右手，七根手指齐齐指向驿道尽头——那里雾气最浓，隐约可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裂隙，裂隙中星光流转，时而闪过半片破碎的青铜祭坛轮廓。


    “听天阁地窟，不止一处入口。”洪元声音低沉，“三圣宫用紫髓宗‘子蛊’为饵，将散修、叛徒、乃至血影门这类邪道势力，尽数诱入裂隙，以他们血肉为薪柴，日夜祭炼那尚未成熟的‘炁种’。所谓青鳞教余孽，不过是替三圣宫背锅的弃子。”


    白云生面如金纸，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栽倒。他忽然明白了——长林郡为何一夜沦陷？不是血影门突袭得手，而是郡守府地牢中，那被囚禁三十年的“九嶷真人”，终于借子蛊为引，撕开了地窟裂隙！那些青霜蚀骨刀的寒气，根本不是刀气，而是空道乱流泄露的“寂灭星风”！


    “尊驾……您究竟是何方神圣？”白云生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洪元没答。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青气自虚空中凝结，缓缓化作一枚古朴铜印。印纽是一尊盘坐神祇，眉心竖眼紧闭，周身缠绕九条青鳞蛟龙。铜印底部，四个篆字幽光浮动：【太岁司命】。


    白云生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他认得此印！摘星阁禁地《星图志异》残卷中有载：上古之时，天星岛尚未成形，混沌海中曾有司掌“岁序劫运”之神，其印所至，星辰改轨，岁月倒流，万劫不加其身！后神陨，印碎，散落于无尽海各处……而最后一枚残印的记载，赫然就在道庭世界——大胤王朝镇国神器“岁星印”，于道庭立国当日，被洪元亲手熔于气血熔炉，化作《劫书》第一页！


    “您……您是道庭之主？！”白云生失声尖叫，声音劈叉，“可道庭……道庭明明已被天星岛气运压制，您怎可能……”


    “压制？”洪元唇角微扬，笑意冰冷，“天星岛气运压不住我，因它本就是我的劫运所化。”


    话音未落，他掌中铜印轰然炸开！并非破碎，而是如种子迸裂，迸射出亿万点青金色光尘。光尘升腾，瞬间弥漫整条驿道，所过之处，血污消融，断肢复位，连那银甲小汉断臂处也泛起温润玉光——但并非愈合，而是化作一段莹白骨节，骨节表面，竟浮现出细微的青鳞纹路！


    “啊——！”银甲小汉痛吼，低头看着新生的手臂，惊恐发现皮肤下正有无数细小青鳞缓缓游走，宛如活物！


    白云生骇然欲绝：“您……您在给他种‘青鳞劫种’？！”


    “不。”洪元转身，目光如电刺入白云生双眼，“我在给他钉‘劫钉’。”


    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一道青金色光痕凭空浮现，横亘于白云生与银甲小汉之间。光痕两侧，虚空如镜面般扭曲，映照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左侧，是白云生白鹭山庄烈火熊熊，弟子哭嚎奔逃；右侧，是银甲小汉断臂重生，披挂银甲，率军踏平血影门总坛！


    “你护他，他护你。”洪元声音如判生死，“从此刻起，你们二人的气运、寿数、劫难，皆由我执笔批注。若你背叛，山庄满门即刻化为青鳞傀儡；若他背誓，断臂青鳞将噬尽其骨髓，沦为行尸走肉。”


    白云生浑身冷汗浸透儒袍，却不敢有丝毫抗拒。他深知，眼前之人已非人道所能揣度——那是真正执掌“岁序”的太岁神祇！道庭世界那场席卷天下的劫运，根本不是洪元所“引”，而是他“书写”！所谓统御天下、熔炉改法，不过是在为今日踏入天星岛，铺就一条由万劫铸成的登神之路！


    “遵……遵命！”白云生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洪元颔首，目光转向驿道尽头那道若隐若现的裂隙。他迈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泥土便泛起青金色涟漪，涟漪扩散之处，枯草返青，断树抽芽，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淡去几分。


    “跟上来。”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带路。去赤鳞岛主城——赤霄城。”


    白云生急忙起身，扶起犹在颤抖的银甲小汉，二人踉跄跟上。走出三步，白云生忽觉袖中一沉，探手一摸，竟是那枚染血铜牌——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手中。铜牌背面，幽蓝微光比先前更盛，隐隐映出一行新凝的血字：


    【青鳞已启，岁星当临。赤霄城下，听天阁崩。】


    他指尖抚过血字，触感冰凉刺骨。抬头望去，洪元青袍背影已融入前方浓雾，唯有一道青金色轨迹，在雾中蜿蜒向前，宛如一条苏醒的太岁神龙，正昂首，撕裂天星岛万年不变的苍茫云海。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阵阵钟鸣。


    不是三圣宫听天阁那恢弘悠远的梵音，而是断断续续、喑哑滞涩的“咔…咔…咔…”声，如同锈蚀千年的青铜巨钟，正被一只无形巨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敲向崩裂的边缘。


    赤霄城方向，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那光，并非金黄，而是泛着病态的青灰色，恍若垂死者最后的呼吸，在天地间，无声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