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开始变得奇妙起来。


    “你们的目标是……”李明夷张了张嘴，眼中是浓郁的错愕。


    胖乎乎的吕掌柜笑道：“恭喜你，猜对了。”


    这帮人的目标并非徐南浔，而是自己。


    至此，端午副本出现...


    马车在小鼓楼附近缓缓停驻，书童跳下车辕，踮脚张望四周高耸的酒旗与青瓦飞檐，鼻尖萦绕着豆豉酱香、新蒸炊饼与未干墨迹混杂的气息。他正欲掀帘催促，却见“大姐”已自行掀开车帘，一袭素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眉目清峻如远山初雪，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昨夜灯下，她自己补好的裂口。


    “公子，咱们真去滕王府？”书童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听说那李首席……咳，人称‘李阎王’，连账房先生骂人都不还口，只笑眯眯记在册子上，三天后便有人被扫地出门。”


    青衫人眸光微敛，指尖一顿，忽而抬眼，目光越过喧闹街市，径直投向东南角一座灰墙高檐的府邸轮廓。那里朱漆门楣半旧，门环铜绿斑驳，门前石阶被无数双靴底磨出两道浅浅凹痕，像两道沉默的伤疤。她没答话，只将一枚铜钱轻轻按进书童手心：“去赁间干净客栈，要临街，窗朝东。”


    书童懵懂点头，攥紧铜钱转身奔去。青衫人立于原地，袖中右手悄然翻出，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半枚铜钱——边缘参差，断口新鲜，似被某种极锐之物硬生生削去一半。她指尖微屈，铜钱无声碎成齑粉，簌簌落进风里。


    同一时刻，滕王府总务处内，冯遂正翘着二郎腿，脚尖点着桌案，手里捏着新领的十倍月钱银票，反复抻平又揉皱，仿佛在测试纸张韧性。他忽然抬头，盯着李明夷：“李首席，你真不怕我拿钱跑路？”


    李明夷正低头翻看一卷田亩图册，闻言抬眸，笑意温煦：“冯先生若跑，必是王府亏待了先生。可方才先生说，欠条烧了，租税免了，春耕贷也谈妥了——这哪是跑路的人干的事？分明是把命拴在王府田埂上的农夫。”


    冯遂喉结动了动，竟破天荒没接茬，只将银票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内袋，动作带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


    院外忽有脚步声疾至，孙仲林探进半个身子，神色焦灼：“首席！西跨院那棵百年老槐……倒了！”


    李明夷搁下图册，蹙眉：“昨夜并无狂风。”


    “就是没风也没刮倒它！”孙仲林语速飞快，“今早巡院的发现树根全烂了，黑水沁地三尺深，底下……底下埋着东西。”


    李明夷起身时，温染已无声立于门侧。她今日换了身鸦青劲装，长发束成利落马尾，腰间未佩剑，只悬一只素面皮囊。见李明夷抬步，她侧身让开，指尖却在门框边缘极轻一叩——三声，短促如啄木。


    这是暗号。李明夷脚步微顿，随即如常迈过门槛。


    西跨院已围满门客，空气里浮动着腐木与铁锈混合的腥气。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轰然倾颓，树冠压垮半堵砖墙，裸露的根须果然泛着不祥的墨黑，断裂处渗出黏稠暗红汁液，滴落处青砖迅速蚀出蜂窝状孔洞。


    “请首席示下！”一名管事捧着个蒙布托盘上前，声音发紧。


    李明夷掀开布角——托盘里静静躺着半截青铜镜柄，缠绕着早已朽烂的丝绦，镜面崩裂成蛛网，却仍映出一点幽微蓝光，如将熄未熄的鬼火。


    温染瞳孔骤缩。


    李明夷却伸手，用帕子裹住镜柄，轻轻一掰。咔嚓轻响，镜柄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一截暗金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阴枢引脉线。”温染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专缚武者气机，断其任督二脉通路。埋于此树根下……是为镇压此宅风水龙脉，使其主运衰竭，门客离心。”


    人群里顿时响起压抑惊呼。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脚下青砖随时会塌陷。


    李明夷将断镜放回托盘，目光扫过众人：“谁负责西跨院洒扫？”


    “是……是小厮阿旺！”有人指认。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瘦小身影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小人冤枉！小人昨儿就病倒了，是王婆替我值的夜……”


    “王婆呢？”


    “王婆……王婆今早没来。”孙仲林擦着汗，“说是回乡吊丧，留了信儿。”


    李明夷点点头，转向温染：“温护卫，劳烦查查王婆户籍，再调她近三个月出入府门的记录。”


    温染颔首，转身欲走，裙裾掠过地面时，李明夷忽然道：“等等。”他蹲身，拾起一片槐叶，叶脉竟呈诡异的靛蓝色，“温护卫，你看这叶脉。”


    温染俯身，指尖悬停叶面寸许，未触即收：“寒螭涎。三滴入井，可令百人经脉凝滞；一叶沾衣，足使习武者三日臂软如棉。”


    “难怪昨儿账房先生手抖打翻算盘。”李明夷轻笑，将槐叶夹进图册，“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他直起身，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王府所有仆役，凡轮值西跨院者，每日晨昏需至温护卫处饮一碗姜枣汤。汤由温护卫亲手煎煮，药渣当众焚毁。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遂脸上，“冯先生，烦请即刻草拟《王府仆役轮值新规》，重点标注：西跨院洒扫，须两人同行，轮值间隔不得少于七日。”


    冯遂一愣，随即咧嘴：“得令！不过李首席……这姜枣汤，能报销么？”


    “……不能。”李明夷叹气，“但冯先生若顺道查查府中药库近半月进出明细，本官准你报十文钱茶水费。”


    冯遂大笑，笑声震得残枝上碎雪簌簌而落。


    人群散去后，温染立于断槐旁，指尖凝起一缕青气，缓缓探向树根黑水。青气触及水面刹那，水面猛地沸腾，腾起一股惨白雾气，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嘶嚎。温染手腕一沉，青气如针般刺入雾中，人脸瞬间溃散。雾气散尽，黑水竟渐渐转为澄澈，水底淤泥里，静静卧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铸满细密符文，中央一个“祟”字，笔画如蠕动毒蛇。


    她拾起铃铛，指尖拂过符文，忽觉指尖微麻。低头看去，皮肤上竟浮起一道极淡的靛蓝纹路，形如槐叶脉络，一闪即逝。


    “阴枢线断，祟铃现世……对方不是要毁王府风水。”温染声音微沉，“是要借风水反噬，催生‘祟’。”


    李明夷接过铃铛，掂了掂：“所以才选百年槐树。槐者，鬼木也。树根吸煞，铃铛聚秽，寒螭涎催熟……三重叠加，不出三月，王府上下，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癫狂暴毙。”


    温染默然片刻，忽然道：“陛下，明日卯时，厨房水盆。”


    李明夷一怔，随即失笑：“又要切豆腐？”


    “不。”她抬眸，秋水般的瞳仁深处，似有寒星坠入深潭，“切铃舌。”


    次日卯时，厨房水盆换成了青铜浴盆，盆中盛满清水，水面浮着那枚断舌青铜铃。温染立于盆侧，手中菜刀薄如蝉翼，刃口泛着冷冽寒光。李明夷深吸一口气，右腕沉坠如负千钧，内力却如溪流般悄然游走至指尖，再顺着臂骨蜿蜒而上，最终凝于掌心劳宫穴——那里，一枚微不可察的靛蓝光点正缓缓旋转，如同活物。


    “看准了。”温染的声音如冰泉击石。


    李明夷出刀。


    刀锋破水无声，却在触及铃舌刹那，整盆清水骤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无数靛蓝光丝凭空浮现，交织成网，网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槐叶虚影，每一片叶脉都在疯狂搏动！


    菜刀悬停半寸，李明夷额角渗出细汗。他感到那光网正试图钻入自己腕脉，而劳宫穴的靛蓝光点竟微微呼应，蠢蠢欲动。


    “斩。”温染吐字如钉。


    刀锋悍然落下！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啵”响，仿佛琉璃破碎。光网寸寸崩解，槐叶虚影化为飞灰。断舌青铜铃在水中剧烈震颤，表面符文逐一黯淡，最终彻底熄灭。盆中清水，重新澄澈如初。


    李明夷缓缓收刀，手腕沉重如故，可掌心劳宫穴的靛蓝光点，却悄然扩大了一圈，边缘泛起淡淡金芒。


    温染凝视那点金芒，久久未语。直到李明夷疑惑抬头，她才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如此。”


    “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向灶台，揭开一只陶罐盖子，里面是温热的姜枣汤，热气氤氲，“喝完。今日第三项。”


    李明夷捧起粗陶碗，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昨日青衫人掌心碎裂的铜钱，想起西跨院黑水里浮沉的祟铃，想起温染指尖一闪而逝的靛蓝纹路……还有，那盆水中，自己劳宫穴里悄然滋生的、既非内力亦非异术的奇异金芒。


    他低头啜饮，辛辣甘甜的汤汁滑入喉间。窗外，一只灰雀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未融的雪粒，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细碎的金光。


    温染背对着他，正将一撮新采的槐叶投入汤罐。叶片入水即沉，叶脉在沸水中缓缓舒展，靛蓝色泽，浓得化不开。


    李明夷望着她鸦青劲装下绷紧的肩线，忽然问：“温护卫，你第一次切豆腐，切了多少天？”


    温染搅动汤勺的手停了一瞬。


    “十七天。”她答得极轻，像一声叹息，“第七天，豆腐丝断了三百二十七次。”


    李明夷笑了，将最后一口姜汤饮尽，粗陶碗沿留下淡淡唇印：“那我今日，只断了两次。”


    温染没回头，只将汤勺重重磕在罐沿，发出清越一声：“……下次，断一次。”


    院外，冬阳渐炽，将断槐横斜的枯枝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沉默的伤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