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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仲圣初祖,阁主聆音

    夜凉如水。


    天音阁,清泉居。


    房间内洪元神意有感,眸光一凝似穿透了墙壁阻隔,看到了幽寂的夜空之中,一位身形修长,气质清华的女子垂目而来。


    清辉洒落而下,这女子身上莹莹发光,似披了一件...


    赤龙岭,形如巨龙盘踞,脊骨嶙峋,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云气终年不散,常聚成血色雾霭——此非天然所成,而是近十年来连绵战事、百万人埋骨于此所凝之煞,被地脉引摄,久而久之,竟似活物般在峰峦间缓缓游走。


    八日之期已至。


    天未明,赤龙岭主峰“断喉崖”上,已有三道身影静立崖边。一人白袍如雪,衣袂不动,双目微阖,气息沉敛若古井无波;一人虬髯如铁,颈项粗壮,肩扛一柄黑沉沉的玄铁重锏,锏身隐有雷纹游走;最后一人素裙曳地,腰悬一柄细长软剑,剑鞘乌木所制,不见半分锋芒,却叫人不敢直视其腰侧——仿佛那鞘中锁着一道将出未出的惊雷。


    正是李青丘、雷兄、燕雷横。


    三人皆未言语,只默默凝望东方天际。那里,灰白渐染淡金,可朝阳初升之光竟穿不透山腰浓雾,只在雾顶投下一轮模糊晕轮,恍若垂死之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来了。”


    李青丘忽道,声如清磬,余音未散,崖下雾海骤然翻涌!


    轰——!


    不是一声闷响,却似千军万马同时踏碎大地。雾浪向两侧轰然排开,露出一条笔直通道,自山脚直贯断喉崖下。通道尽头,一人缓步而来。


    他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一身墨色广袖长袍,袍角绣着九枚暗金骷髅,每具骷髅眼眶之中,皆燃着一点幽绿鬼火。他未乘云,未御风,只是行走,可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尽化齑粉,齑粉又旋即腾起,凝为一缕缕猩红血丝,在他周身缠绕、盘旋,织成一件流动的血衣。


    天煞魔王。


    他脸上无须无痕,皮肤苍白如新剥之茧,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刺目,更衬得一双眼眸漆黑如渊,不见瞳仁,唯有一片空茫死寂。那不是冷漠,而是早已超脱悲喜,连“存在”本身都成了可随意剥离的旧衣。


    他停在距断喉崖三十步处,抬首。


    目光扫过李青丘三人,未作停留,径直越过崖沿,落向崖后——那里,洪元正负手而立,背对众人,面朝云海。


    “你不在殿中等我。”天煞开口,声音平滑如镜面刮过冰层,无起伏,无情绪,却让整座断喉崖的温度骤降三度,“却偏来这风口,吹冷风。”


    洪元缓缓转身。


    他今日未着锦袍,只一身素麻短褐,裤脚扎进快靴,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起,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黝黑,刃口钝厚,连刀镡都锈迹斑斑,分明是市井屠夫所用剁骨刀。


    可当洪元五指抚过刀脊,那锈迹之下,竟有暗金纹路一闪而逝,如沉睡龙鳞乍然睁目。


    “风冷,人才清醒。”洪元一笑,抬步向前,靴底踩碎一块风化石,“倒是你,千里迢迢赶来赴约,却连个名号都不肯报全。‘天煞’?听着像门派里管扫地的执事。”


    李青丘眼角微抽。


    雷兄喉结滚动,重哼一声。


    燕雷横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年轻人,比她预想的更……不讲理。


    天煞眸中那片空茫,终于裂开一线细微波纹。


    “好。”他只说一字,袖袍轻扬。


    嗡——!


    无形罡风自他足下炸开,方圆百丈内所有残存草木、碎石、甚至空气中的水汽,尽数冻结!霜晶簌簌剥落,地面瞬间覆盖一层惨白寒冰,冰面之下,无数猩红血线如活蛇钻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血煞魔罡·冻魄蚀魂阵!


    此阵非攻敌,先锁天地灵机!凡炼炁士,一身修为十成靠三成自身精气神,七成借外势——或国运,或杀伐,或香火,或山川地脉。此阵一开,方圆百丈内,人道洪流被硬生生掐断,灵气如沸水遇寒冰,霎时凝滞!纵有通天法力,在此阵中亦如鱼离水,弓断弦。


    李青丘三人面色齐变。


    “他竟敢……”雷兄声音嘶哑,“直接断我等根基!”


    “不是断。”洪元摇头,竟还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踏在冰面,发出清脆“咔嚓”声,“是试探。”


    话音未落,他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符箓,没有掐诀,没有吟诵。


    只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吐息——


    “呵。”


    气流自他丹田而出,经喉、舌、齿、唇,凝成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白线,喷吐于掌心之上。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白线落于掌心,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蜷曲、延展,继而“嗤啦”一声,竟撕开一道寸许长的黑色缝隙!缝隙之后,非是虚空,而是一片混沌蒙昧、星点明灭的奇异空间——仿佛将一方微缩宇宙,硬生生从现实里剜了出来!


    “龙脉真形·窍中界!”


    李青丘失声低呼。


    雷兄双目圆睁,虬髯根根倒竖:“他……他竟能以人身为鼎炉,纳地脉为己用?!”


    燕雷横美眸骤缩,樱唇微启,却发不出声。


    ——寻常炼炁士,需寻龙脉节点,设坛祭拜,引一丝地脉气息入体,已是莫大机缘。而洪元,竟将四座灵窍彻底炼化为微型龙脉枢纽,以自身为阵眼,硬生生在掌心开辟出一道可吞吐地脉之力的“窍中界”!此等手段,已非人道范畴,近乎……伪仙之境!


    天煞眼中那抹空茫,第一次真正颤动起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点向洪元掌心那道黑隙。


    指尖一点幽绿鬼火“腾”地燃起,火苗摇曳,竟映出万千幻影:城池崩塌、尸山血海、婴儿啼哭戛然而止、老妪跪地叩首,额头撞出血花……全是东宁国覆灭前七日之景象,纤毫毕现,声息俱全。


    “你看过这些。”天煞声音首次带上一丝沙哑,“也知我为何杀他们。”


    “知道。”洪元点头,掌心黑隙微微扩大,丝丝缕缕温润黄气自其中溢出,无声无息,却将周遭冰霜悄然融化,“东宁侯王,三年前私掘‘青鸾陵’,取陵中镇压的三百六十具‘玄阴尸傀’,炼为护国阴兵。那些尸傀,本是太古巫族为镇压地脉暴乱所设,一具崩,百里山崩;三十六具溃,一郡地陷。他以为自己得了宝贝,实则是在自家祖坟上埋了三百六十颗随时会炸的地雷。”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天煞双眼:“而你,趁东宁国运因尸傀反噬而动摇之际,一剑斩断其龙脉主干——不是为了灭国,是为了……抢夺那条被尸傀污染、濒临暴走的龙脉残躯。你炼的不是魔功,是灾厄本身。”


    天煞指尖鬼火猛地一跳,映出的幻影里,东宁国都城中心,赫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正疯狂吞噬着周围建筑、人流、乃至光线……那缝隙形状,竟与洪元掌心黑隙,如出一辙!


    “你……”天煞喉头微动,第一次,吐出一个完整疑问,“如何得知?”


    “因为我也在找它。”洪元掌心黑隙缓缓合拢,最后一丝黄气没入他腕脉,“那条残脉,已被你截断、封印,藏于赤龙岭深处。你约战于此,根本不是为平沧国,是为逼我现身,逼我……帮你把它挖出来。”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青丘三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原来所谓约战,不过是饵。


    所谓魔王,不过是个守库人。


    而洪元……竟是那个唯一知道库房钥匙在哪的贼。


    天煞沉默良久,忽然仰天一笑。


    笑声不高,却震得断喉崖上百年积雪簌簌滚落,雪尘弥漫中,他墨袍无风自动,九枚骷髅眼眶中鬼火暴涨,幽绿光芒交织成网,笼罩整座山巅!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苍白脸上竟浮现一丝近乎狂热的潮红,“你既知龙脉残躯,便该明白——它已濒死,若再不以‘九煞归墟大阵’将其献祭,不出三月,赤鳞岛将地陷万里,海啸滔天,亿万生灵,尽成齑粉!”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冰面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至洪元靴尖:“我杀东宁,是为救人。你若阻我,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


    洪元静静听着,待他话音落下,才轻轻摇头:“错。”


    “第一,你献祭龙脉,不是为救人,是为补全你那‘七灭魔炁’最后一重——以一岛生机,换你一人超脱。第二……”


    他右臂缓缓抬起,握住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剁骨刀刀柄。


    “第三,你说错了最关键一句。”


    “什么?”天煞瞳孔骤然收缩。


    洪元五指收紧,拔刀。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嗡——”!


    刀身离鞘三寸,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苍茫、不容置疑的威压轰然炸开!断喉崖上所有人,包括天煞,胸口皆如遭万吨巨石碾过,呼吸停滞,膝盖发软,几欲跪倒!


    那不是力量,是……规则。


    是龙脉真形被彻底淬炼至极致后,反哺肉身所诞生的“地祇威仪”!是山岳倾塌、江河改道、王朝兴衰时,天地间自然勃发的“定鼎之重”!


    “你说,我若阻你,便是与苍生为敌。”


    洪元手腕一振,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龙纹刀身,刀尖斜指天煞咽喉,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


    “可若苍生真要靠你这‘魔王’来救,那这苍生……早该死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不是快,是“必然”。


    仿佛这一刀本就该在此刻、此地、此角度,斩向天煞咽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皆为此刀而设!


    天煞瞳孔中,那点幽绿鬼火“噗”地熄灭。


    他竟未躲。


    只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爪心朝上,迎向刀锋。


    爪心之中,一团不断坍缩、旋转的漆黑漩涡无声生成,漩涡核心,一点猩红如初生胎记,正贪婪吮吸着周遭一切光线、声音、乃至时间流速……


    “九煞归墟·胎动!”


    轰隆!!!


    刀锋与爪心相撞,无声无息。


    可断喉崖,塌了。


    不是崩裂,是……湮灭。


    以两人交击点为中心,直径百丈内,山岩、雾气、寒冰、甚至空间本身,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纸,无声卷曲、焦黑、化为最原始的灰烬,继而被那猩红胎记彻底吸尽!


    烟尘如蘑菇云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烟尘之中,天煞倒飞而出,墨袍破碎,右臂自肘部以下,齐根消失,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漆黑。


    而洪元,立于原地,脚下青石完好无损,唯独他身后三十步处,李青丘三人所立之地,地面深深凹陷,形成一个完美圆形的浅坑,坑壁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不可抗力,硬生生“压”出来的。


    三人瘫坐坑中,面无人色,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烟尘缓缓散开。


    天煞悬浮半空,仅存左臂垂落,断臂处黑雾缭绕,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凝聚出新的手臂轮廓。他脸上再无半分狂热,唯有一片死灰般的疲惫,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敬畏。


    他望着洪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不是炼炁士。”


    “不是。”洪元收刀入鞘,锈迹重新覆盖刀身,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我是……养龙人。”


    “养龙?”天煞咀嚼此二字,忽而苦笑,“原来如此……难怪你能窥见龙脉残躯,难怪你掌中能开窍中界……你不是借众生,你是……养龙,然后……吃龙。”


    他抬头,望向赤龙岭深处,那被自己亲手封印的绝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若真想吃,我……让给你。”


    洪元摇头:“我不吃病龙。我只养健龙。”


    他转身,不再看天煞一眼,走向李青丘三人,俯身,伸出右手。


    李青丘怔怔望着那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灰土的手,迟疑片刻,将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放了上去。


    洪元用力一提,李青丘竟如纸鸢般被轻易拽起。


    “走吧。”洪元声音温和,“去挖龙。”


    他脚步不停,穿过烟尘,走向赤龙岭腹地。背影在残阳余晖中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龙脊。


    天煞悬浮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抬起新生的右臂,轻轻抚过眉心那点朱砂痣。


    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极淡、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金色龙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淡,却如春冰乍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悲怆的轻松。


    “原来……不是我选了这条路。”


    “是这条路,选了我。”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烟尘。


    断喉崖上,唯余空寂。


    而赤龙岭深处,地脉深处,一道被九重血煞封印的暗金龙影,正随着洪元的脚步,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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