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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9章 威国公,带我们见你女儿

    威国公回头,看见了一张面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谁的面孔。


    对方四十岁上下,须胡乌黑,一双眼睛犹如鹰目,弯钩鼻,笑起来的眼神让人感觉背后发凉。


    “威国公,您还认得下官吗?”


    威国公仔仔细细看了他片刻,脸上带着困惑:“我想想,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好像见过你……”


    那人哈哈一笑,声音震荡:“是啊,下官是黄延寿啊,当初您刚获封威国公的爵位时,下官还曾去您府上吃过酒。”


    黄延寿?威国公想起来了,是个武将。


    以前许靖......


    老太监涕泪横流,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奴才……奴才亲眼看见的!那夜暴雨如注,山道塌方,马车翻进深谷,九皇子当场断了气!尸身都僵了,脸青紫发胀……景王他……他剥了九皇子的衣裳,把人拖到乱石堆里埋了半截,又用石灰粉糊住尸脸,叫人根本看不出模样!奴才躲在崖缝里,亲眼瞧见他换上九皇子的蟒纹中衣,戴好玉冠,再让那几个死士抬着空轿子继续往京城走……奴才本想回京报信,可刚出大理界,就被他们追上了!一刀砍在我背上,我滚下山坡,摔断三根肋骨,爬了七天七夜才被山民救起……皇上啊,这十年来,奴才不敢露面,不敢进城,不敢听宫里消息,只靠着讨饭、当苦力活命,直到上月江南大水冲垮官驿,奴才混在灾民队里才偷偷摸进京城……奴才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奴才不敢忘圣恩,更不敢看着贼子鸠占鹊巢,坐稳龙椅底下那把椅子啊!”


    皇帝听完,手指猛地一颤,案上青玉镇纸“啪”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身后屏风一扬。


    屏风后无声转出两人——一位是内侍省掌印太监陈德全,另一位,则是穿暗红锦袍、腰佩玄铁鱼符的禁军统领薛峻。


    薛峻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扫过老太监脖颈处一道蜿蜒旧疤,又落在他左耳垂缺失的耳珠上,忽而沉声道:“你左耳少了一颗珠子,当年伺候九皇子时,是被先帝赐的赤金镶珊瑚耳坠硌破了皮,后来化脓溃烂,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老太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骇与狂喜交织的光:“对!对!就是那枚耳坠!奴才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先帝亲手给九皇子戴上的,说是‘压得住龙气’……奴才还帮着擦过上面的血迹……”


    陈德全这时也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你右脚小趾头第二关节外翻,走路微跛。十年前护送九皇子离京前,你在西华门外撞翻了尚膳监的汤锅,烫伤脚背,御医给你敷的是紫草膏,留了疤。”


    老太监嘴唇哆嗦着,忽然伏地嚎啕:“奴才……奴才不是冒认!奴才真是王福顺啊!”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面:“王福顺……朕记得你。你替老九挑过三次奶娘,喂过两次药,夜里守过四十九个时辰的灯。你怕黑,每晚要燃一支安神香才敢合眼。”


    王福顺浑身剧震,整个人瘫软在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一丝温度:“传钦天监正卿、宗正寺卿、礼部尚书,半个时辰后,御前会审。”


    话音落,他忽然望向窗外——初秋的梧桐叶已泛黄边,风过处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讣告。


    同一时刻,江南松陵别院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布油车悄然驶出角门。


    车辕上坐着个裹灰布斗篷的小厮,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警惕如林间幼鹿。


    车厢内,许靖姿斜倚软垫,一手轻按小腹,一手攥着景王的手腕。


    他今日换了寻常书生打扮,素白直裰,墨色云纹暗绣其上,发束青玉簪,眉目温润得近乎无害。可那双眼睛,在掀开车帘瞥见远处茶楼二楼一闪而过的褐衣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宗正寺的人。”他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背,“他们来得比预计快。”


    许靖姿呼吸一紧,却仍强作镇定:“我们原定明日启程去徽州,现在改道?”


    “不改。”景王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照旧明日卯时出发。只是……你不能再下车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铃舌却是赤铜所铸,通体乌沉,隐有暗红纹路蔓延其上。他将铃系在她腕间,动作轻柔得像系住一只蝶翼。


    “这是阿姐当年剿匪所得的‘镇魂铃’,铃心封着苗疆蛊师炼制的‘息影蛊’。只要它在你腕上,百步之内,任何窥探之术皆成虚妄,连钦天监最擅望气的老监正,也只当你是个普通妇人,胎象微弱,不足为虑。”


    许靖姿低头凝视那枚铃铛,铃身冰凉,触手却似有微温脉动,仿佛一颗蛰伏的心跳。


    “你早备好了?”她抬眸看他。


    景王颔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腹温柔摩挲她耳垂:“从知道你有了孩子那刻起,我就再没想过让你涉险。哪怕要烧尽所有退路,我也要你平安落地。”


    马车缓缓驶入长街,两旁酒旗招展,市声喧哗。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着走过,竹筐里插满五彩斑斓的生肖糖塑。许靖姿望着窗外,忽然低声道:“我小时候,阿姐总说,她这一生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亲手教我骑马射箭。”


    景王静静听着。


    “她说,若我生在军营,必是比她更烈的火种。”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她怕护不住我。”许靖姿声音微哽,“所以她拼命立功,拼命活着,拼命替我挣来诰命、宅邸、仆从、尊严……她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高高供起,让谁都碰不到我。”


    景王喉结微动,未语。


    许靖姿侧过脸,眼中泪光潋滟,却含着笑意:“可她不知道,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只想牵着她的手,一起看桃花开,一起骂顾嘉那个混账,一起在冬夜煮酒烤栗子,听她说那些杀伐决断之外的话……还有,”她顿了顿,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想让她抱抱我的孩子。”


    景王久久凝视她,忽然倾身,在她额角落下极轻一吻。


    “等到了徽州,我带你去一座山。山顶有片桃林,每年三月,十里绯云。我在那里建一座小院,院角挖一口井,井沿铺青苔,院后栽几株梅树,冬日能折枝入画。你若嫌闷,我教你识星图,教你写战策——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脑子,比天下一半男人都清醒。”


    许靖姿破涕为笑,指尖戳他胸口:“你还教我打仗?不怕我把你的底牌全拆了?”


    “拆了更好。”他握住她手指,抵在自己心口,“你拆得越干净,我越安心。”


    话音未落,马车忽地一震,剧烈颠簸起来!


    许靖姿惊呼一声,身子前倾,被景王牢牢揽入怀中。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只见前方街道竟被人拦腰设卡,数名身穿皂隶服色的差役手持铁尺,正挨辆盘查。


    而街口拐角处,赫然停着一辆朱漆描金的内廷马车——车辕上悬着一枚青铜虎符,正是宗正寺奉旨办案的标记!


    景王眸色瞬寒。


    他一把扯下自己颈间玉珏,塞进许靖姿手中:“握紧它,别松手。”


    随即撩开车帘,朗声唤道:“刘叔!”


    赶车的小厮闻声回头,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铄的脸——竟是早已“病故”的许家老管家刘伯!


    刘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抄起马鞭狠狠一抽:“驾——!”


    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


    差役们惊愕抬头,尚未反应过来,马车已擦身而过。刘伯手腕一抖,鞭梢“啪”地炸响,竟将街边摊贩的油布棚子整个掀翻!浓烟滚滚,人群惊叫四散,混乱中,那辆青布油车已拐进一条窄巷,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松陵别院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


    一个穿粗布裙、挎菜篮的妇人匆匆闪入,篮中青菜底下,压着三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一封盖着幽州军镇火漆印,一封是许靖央亲笔,第三封则写着“急递,呈景王殿下亲启”,落款赫然是大理寺少卿柳砚之印。


    妇人径直穿过垂花门,将信交至守在廊下的侍女手中。


    侍女接过,指尖在信封背面某处轻叩三下——那是许靖姿独创的暗号,只有贴身之人知晓。


    她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廊柱阴影里,站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


    他望着侍女手中密信,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夫人……还好吗?”


    侍女脚步一顿,侧身行礼:“回沈大人,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孕脉稍弱,殿下已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坐镇。”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投向远处那一片沉静如水的庭院。


    半晌,他缓缓道:“告诉殿下,西越边境昨夜突降暴雪,斥候回报,狼烟未起,但北境三十六寨,已有二十七寨熄了篝火。”


    侍女心头一凛,垂首应是。


    沈砚之转身离去,青衫背影融进暮色,唯有那柄无鞘长剑在夕照下泛着冷冽寒光。


    他走出府门,忽见巷口蹲着个卖栀子花的小女孩,七八岁年纪,辫梢扎着褪色红头绳。


    小女孩仰起脸,递来一支洁白花瓣:“哥哥,买花吗?我阿娘说,送花给好人,菩萨会保佑他心想事成。”


    沈砚之怔了怔,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小女孩却不接,只将花塞进他手里,脆生生道:“阿娘还说,这花不能卖,是要送的——因为今天,有人要当爹啦!”


    沈砚之浑身一僵,手中栀子簌簌抖落几片花瓣。


    他低头看着那支素白花朵,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没说出一个字,只将花小心收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暮色渐浓,松陵城上空浮起一层薄薄青霭。


    而在三百里外的徽州境内,一道急递密报正穿越群山——


    “禀殿下:徽州知府已于辰时秘密拘押钦天监观星司主簿李槐,此人昨夜私改星图,妄言‘荧惑守心,帝星黯淡,真龙蛰伏东南’。另,徽州盐道使周延年府中搜出先帝年间密诏副本三卷,诏中提及‘张氏余孽,当诛绝嗣’字样……属下已控制全部证物,静待殿下示下。”


    密报末尾,附着一枚小小朱砂指印——形如飞燕衔枝。


    那是许靖央的印信。


    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景王张潜渊彻底卸下心防的凭据。


    夜深,许靖姿在榻上辗转难眠。


    腹中隐隐有暖意游走,似有小小火焰在血脉深处悄然燃起。


    她轻轻掀开被角,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看向腕上那枚镇魂铃。


    铃身幽光浮动,映着她柔和的侧脸。


    她伸手抚上小腹,唇角弯起一抹恬静笑意。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


    她不知,就在这一夜,徽州府衙后堂烛火彻夜未熄;


    她不知,钦天监正卿于子时三刻吞金自尽,临终前咬破手指,在素绢上写下八个血字:“龙非真龙,渊藏逆鳞”;


    她更不知,远在幽州的许靖央接到密信后,沉默良久,忽然提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妹许靖姿,性敏慧,持家有道,今已身怀六甲,恳请陛下赐下安胎圣药,并允其暂避江南,以养天和……”


    墨迹未干,她搁下笔,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轻声道:


    “阿姿,这次,姐姐替你挡刀。”


    而千里之外,松陵别院寂静如墓。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微的嗡鸣——


    像一声初生的啼哭,又像一道即将撕裂长夜的惊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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