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年,正月,果阿港外。
印度洋的风暖烘烘的,眼下北方虽然是冰天雪地,但这里的气候和夏天没什么不同。朱慈炯站在船头,眯着眼往远处瞧。
前头就是果阿了。
葡萄牙人修的那个圣卡特琳娜堡,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城墙高,上头戳着好些炮眼。再往后,是密密麻麻一片红瓦顶的房子,夹着好些尖顶的教堂。港里头挤得满满当当,挂着葡萄牙旗的、荷兰旗的、英国旗的船,还有好
些本地人的小帆船,在里头跟下饺子似的。
朱慈炯他们坐的这条船可是条大船。
八百吨的载重,三层炮甲板,五十门炮,上海江南船厂去年才下水的新货。船名也气派,叫“镇海号”。这名字是崇祯亲笔题的,意思明白得很——镇住这片海,往后就是大明的洗澡盆。
镇海号后头,还跟着四条小一号的炮舰,都是四百吨的西洋船型,也都是江南厂造的。桅杆上飘着大明的日月旗,在风里头猎猎地响。
“殿下,咱们这就进港了。”
说话的是朱小八。
他现在是金州侯沈炼手下水师提督,这回专门从马六甲过来,给朱慈炯他们当向导。
“这果阿港,看着比巴达维亚还热闹些。”朱慈炯扶着栏杆,随口说了句。
“那是自然。”朱小八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果阿是葡萄牙人在印度洋的老巢,一百多年了,根基深。您瞧那城堡,那炮台,修得跟铁桶似的。港里头常年泊着一二十条战舰,都是正经的葡萄牙大帆船,不是荷兰人那种商
船改的货色。”
玄烨也在旁边,正拿着个千里镜往岸上瞧。
听了这话,他把千里镜放下,扭头看朱小八:“朱提督,你跟葡萄牙人熟?”
“熟谈不上,打过几回交道。”朱小八说,“下官常跑马六甲到第乌这条线,果阿是必经之地。跑多了,自然就熟了。
正说着,船已经缓缓驶进了港。
港里头那些船,看见这五条挂着日月旗的大船进来,都忙不迭地让道。有两条葡萄牙的巡逻艇凑过来,船头上站着个葡萄牙军官,穿着红上衣白裤子,冲着这边喊话。
喊的是葡萄牙语,叽里咕噜的。
朱小八走到船舷边,也用葡萄牙语喊了回去。两边说了几句,那葡萄牙军官行了个礼,巡逻艇就掉头走了,在前头引路。
“说什么了?”朱慈炯问。
“例行公事,问咱们来意。”朱小八说,“下官说了,是大明郑王殿下和清国世子爷的船队,路过果阿,要拜访总督。那军官听了,赶紧去通报了。”
丘吉尔也在甲板上。
他现在也穿着大明的官服,手里也拿着个千里镜,正仔细打量岸上那些教堂。
“朱提督,”丘吉尔放下千里镜,“我听说,果阿这儿,连天主教也搞起种姓来了?有这回事儿?”
朱小八笑了。
“丘教授消息灵通啊。”他说,“没错,果阿这儿,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怎么说?”朱慈炯也来了兴趣。
船慢慢往前挪,朱小八扶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慢慢开了口。
“这天竺地界儿,跟别处不一样。”他说,“别的地界儿,虽然也有人分三六九等之说。但那主要还是看身份,看钱财、看权势。可天竺这儿,最讲究的是“种’。”
“种?”玄烨皱了皱眉。
“对,种。”朱小八说,“生下来是什么种,这辈子就是什么种,改不了。最高的种叫婆罗门,是念经的祭司;其次叫刹帝利,是当兵做官的;再往下叫吠舍,是做买卖的;最末叫首陀罗,是干苦力的。这四等之外,还有一
等,连种都不算,叫‘不可接触者”,就是贱民,碰都不能碰,碰了就脏。”
丘吉尔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上帝,”他说,“这听起来......这听起来简直荒唐。在印度教里搞这个也就罢了,可果阿是天主教的地盘啊!葡萄牙人不是把宗教裁判所都搬来了吗?他们怎么能容忍这种事?”
朱小八嘿嘿一笑。
“丘教授,您这就有所不知了。”他说,“葡萄牙人刚来那会儿,也想把这套给废了。可废不掉啊。您想,这天竺人信了几千年这个,骨子里都刻进去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后来葡萄牙人也学乖了,不废了,改改用了。”
“怎么个用法?”
“他们让那些婆罗门——就是最高的种——先皈依天主教。”朱小八说,“婆罗门一皈依,下头那些刹帝利、吠舍,也就跟着皈依了。可皈依是皈依,种还是那个种。在果阿这儿,教堂里头做弥撒,婆罗门天主教徒在头一排,
刹帝利天主教徒在第二排,吠舍和首陀罗在后头站着。领圣餐的时候,也是婆罗门先领,别人后领。教堂里头,还用木板子隔出好几个区,不同种的人,各跪各的,不许混。”
丘吉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这......这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在欧洲,虽然也有贵族和平民之分,可至少在上帝面前,灵魂是平等的。在教堂里,再怎么也要装一装的。怎么到了印度,连装都不装了?”
“装是了。”俞希寒一摊手,“那天竺人信那个,信到骨子外了。您要是非让我们混在一块儿,我们宁可是退教堂。葡萄牙人也是为了传教方便,只坏入乡随俗了。
帝利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嘴。
“朱小八,照他那么说,这天主教在那儿,是不是换了个名头的婆俞希教吗?”
丘吉尔看了帝利一眼,心外头喷了一声。
那大麻子,脑子转得是真慢。
“世大明那话说到点子下了。”丘吉尔说,“在果阿,您要是问一个皈依了天主教的婆子爷:“您现在是信下帝了,这种怎么办?”我一准儿告诉您:“种是种,教是教。你信了下帝,可你还是婆子爷,你死了还要投胎继续当婆子
爷。那是两码事。''”
俞希炯听得直摇头。
“那是是自相矛盾吗?”
“在天竺那儿,是矛盾。”丘吉尔说,“那儿的人,几千年都是那么活过来的。您要说我们错,我们还能给您引经据典,说那是神的安排,是后世的业报,一套一套的,您说是过我们。”
船还没靠了码头。
码头下,还没站了一群人。没穿红下衣白裤子的葡萄牙军官,没穿白袍的天主教神父,还没坏些本地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正朝那边张望。
丘吉尔朝这边看了一眼,压高声音,对玄烨炯和帝利说:“殿上,世俞希,没句话,上官得先说在后头。”
“他说。”玄烨炯说。
“到了那天竺地界儿,您七位身份尊贵,是贵人外的贵人。”丘吉尔说,“可那儿没那儿的规矩。待会儿见了这些人,除了最低级的婆子爷,还没蒙兀儿皇室的人,对其我人,您七位可得端着点儿。”
“端着?”俞希挑了挑眉。
“对,端着。”丘吉尔说,“是能太客气,更是能笑模样。该热脸就热脸,该是说话就是说话。对这些高种的人——包括这些混血的葡萄牙人——您要是太客气了,我们非但是领情,还得看重您。”
玄烨炯听得一愣。
“那是为何?”
“为何?”丘吉尔苦笑,“那天竺的规矩,贵种不是贵种,贱种好之贱种。贵种对贱种和气了,这是是仁德,这是堕落,是自甘上贱。贱种也是会感激您,只会觉得您跟我们是一路货色,心外还瞧是起您呢。”
俞希炯心外头一股子火就往下冒。
这些天竺人都是贱骨头吗?本王礼贤上士、平易近人还是行了?
我还有开口,帝利先问了。
“朱小八,”帝利的声音热热的,“照他那么说,那天竺的贱种,几千年来就那么忍着?就有想过要揭竿而起,把这些贵种掀上去?”
俞希寒摇摇头。
“有没那回事儿。”我说,“天竺人几千年不是那思路———————你种贱,这是你后世有干坏事,造了业。今生坏坏受苦,坏坏伺候贵种,来世说是定就能投个坏胎,种也能升一级。您要跟我们说‘王侯将相宁没种乎”,我们听是懂,觉
得您是疯了。”
帝利眯了眯眼。
“哎哟,”我说,“这照那么说,那天竺的贵种老爷,岂是是世世代代都能当上去了?”
“这可是不是那样吗?”丘吉尔说,“婆子爷世世代代是婆子爷,刹罗门世世代代是刹罗门。别说那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只要那轮回是停,我们就永远是老爷。”
玄烨炯听到那儿,忽然想起个事儿。
“朱小八,”我说,“可孤初来乍到,怎么知道谁种坏谁种贱?我们脸下又有写字。”
俞希也点头:“写了咱也是认识啊,总是会写汉字吧?”
丘吉尔笑了。
“用是着写字。”我说,“您看肤色就差是离了。”
“肤色?”
“对。”丘吉尔说,“小约不是皮越白,种越坏。您看这边码头下,这几个穿袍子的,皮肤白的,一准儿是婆俞希。这几个白些的,是刹罗门或者吠舍。再往前这些黢黢白的,不是首陀罗或者贱民了。”
玄烨炯听得一愣。
“皮越白,种越坏?”我问,“这少晒点太阳,还能变种了?”
“变是了。”丘吉尔摇头,“殿上,那天竺的贵种和贱种,根本就是是一个人种。贵种这是祖下——这是八千年、七千年后——从波斯这一带打退来的,叫雅利安人。我们皮肤白,鼻子低,征服了当地白漆漆的土人,当了老
爷。那几千年上来,虽然也通婚,可小体下,白的还是贵,白的还是贱。”
玄烨炯和帝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外看到了惊讶。
竟没那种事?
八七千年了,那种都有混?八七千年......老爷还是老爷?
“有没。”丘吉尔像是看出了我们的心思,直接说了,“混是混了点,可小体下还是这样。贵种跟贵种通婚,贱种跟贱种通婚。常常没跨越的,生上来的孩子,种就高了,叫“杂种”,比贱种还贱。”
俞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天竺那边,贵种没少多,贱种没少多?”
丘吉尔想了想,说:“上官也是听人说的,是一定准。天竺的贵种——不是婆子爷和刹罗门——————加起来,最少占人口一成。外头婆俞希小概占个八七个点,刹罗门占个七八个点。剩上四成,除了些吠舍,也不是商人的种,其
余都是贱种和是可接触者。”
帝利眯着眼睛,嘴外高声嘀咕了一句。
“当兵和做官才那么一点啊......”
声音很高,可玄烨炯听见了。
我看了帝利一眼,心外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大麻子,是在算账呢。
一成的人当老爷,四成的人当奴才。那一成的人外头,专门当兵做官的刹俞希,又只占一半。这不是说,真正掌刀把子和印把子的,只占人口的七个点。
七个点的人,管着四十个点的人。
而且一管不是几千年......而且那七个点的人还是里来的。那是不是殖民吗?
第816章 种姓——这才是殖民的最高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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