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瑶台凤睁开的瞬间,周生也撕下了那块蒙住眼睛和神识的黑布,看清了周围的场景。
他们确实在水下,四周灰蒙蒙一片,碧波之中,则有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在不断环绕游走,竖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那...
北风骤然止息,雪片悬于半空,如被无形之手攥紧。
浔阳城北三十里外,枯林深处,包嬴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跄撞断三株老槐。他左臂自肩而下寸寸皲裂,皮肉翻卷处露出森白骨节,竟隐隐泛着青铜锈色——那是阴兵甲胄与血肉长年相融的征兆。他右手死死按住小腹,指缝间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墨色浓稠、缓缓蠕动的“墨汁”,落地即蚀土三寸,蒸腾起腥甜雾气。
身后百步,妖气已凝成实质:一尊九首蛇身巨傀踏雪而来,每颗头颅皆生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痴,正是浔阳鬼市赫赫有名的“九情魇傀”。最中央那张脸,赫然是浔阳府尹的样貌,眉心一道朱砂符纹正灼灼发亮——此乃借官印敕令、盗取地脉阴权所炼的伪神傀儡,专克阴戏修士的“戏魂”。
“包嬴!”九首齐啸,声浪掀飞积雪,“你盗我鬼市《幽冥判簿》残卷,又毁我‘七煞纸马’三百匹,今日不交出‘刘氏龙契’拓本,便拿你这副‘活判躯’去填酆都漏斗!”
包嬴没答话。他咬破舌尖,将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啐在掌心,以指为笔,在自己额上疾书一道反书“赦”字。刹那间,他瞳孔倒映出两行竖排朱砂小字:
【奉天承运阴司诏:今赦包嬴为代巡使,持印巡界,斩邪不避权贵,录冤不问出身。】
这不是符,是律。
是阴司早已废止三百年的“逆命敕”,需以自身三魂七魄为引,刻入骨相,方得生效。一旦启用,十年内必遭地府追缉,魂飞魄散只是迟早。
可他笑了,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犬齿:“你们……真以为,刘玄德的‘仁德’二字,是写在纸上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撕开胸前衣襟——皮肉之下,竟无五脏六腑,唯有一卷青玉轴卷静静盘踞于胸腔,轴首雕着桃枝缠绕的铜钱纹,正是失传千年的《龙凤呈祥·仁德卷》原本!
玉轴微光一闪,包嬴脚下积雪倏然化作万千桃瓣,逆风飞旋。每一片花瓣边缘皆浮现金线细纹,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篆体“义”字。花瓣所过之处,九情魇傀九张人脸同时扭曲,哭者止泪,笑者僵唇,怒者垂目,痴者清醒……那张府尹面孔更是骤然惨白,眉心朱砂符纹“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痕。
“他……他把《仁德卷》炼进了骨头?!”魇傀最左侧的人脸惊叫。
包嬴却已抬手,将青玉轴卷往自己天灵盖狠狠一叩!
“咚——”
一声似钟非钟、似鼓非鼓的闷响荡开。整片枯林的地脉阴气如沸水翻涌,无数灰白游魂自地底钻出,不是寻常冤魂,而是披甲执戈、列阵如铁的阴兵!他们甲胄残破,旌旗焦黑,却皆面向南方浔阳城方向,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
为首一将,面覆青铜獬豸面具,手持断戟,声音如金石相击:“末将赵云,率常山阴兵八百,听候玄德公调遣!”
包嬴喘着粗气,额头青玉轴卷已嵌入骨中,渗出血丝。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浔阳城方向,嘶声道:“护送……周生……入城。”
话音刚落,八百阴兵齐刷刷转身,踏雪无声,汇成一条灰白长龙,直扑浔阳城门。
而此时,浔阳城上空,月华如练,雪停云散。
关云长赤兔马踏碎最后一道雷光,青龙偃月刀尖垂落一滴金血,尚未落地便化作金鳞,簌簌坠入城墙砖缝。张翼德蛇矛横扫,震散余雷余烬,仰天大喝:“何方妖魔,胆敢入城害人——”
“当斩!”
二将目光如电,齐齐劈向北方。
那一瞬,城北三十里枯林的阴兵长龙、包嬴额上嵌入骨中的青玉轴卷、九情魇傀眉心崩裂的朱砂符纹……所有线索如丝线般绷紧,骤然收束于一点——
周生脚边。
他方才唱罢“背义忘恩,天人共——”,尾音未落,却突然顿住。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吞咽下什么滚烫之物。随即,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掌中空无一物。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虚空中,正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玉印。印纽为双龙交首,印面篆文却是倒写的“仁德”二字,边缘还沾着几星未干的墨迹,仿佛刚从谁人案头夺来。
“这是……”瑶台凤倒吸一口冷气,指尖掐进掌心,“《龙凤呈祥》原版玉契?可它不该在……”
“在刘氏宗祠地宫,被三百年前的阴司大祭酒亲手熔铸成镇魂碑。”御天衡龙袍猎猎,目光如刀剜向北方枯林,“包嬴那厮,竟真把碑挖出来了?”
玉振声金枪拄地,枪尖嗡鸣:“不止。他把自己炼成了碑的‘碑眼’。”
话音未落,周生已并指为笔,在虚空中疾书。没有墨,却有血光迸溅;没有纸,却见金纹浮现——正是方才包嬴额上反书的“赦”字!字成刹那,玉契虚影轰然暴涨,化作丈许方圆的巨型玉玺,悬于周生头顶三尺,玺底“仁德”二字如日轮燃烧。
“若论兵马,备只有泪痕;若论江山,备实无寸土……”
周生开口,嗓音已非先前空洞,而是沉厚如钟,带着一种历经烽火、抚过尸骸的沙哑。他每念一句,玉玺便沉降一寸,直至压住他天灵盖,金光如熔岩般灌顶而入!
“看百姓踉跄如刀剜我心……”
他脖颈处金鳞骤然暴张,第三枚龙鳞“啪”地绽开,形如桃瓣,纹路竟是“义”字!
“宁弃江山不舍民!”
“轰——!!!”
一道比先前所有雷霆更刺目的白光自玉玺炸开,却非劈向周生,而是如天河倒悬,轰然倾泻向北方枯林!
光瀑所及,八百阴兵铠甲瞬间镀上金边,断戟重铸,焦旗焕新;包嬴额上青玉轴卷“铮”然鸣响,裂痕中透出温润玉光;就连九情魇傀那张府尹面孔,眉心朱砂竟缓缓褪色,化作一道淡金“恕”字。
“仁者无敌……”御天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龙袍袖口渗出暗红血迹,“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要炼法相……是要以阴戏为媒,借万民悲欢为薪柴,重铸……人皇道统!”
玉振声金枪横举,枪尖直指玉玺:“错。他铸的不是道统,是‘人’。”
——人字一撇,是关云长刀锋所向的忠义;一捺,是张翼德矛尖所指的勇烈;而那一横,则是周生此刻脊梁挺直、撑起玉玺的担当。
玉玺金光如潮退去,周生终于完全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不见龙鳞,不见金焰,唯有一片澄澈的、浸过血与雪的清明。他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轻声道:“原来……戏不是演给人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是演给……天看的。”
话音落,玉玺虚影悄然隐没。可所有人分明看见——周生左掌掌纹,已彻底改换模样:生命线蜿蜒如江,智慧线虬结似树,而感情线尽头,赫然盘踞着三枚微缩金鳞,鳞隙间隐约可见桃枝缠绕的铜钱纹。
“老大?”红线小心翼翼凑近,忽觉鼻尖一凉。她伸手一摸,指尖沾着一滴水珠。
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不知何时已停。可她脸上、睫毛上、甚至火尖枪的枪尖上,正不断凝结出细小的水珠,剔透晶莹,顺着弧度缓缓滑落。
“下雨了?”她茫然。
没人应她。
因为所有人——御天衡、玉振声、瑶台凤、甚至刚从枯林赶回的谭声——都死死盯着周生身后。
那里,方才关张二将法相立身之处,积雪并未融化。可雪地上,却清晰印着两行深深脚印。
左脚印旁,是一枚模糊的赤兔马蹄印;右脚印旁,是一道蛇矛戳出的浅坑。脚印一路延伸,越过院墙,径直通往浔阳城方向,最终消失在城门阴影里。
仿佛真有两位神将,踏雪而来,听令而去。
周生却似浑然未觉。他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根枯枝,随手削去枝梢,又用指甲在枝身刻下三道浅痕。动作熟稔,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老大,你刻的是啥?”红线忍不住问。
周生将枯枝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桃枝。”
红线一愣:“可这明明是槐树枝啊……”
“现在是了。”周生看着她,眸光温润,“等你用它挑起第一杆阴戏幡时,它就是桃枝。”
红线低头,只见那枯枝刻痕深处,正悄然渗出几点嫩绿芽苞,在寒夜中微微搏动,宛如初生的心跳。
就在此时,城南方向,忽闻一声清越梆子响。
“子时三刻——”
“报!城西鬼市‘纸马巷’走水,烧毁纸扎铺十七家,无伤人,唯……唯各家门前,皆见一截带血桃枝。”
“报!城东义庄异动,三百具待葬尸身齐齐转首,面朝北,口吐桃瓣。”
“报!城隍庙供桌上,三炷香燃尽,香灰堆成‘仁’‘义’‘民’三字,字字如金。”
三道急报声由远及近,穿破雪夜,一字字砸在众人耳中。
御天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好!好一个‘演给天看’!”
玉振声金枪点地,枪尖挑起一捧雪,雪粒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从此往后,阴戏不是请神,是……唤人。”
瑶台凤默默解下腰间红绸,抖开,竟是幅丈许长卷。卷首题着四个墨字——《浔阳新谱》。她提笔蘸墨,笔锋悬于半空,迟迟未落,只问:“周生,新谱第一折,你欲名何?”
周生望向城门方向,良久,唇角微扬:“就叫……《雪夜入城》吧。”
他话音未落,远处城门方向,忽有数百点灯火次第亮起。不是灯笼,不是火把,而是……一朵朵悬浮于半空的、通体莹白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金丝流转,随风飘摇,却始终不散,不落,不凋。
它们自城门涌出,沿长街铺展,一路蜿蜒,直抵这处僻静宅院门外,静静悬浮,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红线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阴戏最高处,不是让神听戏,是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截渗着绿意的枯枝,再抬头,望向老大平静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半个月枯坐,并非入定。
是他在雪里,一寸寸,把散落人间的“人”字,重新拼了回来。
雪夜未尽,而浔阳城的雪,已悄然化作了春水。
水声潺潺,自城北枯林流向城南义庄,自城隍庙供桌漫过青石阶,最终汇聚于周生脚边——那一洼小小的、映着满天星斗的积水之中。
水面倒影里,没有周生,没有关张,没有玉玺,只有一株桃树,枝头新蕊初绽,蕊心一点金光,如豆,如星,如刚刚燃起的、不肯熄灭的人间灯火。
红线握紧桃枝,轻轻踮起脚尖,将枝头一粒新芽,拂过周生微凉的额角。
雪水顺着他眉骨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
而远方,第一声鸡鸣,已刺破云层。</p>
第356章 虎穴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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