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道身影齐齐抬头。
只见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着玄金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如狱,周身气息如渊似岳,每一步踏下,便有龙吟之声响彻虚空。
正是开...
洞中寒气刺骨,如万载玄冰凝成的霜刃刮过肌肤。阿蘅下坠不过三丈,足底忽有柔韧之力托起,仿佛踩在一张无形蛛网上,微微弹颤。她低头一看,脚下竟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光膜,光膜之上符文流转,细密如织,正将两人缓缓承托而下。
冷狂生悬于半空,双目微阖,指尖一缕剑气如游丝垂落,轻轻点在光膜中央。那光膜随之泛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壁上石纹寸寸剥落,露出其下幽黑如墨的本体——竟是整面山腹被掏空后,以“九冥玄铁”熔铸而成的内壁!此物非金非石,不惧神火,不染魔瘴,连化劫修士的本命真火灼烧三日亦难留一丝焦痕。寻常宗门炼制一柄飞剑,取指甲盖大小便已属奢侈;而此处整座地宫之壁,竟全以此物铸就!
阿蘅心头一震,再不敢小觑。她抱着黄皮貂,仰头望向冷狂生背影,却见他粗麻衣袍边缘正悄然沁出细微血珠,一滴、两滴……无声坠入下方黑暗,未及落地便已蒸腾为淡青雾气。
“他在强行压制剑意反噬。”阿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原来这银色光膜并非护持之阵,而是镇压之阵——镇压的,正是冷狂生自身那柄尚未出鞘、却已令天地失色的本命剑意!若非如此,单凭他渡八难巅峰之修为,早该踏碎山腹,直抵地心;又岂需借阵法之力,如履薄冰般徐徐而降?
又下坠百丈,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环形大殿悬浮于虚空之中,上下皆无支撑,仅由十八根盘龙玉柱擎于半空。玉柱通体莹白,龙首衔珠,每颗龙珠内都封着一团幽蓝火焰,焰心处隐约可见人形轮廓,似在无声嘶吼。那火焰不灼热,反透出刺骨寒意,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碎冰晶,在殿中缓缓飘浮。
殿心无灯,却自有光。
一道身影盘坐于青莲玉台之上,身披素白道袍,广袖垂地,发髻松散,只以一支木簪斜挽。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双眼紧闭,唇角却含着一丝极淡笑意,仿佛正做一场悠长好梦。
可就在阿蘅目光触及此人面庞的刹那,黄皮貂忽然从她怀中炸毛跃起,“吱”一声尖啸,四肢绷直如弓,绿豆眼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阿蘅浑身汗毛倒竖——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此人身上既无灵力波动,亦无神魂温热,更无丝毫生机流转。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泥塑,一具被精心摆放的空壳。可偏偏,他嘴角那抹笑意太过真实,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冷狂生落地无声,缓步上前,距青莲玉台十步之遥时停住。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轻叩:
“师叔。”
那盘坐之人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冷狂生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道青灰色剑气自他丹田升腾而起,如毒蛇吐信,缠绕指间,越聚越浓,最终凝成半尺长的一截剑锋。剑锋无刃,却有七道血线蜿蜒其上,宛如活物脉搏,随他呼吸微微搏动。
“七转封灵印,你用了三次。”冷狂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最后一次,是七百年前,东海葬星岛。”
青莲台上,那人依旧不动。
冷狂生却已知道答案。
他收回手,剑气散作青烟,消于无形。
“琼华城血祭,是‘九幽引’的第一步。”他忽然转向阿蘅,声音冷冽如刀,“天欲魔宫没有胆子独自吞下整座城池的百万生魂。他们只是刀,握刀的手,在玉京山。”
阿蘅心头巨震:“你是说……周衍?”
冷狂生未答,只抬眸望向大殿穹顶。
那里本该是坚实岩壁,此刻却如水面般波动起来,映出一幅幅破碎影像——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蟠龙金柱上缠绕着暗红锁链;
一个身着玄黑龙纹帝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侧影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反光的长剑;
画面一转,是紫青山庄元极殿,司空曜正将一枚赤铜虎符按入青铜鼎中,鼎内烈焰暴涨,映得他眼中血光翻涌;
再转,是琅玕崔家祖祠,族老们跪伏于地,面前供桌上赫然摆着三具婴孩尸身,脐带尚连着一盏血玉莲花灯……
每幅影像都只存续三息,随即崩碎成灰。
阿蘅看得手脚冰凉,下意识攥紧了黄皮貂。那小东西早已缩成一团,只余一双眼睛惊恐地转动。
“这些都是……未来?”她声音发干。
“是推演残片。”冷狂生淡淡道,“用七百年前葬星岛所得的‘太初镜魄’,加上我七百年来斩杀的三千六百七十二名渡劫境以上修士的残魂精魄,换来的三十息窥天之机。”
阿蘅喉头滚动,想问代价,却终究没出口。
冷狂生已转身,走向大殿西侧一堵空白石壁。
他抬手,在壁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石壁无声裂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内壁镶嵌着无数细小晶石,幽光浮动,照见地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竟是以东韵灵洲三万六千座灵脉为基点,勾连成的周天星斗大阵!
“走。”冷狂生迈步而入。
阿蘅跟上,却在跨过门槛时被一股奇异吸力拽得踉跄一步。她低头一看,自己左脚鞋底竟沾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砂砾,正微微发烫。
她伸手欲拂,冷狂生却忽然回身,一把扣住她手腕。
“别动。”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只见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在阿蘅腕间轻轻一划——没有血,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自皮肤下浮起,倏然断裂。那粒黑砂“噗”地一声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阿蘅只觉一阵眩晕,仿佛有段记忆被生生剜去,耳畔响起无数细碎哭嚎,又瞬间湮灭。
“这是‘噬忆砂’,专食窥探者神魂碎片。”冷狂生松开手,声音毫无波澜,“你方才多看了穹顶三息。”
阿蘅脸色苍白,抱着貂儿的手指关节发白。
甬道深长,两侧星图随步伐明灭。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地窟静静躺在脚下。
地窟中央,一株枯树孑然而立。
树高不足三尺,通体漆黑如炭,枝干虬结扭曲,没有一片叶子,唯在最高处悬着一枚果实——那果实浑圆如卵,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正随着地窟中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个东韵灵洲的地脉微微震颤!
阿蘅瞳孔骤缩:“这是……青崖峰的‘龙髓果’?!”
冷狂生颔首:“准确地说,是青崖峰龙脉被抽干后,凝成的最后一口生气所化的‘伪龙髓’。”
他缓步走近枯树,从怀中取出一柄三寸长的小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灰白,剑尖一点朱砂,宛如凝固的血泪。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断缘剑’。”他声音低沉,“七百年前,他让我亲手斩断与紫青山庄最后一丝因果。”
阿蘅怔住:“梁言前辈他……”
“他早在青崖峰事变前三年,便已兵解转世。”冷狂生抬手,将断缘剑悬于龙髓果上方三寸,“此果吞噬百万生魂,已成灾厄之源。若任其成熟,三日之内,东韵灵洲所有灵脉将逆流倒灌,化为死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搏动的龙髓果突然剧烈震颤,表面鳞片“咔嚓”裂开,一道暗金色血线自裂缝中喷射而出,直扑冷狂生面门!
冷狂生不闪不避,只将断缘剑往前一送。
剑尖朱砂“嗡”地燃起一簇幽火。
血线撞上幽火,发出“滋啦”一声惨叫,竟似活物般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断缘剑尽数吸入。
可就在此时——
“轰隆!!!”
整座地窟剧烈摇晃!头顶岩壁簌簌落下碎石,远处甬道入口处,传来沉重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
“不好!”阿蘅失声,“是守阵傀儡!”
冷狂生却置若罔闻,只凝视着龙髓果。
那果实表面裂缝越来越大,暗金血线不断渗出,却不再攻击,反而如藤蔓般缠绕上断缘剑,顺着剑身向上攀爬,直逼剑柄!
阿蘅急道:“快收剑!它在反噬!”
冷狂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它在认主。”
话音未落,龙髓果“砰”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粘稠如墨的暗金液体爆散开来,却并未四溅,而是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断缘剑剑身!
刹那间——
剑身灰白褪尽,转为纯粹暗金;
剑尖朱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细小龙首浮雕;
整柄剑嗡鸣震颤,剑吟之声竟化作一声悠长龙啸,响彻地窟!
冷狂生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阿蘅震惊地看着他——那柄曾被称作“断缘”的小剑,此刻剑格处,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古篆:
【青崖未断,龙渊犹在】
就在此时,甬道尽头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
沉重的玄铁巨门被蛮力撞开,三具高达三丈的傀儡踏步而入。它们通体覆盖暗红甲胄,关节处燃烧着幽绿鬼火,手中各持一柄锯齿巨斧,斧刃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肉碎屑。
为首傀儡空洞的眼窝中,两点鬼火猛地暴涨,锁定了冷狂生手中的暗金小剑。
“嗡——!”
它举起巨斧,斧刃上血纹亮起,竟凝成一只狰狞鬼面,朝着冷狂生无声咆哮!
冷狂生缓缓抬头。
他没有看傀儡,目光越过它们,落在甬道深处某处阴影里。
“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地窟陷入死寂,“藏了七百年,不累么?”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嘲弄。
紧接着,一个修长身影自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青玉带,手中摇着一柄素纸折扇。扇面上墨迹淋漓,画着半阙残词:“……一剑西来,千岩拱列,万象森罗……”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
左半边俊美如谪仙,右半边却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上蚀刻着繁复咒文,隐隐有血光流转。
他停在距离冷狂生十步之外,折扇“啪”地合拢,轻轻点在自己心口。
“小师侄,”他微笑道,“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冷狂生握剑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望着那人,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元真。”
阿蘅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石壁上。
元真子……紫青山庄失踪三百年的太上长老,被传早已陨落在东海秘境的元真子!
可眼前这人,分明活着,且修为深不可测!
元真子却已不再看她,只将目光牢牢锁在冷狂生手中那柄暗金小剑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狂喜。
“七百年了……”他轻声喟叹,折扇指向龙髓果炸开后残留的暗金光晕,“你果然选了这条路。”
冷狂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断缘剑剑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
“师父兵解前,曾告诉我一句话。”他声音沙哑,“他说:‘若遇元真,不必留情。’”
元真子笑容微滞。
冷狂生却已收剑入袖。
他转身,对阿蘅道:“走。”
阿蘅一愣:“可他……”
“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冷狂生望向元真子,目光如刀,“他是诱饵。”
元真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冷狂生左手猛然扬起,一道银色剑气破空而出,却并非攻向元真子,而是直刺身后地窟穹顶!
“轰!!!”
穹顶炸开一个丈许大洞,碎石如雨!
洞外,并非岩层,而是一片浩瀚星空!
星光如瀑,倾泻而下,照亮了冷狂生半边侧脸。
他纵身一跃,身影融入星辉。
阿蘅毫不犹豫,抱起黄皮貂紧随其后!
元真子勃然色变,折扇急挥,一道青色飓风席卷而出,欲阻二人去路——
可就在飓风即将触及阿蘅衣角的刹那,冷狂生回眸,口中只吐一字:
“断。”
银光乍现!
那道追袭而来的青色飓风,连同元真子手中折扇、乃至他右半边青铜面具,齐齐从中裂开!
面具之下,赫然是一张布满暗金鳞片的脸!
元真子捂住右脸,踉跄后退,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惶:“你……你怎么可能……”
冷狂生的身影已没入星海,只余一句低语,如冰锥刺入元真子耳中:
“师父留下的,从来不是断缘剑……”
“是斩龙剑。”
星辉吞没了最后一点余音。
地窟中,只剩元真子一人,捂着流血的右脸,望着穹顶那道裂口,喃喃自语:
“原来……那场兵解,根本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万里之外,星海之上。
冷狂生踏着星光疾驰,衣袍猎猎,如一道银色流星。
阿蘅紧紧跟在他身后,黄皮貂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爪子深深抠进她手臂。
她几次想开口,却见冷狂生面色苍白,唇角渗出血丝,每踏出一步,脚下星光便黯淡一分。
直到奔出千里,冷狂生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一颗陨星表面。
阿蘅急忙扶住他:“你受伤了?”
冷狂生摇头,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望向远处一颗缓缓旋转的紫色星辰。
“那是……紫青山庄的护山大阵核心星枢。”他声音低沉,“三年后神龙大会,周衍要借它,引动‘九幽龙脉’反噬东韵灵洲所有宗门。”
阿蘅心头一跳:“所以你刚才……”
“我斩断了星枢与龙髓果的最后一丝感应。”冷狂生缓缓站起,目光如电,“周衍以为他在操控龙脉……”
“他错了。”
“那条龙,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顿了顿,望向阿蘅,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
“现在,该轮到我们……养龙了。”
阿蘅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东海葬星岛遗迹深处,那道将两人真灵悄然系在一起的神秘丝线。
原来那不是诅咒。
是契约。
是龙脉认主时,烙下的……第一道龙纹。</p>
第两千六百七十六章 昔年诸子论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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