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识海之中隐隐的又多了一座山,只是那座山十分的模糊,就好似眼前这雨幕之中的山一样。
自从修行山图以来,他从未放弃过对山意的修行。就像从未放弃过对刀道的修行一般。
修行是日积月累的功夫。...
洞中水汽氤氲,冷雾如纱,贴着嶙峋石壁缓缓游移。王慎抹去脸上水珠,抬眼望去——那拱门高逾三十丈,通体由灰白岩层天然拱起,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纹路,似鳞非鳞,似云非云,在幽微水光下微微浮动,竟似活物呼吸一般。他心头一跳:这纹路,与手中青金碎片边缘的断口严丝合缝!
他下前三步,伸手抚向拱门内侧岩壁。指尖刚触到那青金纹路,整座石门忽地一震,嗡鸣低沉如龙吟地肺,震得脚下积水翻起细浪。霎时间,纹路亮起,青金光自指腹蔓延而上,直窜入他手腕经络,灼热如烙铁,又似有无数细针在血脉里穿行。王慎闷哼一声,本能想抽手,可那光芒已如活藤缠住腕骨,不容挣脱。
“不对……不是禁制反噬。”他咬牙稳住身形,神识沉入丹田——真气并未溃散,反而被这青金光引动,在奇经八脉中奔涌加速,竟隐隐与那嗡鸣同频共振!更奇异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枚顾思盈所赠、用以压毒的胭脂米玉佩,此刻竟也温润发烫,一丝极淡的胭脂色流光自玉中渗出,悄然汇入青金光流,如溪入江,毫无滞碍。
嗡——
一声清越长鸣破空而起,非金非石,似钟似磬。拱门两侧岩壁轰然向内收缩,石粉簌簌如雨,露出其后幽深甬道。一股陈年檀香混着雨后新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并无腐朽,反倒令人神清气爽。王慎再不迟疑,一步跨入。
甬道笔直,穹顶高阔,地面是整块墨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垂下的数十盏青铜莲灯。灯焰并非寻常火光,而是幽蓝冷焰,焰心一点金星,静静燃烧,千年不熄。王慎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微弱回响,每一步落下,脚底墨玉便泛起一圈涟漪状的浅金光晕,如投入石子的水面,层层荡开,又悄然隐没。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地宫呈现在眼前。
穹顶高不可测,隐于浓雾之中,只余几缕冷焰如星辰悬垂。地宫中央,并非棺椁祭台,而是一方百丈见方的圆形水池。池水澄澈如琉璃,却无波无澜,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冷焰,亦倒映着王慎自己孤峭的身影。可那倒影边缘,却隐隐浮动着无数细碎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明明灭灭,聚散不定。
王慎凝神细看,倒影中那些光点竟似有规律地明灭——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分明是某种古老符文的明灭节律!他心头剧震,这节律,竟与他在烂柯寺禅房中,见性和尚诵念最后一句佛偈时,指尖掐出的法印节奏分毫不差!
“应劫之人……佛门有缘……”王慎低声重复,目光扫过池水边缘。
水池四角,各立一尊石像。非佛非道,亦非帝王将相。第一尊,披甲执戟,甲胄狰狞,面目却模糊不清,唯见眉宇间一股郁结不散的悲愤;第二尊,素衣广袖,手持一卷竹简,简上字迹漫漶,唯余一个“冤”字轮廓清晰;第三尊,赤足散发,双目紧闭,双手虚捧于腹前,掌心空空如也,却似承托着千钧重担;第四尊,身着玄色蟒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眼神却穿透石像,直直望向王慎所在方向,目光如刀,凛冽逼人!
王慎脊背一寒,下意识退后半步。可那目光仿佛活了过来,竟随他移动!他猛地抬头,只见第四尊石像额心,赫然嵌着一枚青金碎片——与他手中那块,形状、色泽、纹路,一模一样!
“蜀王?”王慎喉头微动。那石像腰间长剑,剑鞘古朴,鞘口一道细微裂痕,正与他袖中藏着的、从周贵扬尸骸旁拾得的半截断剑残片严丝合缝!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八把钥匙。钥匙入手冰凉,顶端各自刻着微小篆文:生、死、怨、怒、痴、贪、嗔、寂。他依着水中倒影光点的明灭节奏,将八把钥匙按顺序,插入水池边缘八处不起眼的凹槽——生位在东,死位在西,怨位在北,怒位在南……直至“寂”字钥匙,稳稳落入正对第四尊石像的凹槽。
咔哒。
八声轻响,连成一线。
池水骤然沸腾!并非水沸,而是无数幽蓝光点自池底升腾而起,汇聚成一条蜿蜒光带,如活蛇般缠绕上王慎双臂。冰冷,却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经络,直冲丹田!
轰——!
王慎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水池、石像、冷焰尽数化作流光碎片。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海,耳畔响起无数声音:
“……周氏满门,诛!”
“……蜀王无道,天理难容!”
“……我儿周琰,不过七岁,何罪之有?!”
“……冤!冤!冤!”
声音凄厉,如刀刮骨。王慎痛得蜷缩,却见混沌深处,一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门内并无尸山血海,只有一间寻常药铺。柜台后,一个青衫少年正低头捣药,动作沉稳,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胭脂米玉佩——与顾思盈所赠,一模一样!少年抬头,对着王慎微微一笑,笑容温煦,毫无阴霾。
“你是……周贵扬?”王慎脱口而出。
少年未答,只是指向门外。王慎转身,只见药铺门外,正是那座荒废的周家村。夕阳熔金,炊烟袅袅,孩童嬉闹追逐,妇人倚门唤儿归家。一切鲜活,温暖,安宁。
“这才是……真正的周家村?”王慎喃喃。
少年点头,目光澄澈:“守药者,守一方安泰。守墓者,守万古清白。守心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王慎腰间,“守你心中那一寸胭脂色。”
话音未落,药铺、夕阳、孩童……一切光影轰然崩塌!王慎如坠冰窟,猛吸一口气,发现自己仍站在水池边,双臂缠绕的幽蓝光带已然消散。池水恢复平静,倒影中,他面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可丹田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力量,如春水初生,汩汩流淌,竟隐隐与他苦修多年的《降龙伏虎诀》根基产生奇妙共鸣,仿佛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股清流。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金印记,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莲瓣边缘,丝丝缕缕胭脂色纹路,正缓缓流转,温润生光。
“守心者……”王慎握紧手掌,青金莲印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明白了见性和尚那句“与佛门有缘”的深意——并非要他皈依,而是这蜀王墓中埋藏的,从来不是什么绝世秘宝,而是人心深处,那一份被血火淬炼、却未曾熄灭的良知与守持。
他抬眼,望向第四尊石像。那石像额心的青金碎片,此刻正与他掌心印记遥相呼应,幽光流转。
就在此时,地宫穹顶,数盏冷焰骤然剧烈摇曳,光芒明灭不定。水池倒影中,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萤火光点,猛地狂乱飞舞,聚拢、拉长,竟在倒影水面之上,勾勒出一行飘渺不定的金字:
【龙潜于渊,非为蛰伏;降伏者,非龙也,乃心魔尔。】
金字一闪即逝,水面重归平静,唯余王慎一人,立于这万古寂静的地宫中心,掌心莲印灼灼,映着幽蓝冷焰,也映着他眼中,那簇被重新点燃、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幽邃的火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竟在空旷地宫中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龙吟之音。他不再看那水池,不再看那石像,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迈步而去。脚步沉稳,踏在墨玉地面上,再无半分涟漪。
身后,那方百丈水池,池水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胭脂色光晕,悄然亮起,如一颗沉睡万年的种子,终于,在无人注视的幽暗里,无声萌动。</p>
第二百六十七章 伏杀 以一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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