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满城，一片混乱，现出原形的大大小小的八爪鱼们，疯狂挥舞着八只腕足，无差别攻击周围。不止是攻击同族，还攻击一切能接触到的建筑。


    这些八爪鱼们显然早就失去了理智，他们的双目赤红如血，眼神涣散，只剩下了最原始的破坏和杀戮。


    整个城池，一片狼藉，民宅，酒楼，商铺，大多都被破坏的惨不忍睹，有些建筑甚至已经夷为平地。


    有少数保持理智的八爪鱼正在试图唤醒他们失去理智的族人。


    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毫无作用。


    失去......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沐风华的素白衣袂猎猎翻飞，青丝被气流扯得向后扬起，发尾扫过沐寒枫握剑的手背。两人御剑低空掠行，剑光如一线银梭，在幽蓝海面划开两道细长雪白的浪痕，浪花尚未平复，人影已远在十里之外。


    “姐，你觉不觉得……”沐寒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风声清晰送入沐风华耳中，“那匡向阳盯我们的眼神，像只饿了三个月的章鱼盯着最后一块生蚝。”


    沐风华未回头，指尖微抬，一缕灵力悄然探入海面之下三丈——那里水压渐增，暗流交错，寻常修士神识一触即溃，而她灵力所及之处，却如烛照深井，纤毫毕现。她看见岩缝间游过半透明的磷虾群，看见沉船残骸上附着的荧光苔藓正随水流明灭，也看见三道极淡的、近乎与海水同色的涟漪，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着海底断崖疾驰而去。


    “不是像。”她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刃锋出鞘前的微鸣，“是真饿。而且——他刚用‘寻息螺’锁定了我们。”


    沐寒枫眉梢一挑：“八爪鱼族的追踪法器？还能隔着三百里水脉定位活物气息？”


    “不是活物气息。”沐风华指尖一收，那缕灵力倏然回撤，她侧眸看向弟弟，眼底映着海天交界处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线，“是雷灵根的气息。纯度九成七以上，波动频率与你昨夜练剑时引动的劫云余韵完全一致。”


    沐寒枫脚步一顿，剑势微滞，海面浪痕霎时断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里一缕细若游丝的银紫色电弧正无声跳跃，如活物般吞吐着微光。“……所以他们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失踪幼崽’。”他冷笑一声，舌尖抵住上颚，“是在找我身上这道雷源本源的来路。”


    话音未落，前方海面骤然沸腾！


    并非风暴将至的翻涌，而是整片海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挤压、再猛然松开——海水凭空塌陷出一个直径百丈的深邃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竟连天光都被吞噬。漩涡边缘，十二道裹着墨绿色鳞甲的身影破水而出，每人手持一柄锯齿状骨矛，矛尖滴落的不是水，而是粘稠如沥青的幽蓝毒液，毒液坠入海中，激起嘶嘶白烟，所触之水瞬间凝为灰白结晶，簌簌剥落。


    “水生魔族？”沐寒枫剑尖斜指，语气里毫无讶异，倒像早等这一刻，“果然是‘渊鳞族’。”


    沐风华瞳孔微缩：“《九域异志·隐谱》里提过……上古魔战时被封入万丈海渊的支脉，擅借深渊压力淬体，骨能化矛，血可蚀铁。”她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玉针，针尖一点幽光浮动，“他们没被彻底灭绝。”


    “灭绝？”沐寒枫嗤笑，剑身嗡鸣，一道细密电蛇缠绕而上，“封印漏了条缝，老鼠就爬出来了。还是专啃龙骨那种。”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剑脊，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漩涡中心！剑未至，剑气先发——凌厉无匹的银白剑光劈开漩涡气流，直斩最前方一名魔族咽喉。那魔族竟不闪不避，喉结处鳞片层层叠叠暴起，竟如活物般扭动着迎向剑光！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剑光撞上鳞甲，竟迸出星火！那魔族喉间鳞片寸寸碎裂，却未见血，反有一股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十丈，雾中传来无数细碎啃噬声，仿佛万千蛆虫在啃食空气。


    沐风华眼神一凛，手中青玉针倏然激射而出，针尖幽光暴涨，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青色细线，精准刺入黑雾最浓处——


    “噗。”


    轻响如戳破水泡。黑雾猛地一颤，随即如潮水退去。雾散处，那名魔族喉间鳞甲已尽数焦黑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色血肉，血肉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银色裂纹，裂纹中，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紫电正滋滋窜动，疯狂撕扯着魔族生机。


    “雷源反噬？”沐风华低语，指尖微动，青玉针悬停半空，针尖幽光流转，竟在引导那些紫电往魔族心口汇聚。


    那魔族发出非人的凄厉嘶嚎，双目凸出，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体内被强行灌入的雷力，正沿着血脉逆冲而上，要将他从内而外炸成齑粉！


    “住手！”一声暴喝自侧方炸响！


    匡向阳踏浪而来，八条墨色腕足在身后狂舞，每条腕足末端都悬浮着一枚旋转的深蓝水珠，水珠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符文。他目光死死钉在沐风华悬停的青玉针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贪婪。


    “那是我族幼崽的雷源印记！你敢毁它？！”


    沐风华看也未看他，只淡淡道：“印记？这分明是强行抽取雷灵根本源后留下的‘蚀脉’。你们八爪鱼族，把幼崽当炼器材料用了？”


    匡向阳脸色剧变，腕足猛地收紧，水珠轰然爆开，化作八道水龙绞杀向沐风华！水龙未至，森寒刺骨的冻气已将周遭海面冻结出蛛网状冰晶。


    沐寒枫却在此时横剑挡在沐风华身前。


    “姐，这锅我不背。”他声音冷冽，剑锋一转，不再攻向魔族，反而迎向八道水龙。剑光如瀑倾泻，却非斩击，而是以玄奥轨迹在空中勾勒——一瞬之间，七道银色剑痕在虚空浮现，首尾相衔，竟成北斗七星之形！


    “七星引雷阵？！”石靖安不知何时已立于远处飞舟桅杆之巅，望着那七点银光失声低呼，“这阵法……需以自身雷源为引，借天威布阵？！他疯了？！”


    话音未落，七点银光骤然大亮，天穹之上，方才还晴朗无云的湛蓝天幕，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狰狞紫黑色闪电！闪电如天罚之鞭，悍然劈下，精准贯入七星阵眼——


    轰隆！！！


    雷光炸裂，不是向外肆虐，而是向内坍缩！所有雷力被七道剑痕强行收束、压缩，最终凝成一颗仅有拇指大小的、缓缓旋转的幽紫色雷球，悬浮于沐寒枫剑尖之上。雷球表面，细密电蛇疯狂游走，空间都为之扭曲褶皱。


    匡向阳瞳孔骤缩，八条腕足瞬间收回护在身前，深蓝水盾层层叠叠撑开！


    沐寒枫却看也没看他，剑尖轻颤，那颗幽紫雷球无声无息脱离剑尖，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直射那名喉间被青玉针钉住的魔族心口！


    “不——！”匡向阳厉吼。


    晚了。


    雷球没入魔族胸膛，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如同琉璃碎裂。


    那魔族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从心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所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幽紫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终——


    “砰！”


    一声轻响，魔族身躯化作漫天晶莹紫尘，随风飘散。尘埃之中，唯有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卵状物，静静悬浮。


    卵壳表面，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银紫色电弧，正缓缓游走。


    沐风华伸手，青玉针轻颤，将那枚黑卵摄至掌心。指尖触到卵壳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极其熟悉的悸动，顺着指尖直抵心脉——是雷源本源的共鸣，纯净、古老，带着深渊寒意，却又蛰伏着焚尽万物的暴烈。


    她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向匡向阳：“这就是你们‘失踪’的幼崽？被魔族抽干雷源本源，炼制成‘渊鳞蛊卵’，用来饲养海兽、操控海啸的母体？”


    匡向阳脸上的惊怒凝固了，腕足无意识地颤抖着，深蓝水盾黯淡下去。他死死盯着那枚黑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嘶哑的破碎音节：“……不……不可能……我们找到它时……它明明还活着……会叫……会发光……”


    “因为它还没被彻底炼化。”沐风华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你们带回的，只是被剥离了大部分本源、尚存一丝灵智的空壳。真正的‘幼崽’，早已成了这枚蛊卵的核心。而你们，亲手把它送进了魔族手里。”


    匡向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一条腕足无力垂落海面，溅起无声水花。他望着沐风华掌心那枚幽幽游走着紫电的黑卵，又猛地转向剩余十一名魔族——那些魔族喉间、手腕、甚至额角，此刻都悄然浮现出与黑卵表面一模一样的螺旋纹路，纹路深处，细小的紫电正隐隐搏动。


    原来，不止一个。


    沐风华指尖轻抚黑卵表面，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血液发冷：“渊鳞族……根本不是在饲养海兽。”


    “他们是在用雷源本源，批量制造‘伪雷灵根’。”


    “——然后，把整个东海，变成他们的雷池。”


    远处，石靖安面色惨白，手指深深抠进桅杆木纹。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魔族屡次逃脱——鲛人族引以为傲的水下感知，在雷源干扰下形同虚设！那些魔族不是靠速度，而是靠不断释放的、紊乱的雷源波动，扭曲了整片海域的灵力流向，让所有追踪术法都沦为笑话！


    “姐。”沐寒枫忽然开口，剑尖垂落，指向海面。他脚下，那片被雷球余波扫过的海面，此刻正诡异地沸腾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银紫色水泡接连浮起、破裂，每一次破裂，都有一缕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雷息逸散而出，融入空气。


    沐风华低头，目光沉静如古井。


    海面之下，数十里深的海沟底部，一座由巨大黑色珊瑚与扭曲海兽骸骨垒成的祭坛正微微震颤。祭坛中央，一株通体漆黑、枝干虬结如龙的怪树正疯狂摇曳，树冠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成千上万个与沐风华掌心一模一样的黑卵。每个黑卵表面，那道银紫电弧都明亮得令人心悸。


    而在祭坛最深处，一面由整块深海玄晶打磨而成的巨大镜面，正映出沐风华与沐寒枫并肩而立的清晰身影。镜面边缘，一行暗金色古魔文缓缓浮现，又悄然湮灭：


    【雷祖之裔，终归深渊。】


    沐寒枫剑尖轻轻一点海面，一圈银白色涟漪无声荡开。涟漪所过之处，沸腾的银紫水泡纷纷平息，但那缕缕逸散的雷息，却并未消失，而是如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脚下的剑光之中。


    他抬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幽深海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原来如此。”


    “不是我们在追魔族。”


    “是它们，一直等着我们，来填满这座雷池。”


    海风骤然停歇。


    万里无云的碧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长、笔直、仿佛被天神以利刃硬生生劈开的漆黑缝隙。缝隙深处，没有星辰，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而那虚无的尽头，一点幽紫，正缓缓亮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