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来的突兀,仿佛近在咫尺,黄袍老者吃了一惊,想也不想的足下轻点,便似一只大泥鳅奇快无比的钻入地层之中。
窸窸窣窣的声响自地底传出,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居然在我面前施展地行之术,你很...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却似被一层无形气罩隔绝,连一丝微澜也未曾泛起。
黑风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指尖悬于洪元天灵三寸之处,一缕幽暗如墨的煞气缓缓渗出,如细针般刺入其泥丸宫。那煞气并非蛮横冲撞,而是带着某种诡谲韵律,仿佛在叩门,又似在试探——炼炁士之识海,乃神意所栖、灵机所聚之地,若强行破入,轻则反噬神魂,重则引动人道反扑,当场爆颅而亡。可黑风既敢出手,自非莽夫。
他眉心微蹙,指下煞气忽地一顿。
不对。
洪元识海并未设防。
不仅未设防,反而……空荡。
不是寻常武者那种混沌未开的“空”,也不是炼炁士初入人道时灵台未筑的“虚”,而是一种……澄澈如镜、寂然无波的“净”。
黑风指尖一颤,煞气悄然退半寸,瞳孔深处骤然浮起一抹惊疑:“无识?不……是‘藏识’。”
他猛地睁眼,眸中黑芒暴涨,袖袍一拂,一道血符自袖底飞出,凌空燃烧,化作九点猩红光点,呈北斗之势悬浮于洪元头顶。光点旋转,嗡鸣低沉,竟隐隐牵动周遭虚空,似有无数细密丝线自四面八方垂落,勾连其百会、神庭、印堂、太阳、耳门诸窍。
这是魔宫《煞部·搜神引》中最上乘的“九曜锁魂阵”,专为探查神魂异变、寄体夺舍、秘法封印而设。纵是人道第三层的大宗师,若识海曾遭重创或被外力篡改,亦难逃此阵映照。
可阵成刹那,九点血光忽地齐齐一黯,继而剧烈震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吸、拉扯,竟有崩解之兆!
黑风脸色一沉,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划——
嗤!
一道乌金血线飙射而出,不落于地,反被他以指力凌空摄住,凝成一枚滴溜溜旋转的血珠。他张口一吹,血珠倏然炸开,化作漫天细密血雾,尽数没入洪元七窍。
霎时间,洪元躯壳一震,胸膛起伏陡然加剧,喉间滚动,竟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
黑风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其眼皮。
果然——
左眼眼睑微微一跳,右眼却纹丝不动。
“左阳右阴,阳窍先应……”他喃喃出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刮过铁板,“不是说,他神魂主位在左,右为辅?还是……左右皆非主位,只是借居之所?”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缕黑焰无声燃起,焰心幽蓝,温度低得令空气扭曲。
这不是煞火,是“焚灵焰”,魔宫禁术,专烧神念烙印,连人道大宗师刻入识海的本命真符,也能烧出裂痕。
可就在焰苗将触未触洪元眉心之际——
“咳。”
一声轻咳,突兀响起。
不是洪元。
是厉姓男子。
他不知何时已苏醒,斜倚墙角,青衫皱褶犹在,面色却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线暗紫血丝,可双眼却亮得骇人,直直望着黑风掌中那簇幽蓝火焰,嘴角缓缓向上扯开:“黑风兄,你可知……焚灵焰烧错地方,会把‘炉鼎’烧穿?”
黑风动作顿住,侧首望去,眼神锐利如刀:“你醒了。”
“咳……咳咳……”厉姓男子又是一阵压抑咳嗽,抬袖抹去血迹,笑意却不减分毫,“若再晚半息,怕就真成尸傀了。不过黑风兄,你这一手‘焚灵引’用得……未免太急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元平静如水的面庞,语气忽转森然:“他不是想探他神魂?那不如……我来帮你一把。”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然收拢,掌心赫然多出一枚半透明晶石,内里封着一缕灰白雾气,正缓缓游走,宛如活物。
“玄阴蚀神晶?”黑风瞳孔骤缩。
“正是。”厉姓男子轻轻一抛,晶石浮空而起,悬于洪元额前半尺,“此物出自北溟鬼窟,专蚀‘伪识’、‘幻识’、‘寄识’,若他真是被人夺舍,或是神魂残缺,只需三息,这缕灰雾便会钻入其识海,循迹而噬,届时……真相自现。”
黑风沉默一瞬,缓缓收回焚灵焰,指尖一弹,九点血光倏然熄灭。
晶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灰雾如蛇吐信,悄无声息没入洪元眉心。
静室之内,一时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青烟袅袅,如一道不肯散去的叹息。
三息过去。
灰雾毫无反应。
五息过去。
洪元呼吸依旧绵长,面色甚至比先前更显安详。
十息……
厉姓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眉头紧锁,伸手欲取回晶石——
“慢着。”
黑风忽地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
他目光死死盯住洪元左耳后方一寸处,那里皮肤平滑,并无异样。可就在灰雾入体的刹那,那一寸肌肤之下,竟有极其细微的……涟漪。
不是血流涌动,不是筋肉抽搐,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微不可察的……折叠。
仿佛那方寸皮肉之下,藏着一口微缩的井,灰雾坠入其中,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响。
黑风霍然起身,一步踏至洪元身侧,右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疾点其耳后。
“嗤!”
一声轻响,指尖竟似戳破了一层薄薄水膜。
没有血,没有痛呼,只有一股温润如玉、却又寒彻骨髓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
黑风浑身剧震,如遭雷殛,足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开去。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气血,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八虚劫力?!”
厉姓男子豁然抬头,失声:“什么?!”
“不是八虚劫力。”黑风嗓音嘶哑,指尖微微颤抖,却仍死死抵住那一点,“但……绝非此界所有!此力浑厚如渊,清冽如霜,不带丝毫尘世烟火,更无半分煞气、魔气、灵气之杂驳……它……它像是从‘界外’来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厉姓男子,一字一顿:“厉兄,你还记得三千年前,星陨谷那场‘界隙潮汐’么?”
厉姓男子面色大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星陨谷,天星千岛最凶险的绝地,传说中上古大战撕裂天幕所留,每逢百年,界壁薄弱,偶有异界气息、残兵、碎甲、乃至断肢从中逸出。而三千年前那场潮汐,据魔宫古籍残卷记载——
“有星坠,非火非石,其光如银,其质如玉,触之则神思清明,百病不侵;然若持之逾三日,持者神魂渐化银光,最终消散于风,唯余一具剔透玉骸……”
“银光玉骸……”厉姓男子喃喃重复,额头沁出冷汗,“那是……‘太岁’遗蜕?!”
“太岁……”黑风咀嚼着这两个字,眸中幽光暴涨,似要将洪元彻底看穿,“人间太岁神……莫非……真不是传说?”
就在此时——
洪元眼皮,毫无征兆地,缓缓掀开。
没有神光乍现,没有威压弥漫,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洞悉。
他目光掠过厉姓男子惨白的脸,落在黑风紧绷的手指上,轻轻一笑:“两位前辈,探完了?”
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玉,瞬间击碎了静室里沉滞如铅的死寂。
黑风指尖一颤,下意识想要收回,可洪元却轻轻抬手,搭在他腕脉之上。
触感温润,毫无杀意,却让黑风如坠冰窟。
因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体内奔涌的煞气、流转的炁机、乃至四小灵窍中蛰伏的罡元,都在对方指尖落下的刹那,齐齐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按住了咽喉。
“你……”黑风喉咙发紧。
洪元却已松开手,缓缓坐起,活动了下手腕,仿佛刚睡醒一般,语气轻松:“其实不必费这么大力气。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
厉姓男子眯起眼:“哦?那你先说,你是谁?”
“邬长明。”洪元坦然道。
“邬长明?”黑风冷笑,“文山郡那位,已被我一刀斩碎的邬长明?”
“是我。”洪元点头,毫不避讳,“不过,被斩碎的,只是我留在文山郡的一道‘假身’。”
“假身?!”厉姓男子失笑,“一品换血,竟能凝出连人道大宗师都难辨真假的假身?你当我是三岁稚子?”
“不是假身。”洪元摇头,目光澄澈,“是‘饵’。”
他顿了顿,望向黑风:“黑风前辈,你可知道,为何我明知你已成就人道,却仍敢独自现身长洪元,等你来擒?”
黑风沉默。
洪元自问自答:“因为我知道,你们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我邬长明这个人,而是……我背后站着的那位。”
他抬手,指向窗外——
长洪元城头方向。
那里,云海翻涌,一道孤峭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猎猎,仿佛自亘古而来,又似将随风而去。
虽隔数十里,黑风与厉姓男子却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仿佛他们二人,在那人眼中,与脚下蝼蚁、枝头飞鸟,并无二致。
“李……青丘?!”厉姓男子失声,脸色煞白如纸。
黑风身躯绷紧如弓,喉结上下滚动:“他……他竟亲自来了?!”
“他没来。”洪元纠正,目光却愈发深邃,“但他……一直都在。”
他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神魂之上:
“人间太岁神,不司生死,不掌轮回,不涉因果,不入红尘……”
“他只‘照见’。”
“照见一切妄念,照见一切杀机,照见一切……自以为是的筹谋。”
“所以,你们今日擒我,不是为了长洪元,不是为了赤鳞岛,更不是为了什么无极魔宫的霸业……”
“你们,是在照见自己。”
话音落定。
静室之内,烛火猛地一跳,骤然熄灭。
黑暗吞噬一切。
唯有洪元一双眸子,在无光之中,静静亮着,宛如两颗……悬于永夜之上的寒星。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万劫之名,散修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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