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浩浩荡荡,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如天音滚动,慑人神魄。
海滨上的众多武人,本就因洪元的突兀现身而惊动,这时更是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的望向了海天之间。
隐约可见浪潮汹涌之中,忽的多了个...
长洪元城残破的南门豁口处,焦黑的木梁斜插在断墙之间,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兽骨。风从缺口灌入,卷起灰白烟尘,裹挟着铁锈与腐肉混杂的腥气,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几只乌鸦蹲在歪斜的旗杆顶上,脖颈缩进羽毛里,黑豆似的眼珠冷冷盯着城下三道身影——白鸿飞脚不沾地,足尖点过坍塌的瓮城垛口,衣袍鼓荡如帆;两名弟子紧随其后,身形略滞,每一次腾跃都带起碎石簌簌滚落;而那青袍人洪元,竟真如闲步于自家后园,袍角未扬,发丝不乱,双足离地三寸,足下似有无形云气托举,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便浮出半枚淡青色莲花印痕,转瞬消散,不留丝毫烟火气。
白鸿飞心头狂跳。他七品修为,轻功已是长林郡顶尖,可此刻全力奔行,竟仍觉身后那人呼吸节奏未变,气息绵长如海潮涨落,仿佛自己不是在疾驰,而是在对方掌中缓缓推演的一局棋子。
“洪先生……”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长洪元东市口有座‘栖梧楼’,原是白鹭山庄产业,如今成了血影门驻跸之所。楼后地窖直通旧时郡守府密道,当年修缮时我亲手督造,砖缝用桐油石灰勾嵌,承重梁榫卯暗藏机括,若遇强敌突袭,可启闭三重铁闸……”
话音未落,洪元忽然抬手。
并非指向栖梧楼,而是朝天一指。
白鸿飞下意识仰首——只见方才还浮游如絮的白云,竟在那一指之下骤然凝滞!云絮边缘泛起幽蓝微光,丝丝缕缕如活物般扭动、延展,竟在百丈高空织就一张直径逾十丈的云网,网眼细密如蛛丝,每一根云丝中都隐有星芒明灭。
“咦?”洪元轻咦一声,眉峰微挑。
云网中央,一只通体赤红、翅膜薄如蝉翼的蛊虫正疯狂振翅,嗡鸣声尖锐刺耳,翅尖拖曳出七道血线,血线尽头,赫然是七个方位模糊的人影轮廓——正潜伏在城墙废墟、断塔阴影、枯井深处,甚至半截埋入瓦砾的棺材盖缝隙里!他们屏息敛炁,连心跳都压制到近乎停滞,可那云网映照之下,七道血影却如墨汁滴入清水,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血影门‘七窍血蛊’?”白鸿飞失声,脸色霎时惨白,“此蛊需以活人七窍精血饲喂三年,成蛊之后可隔空窥形、追魂索迹……他们早知我们必返!”
洪元没答话。
他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青白气劲无声迸射,不似刀剑凌厉,倒像初春融雪时檐角坠下的水珠,轻巧、圆润、毫无烟火气。那水珠撞上云网中央的赤红蛊虫——
“啵。”
极轻微的声响。
蛊虫连挣扎都未有,整个躯壳瞬间汽化,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七道血影同时剧烈摇晃,其中三人喉头猛地爆开血花,仰面栽倒,脖颈处赫然插着三枚薄如柳叶的冰晶,晶体内封着一缕青气,正缓缓流转。
余下四人骇然暴退,遁入阴影的刹那,洪元袖袍忽地鼓胀如帆。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他袖口喷薄而出,宛如深渊张口——四道黑影尚未触地,便如被无形巨手攫住,硬生生拽回半空!他们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寸寸皲裂,竟有暗红血雾自毛孔中蒸腾而出,汇成四道细流,逆向涌入洪元袖中。
“啊——!”凄厉惨嚎撕裂死寂。
白鸿飞肝胆俱裂,踉跄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上断墙,碎石簌簌而下。他亲眼看见,那四名血影门高手不过眨眼工夫,便干瘪如千年古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瞳孔还残留着极致恐惧的灰白色。
洪元缓缓垂袖。
袖口青气萦绕,凝而不散,隐约可见四缕血丝在气流中盘旋、压缩、最终化为四颗豌豆大小的赤红丹丸,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上方的暗金纹路正悄然浮现,每一道纹路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
“血炼之术,粗鄙。”洪元语气平淡,似在评点一碗隔夜茶汤,“以人命填炁,如沙上筑塔,根基溃则全盘皆崩。”他指尖轻点,四颗血丹骤然炸开,化作四团青焰,焰心各有一点金星沉浮,“倒是这血蛊所引动的‘怨炁’……稍有可观。”
白鸿飞喉结上下滑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忽然想起白云生曾提过圣地典籍所载:“炁士九境,前三境炼皮骨筋,中三境铸五脏六腑,后三境……凝神、聚魄、合道。而真正踏过门槛者,非但能吞吐天地灵机,更能以意念为钩,钓取万民征战所生之‘气’——杀伐之气为刃,悲愤之气为盾,怨毒之气为毒,乃至将死之人的执念、溃军散逸的军魂、败将临终一啸……皆可化为己用。”
眼前这青袍人,分明尚未出手,仅凭一缕意念搅动云气,便将血影门精心布下的七蛊哨探尽数诛绝,更在瞬息之间,将四名高手毕生精血怨毒炼为己用……这哪是换血?哪是洗髓?这分明是……炼炁!
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洪元却已转身,目光投向栖梧楼方向:“白庄主,带路。”
白鸿飞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抬袖擦拭。他强自稳住心神,脚下发力,身形如箭射出,这一次再不敢藏私,将白鹭山庄秘传《鹤唳九霄》身法催至极限,足下踩出九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似白鹤振翅,带起清越长鸣。可无论他如何提速,身后那青袍身影始终不疾不徐,距离他后心始终维持着三步之遥,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
栖梧楼矗立在东市口废墟中央,三层木楼漆色斑驳,飞檐断裂处露出森然白骨似的木茬。二楼窗口,一盏血灯笼无风自动,灯焰呈幽绿色,映得窗纸上数个晃动的人影鬼气森森。
白鸿飞刚掠至楼下,陡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老东西,命还挺硬?”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自楼顶扑下!他们手中长刀并非凡铁,刀身流淌着黏稠如墨的暗光,刀锋未至,空气已被腐蚀出刺鼻酸味——竟是以万毒谷秘传“蚀骨毒液”淬炼过的兵刃!
白鸿飞瞳孔骤缩,双掌猛然推出!掌风呼啸,竟隐隐带着鹤唳之声,正是白鹭山庄镇派绝学《鹤唳九霄掌》!可那三柄毒刀只是微微一颤,刀势竟如毒蛇昂首,诡异地绕开掌风,直取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死穴!
“找死。”
一声轻语。
洪元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随意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撕裂虚空的气劲。唯有两道细若游丝的青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得超越目力捕捉。青线掠过之处,空间竟微微扭曲,仿佛高温灼烧的空气。
“嗤!嗤!嗤!”
三柄毒刀齐齐从中断裂,断口光滑如镜,断刃上幽绿毒液尚未滴落,便已化为青烟消散。持刀三人动作戛然而止,眉心各自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痕,下一瞬,青痕骤然亮起,三颗头颅无声滑落,颈腔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便凝成冰晶,叮当坠地。
洪元指尖青线余势未消,如灵蛇摆尾,倏然转向栖梧楼二楼窗口!
“咔嚓!”
整扇雕花木窗连同窗框轰然炸裂!窗后那盏幽绿血灯笼应声爆碎,灯油泼洒,却未燃起火焰,反而滋滋作响,蒸腾起大团灰白色毒雾。毒雾中,七八条人影踉跄跌出,人人面罩黑纱,手持奇形兵刃,正是血影门“影卫”!
为首者是个独眼老妪,左眼空洞,右眼瞳孔却是纯粹的血红色。她怪叫一声,手中一对子母鸳鸯钺猛地交叉格挡——
“铮!”
青线撞上钺刃,发出金铁交鸣。老妪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狂涌,可那青线竟被硬生生挡下!她狞笑:“小畜生,你可知老身这‘血煞钺’……”
笑声戛然而止。
她右眼血瞳中,一点青芒急速放大。洪元不知何时已立于她面前三尺,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正轻轻点在她眉心。指尖青芒流转,如春水荡漾。
“聒噪。”洪元淡淡道。
老妪脸上狞笑凝固,随即如劣质泥塑般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青色光晕。她全身骨骼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整个人竟在青光中缓缓融化,化作一滩冒着青烟的粘稠液体,液体表面,无数细小人脸浮沉哀嚎,最终尽数湮灭。
余下影卫肝胆俱裂,转身欲逃。洪元袖袍轻拂,七道青气如灵蛇窜出,缠住七人脖颈。他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躯便如被抽去筋骨的皮囊,瘫软委地,皮肤下却有青色脉络急速蔓延,最终凝成七枚青玉般的符文,烙印于他们额头。
“搜魂禁制。”洪元收回手指,目光扫过七具尸体,“白庄主,问他们。”
白鸿飞浑身颤抖,强压住翻腾气血,上前几步,手指掐住一名影卫下颌,逼其张口,另一手骈指如剑,狠狠点向对方天灵盖!
“啊——!”影卫眼球暴凸,口中喷出黑血,断断续续嘶吼:“吴……吴林……覆海蛟……三日前……率三千水寇……自‘沉渊湾’登陆……今夜子时……血祭长洪元……开……开‘冥河之门’……”
话音未落,他额头青符骤然炽亮,整个人如蜡像般融化,与老妪一般无二。
白鸿飞接连terrogate其余六人,答案如出一辙:覆海蛟吴林亲率地冥教精锐,联合黑风盗水军,将于今夜子时在长洪元城隍庙地下祭坛举行血祭,以十万生魂为引,强行开启沟通幽冥的“冥河之门”,接引地冥教供奉的“九幽冥君”残念降临!而血影门与万毒谷,则负责清剿城中残余抵抗力量,确保血祭不被打断。
“冥河之门……”洪元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佩——那是白云生贴身之物,内里刻着圣地山门印记,此刻玉佩表面,竟有细微裂痕蜿蜒而上,仿佛承受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压。
他忽然抬头,望向城西方向。那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阴云正无声翻涌,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雷音滚动,却无半点电光。
“地冥教……倒是有几分门道。”洪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血祭撬动幽冥法则,哪怕只是残念投影,也足以撼动一郡灵机根基……可惜,选错了时辰。”
白鸿飞听不清后半句,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看着洪元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洪先生!长洪元百姓……尚有万余人被困于北城‘万寿坊’地窖!血影门封锁了所有出口,只待血祭开始,便将他们尽数驱入祭坛献祭!求先生……救一救他们!”
洪元沉默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城方向。指尖青气缭绕,凝而不散,最终化为一道纤细却无比凝练的青色光束,笔直刺入天际云层。
光束所及之处,浓墨般的阴云竟如沸水般剧烈翻腾,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不再是寻常天幕,而是一片浩瀚星海——亿万星辰缓缓旋转,银河流淌,其间更有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升腾,汇成一条横贯天穹的璀璨光带,赫然是……人间香火愿力所化的“人道星河”!
白鸿飞仰头呆望,震撼得无法呼吸。他看见那些升腾的光点中,有农夫祈求风调雨顺的虔诚,有妇人默诵平安符咒的牵挂,有孩童稚嫩许下的心愿……无数微弱却坚韧的愿力,汇聚成这条横亘天地的人道长河,奔流不息。
洪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伟力:
“人道星河,照彻幽冥。”
“今夜子时,本座便以这长洪元城为砚,以十万生魂之愿力为墨,以覆海蛟吴林之血为笔——”
他指尖青光暴涨,遥遥指向城隍庙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写一道……敕令。”
话音落,那道刺入星河的青色光束骤然爆亮!整条人道星河仿佛被投入巨石,亿万光点疯狂旋转、沸腾,最终凝成一道巨大无朋的青色符箓,自天穹缓缓垂落!符箓之上,无数星辰明灭,组成八个古老篆字:
【太岁临凡,诸邪退避!】
符箓未落,整座长洪元城废墟中,所有残存的瓦砾、断木、焦炭……竟同时发出低沉嗡鸣!无数微不可察的青色光点自地面蒸腾而起,汇入符箓,使其愈发凝实、煌煌如日!
白鸿飞泪流满面,匍匐在地,久久不敢抬头。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血盟,什么三国,什么一品换血、洗髓大成……
在真正的“太岁”面前,不过是蝼蚁推搡,蜉蝣撼树。
今夜子时,长洪元城,将见证人道之巅的雷霆敕令。
而那位青袍人,早已不是来寻仇,不是来夺权,更不是来救谁。
祂是来……收租的。
收这赤鳞岛上,千百年来,被血盟、被三国、被所有野心家肆意挥霍、践踏、污染的人道香火之租!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墨色阴云翻涌得愈发急促。城隍庙地底,祭坛上,十万支白烛幽幽燃起,烛火跳跃,映照着满地猩红符文,以及符文中央,那口不断翻涌着暗紫色粘稠液体的青铜巨鼎。
鼎内,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
子时,将至。
而天穹之上,那道由人道星河凝成的青色敕令,正缓缓旋转,星辉如雨,无声倾泻。
第二百六十三章 我,天骄,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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