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


    随着耶律阿保机兵败,这座城池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一座孤城,已经没有继续防守下去的可能了。


    而且,主力尽败的情况之下,这座城池也失去了其固守的意义,也同样没有继续防守下去的价值了。


    虽然王长洛因为好友身亡,这个时候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但他依旧快速地做出了放弃城池突围的决定。


    即便是王长洛足智多谋,但在这种已经四面皆敌的情况之下,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能够骗过闻仲和姚广孝,将城中的兵马尽可能地带出去。


    他唯一能够做的,也就只有全力一试了。


    但是,在他出计想要骗过闻仲,而后带着兵马离开平城,返回上京府的过程之中,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闻仲似乎完全没有看出他的计谋,吃下了他故意抛出去的几颗诱饵之后,就直接向着平城而去,似乎在他的眼里只有这一座城池,只有这一座已经被王长洛抛弃了的城池。


    但正因为如此,在渡过绿水之后,带领着剩下的三千精锐向着上京府移动时,王长洛的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果不其然,他们还没有走多长时间,一只兵马就已经直接挡在了他们的前方,而为首之人,正是大汉有名的智谋之士之一的姚广孝。


    在其身后,曾经被王长洛击败的完颜斜也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待着王长洛的到来。


    “长洛先生,别来无恙。”姚广孝的声音古井无波,传入王长洛耳中。


    王长洛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几步,望着姚广孝,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兵力明显远超己方且以逸待劳的汉军,嘴角的苦笑更深。


    “姚先生......不,姚军师,长洛这点微末伎俩,想必早已被军师洞若观火了吧。”


    “只是长洛愚钝,不知军师是如何看破在下这金蝉脱壳之计,又早早在此恭候大驾?”


    这是王长洛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最大的不甘。


    他的计划自认周密,抛出的诱饵也足够逼真,即便是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中成功突围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但真到了这一刻,依旧还是五味杂陈。


    这一点,或许是他们这些聪明人的通病吧。


    姚广孝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手中念珠不疾不徐地转动着,缓缓开口道,“长洛先生过誉了,也过虑了。”


    “贫僧并未刻意去看破将军之计,也未曾费心去揣度将军究竟会走绿水渡口,还是下游浅滩,亦或是另寻他途。”


    姚广孝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长洛,方才继续开口道,“先生用计精妙,虚实难辨,若要一一识破,难免劳心费力,亦有遗漏之险。”


    “既如此,又何须去辨?”


    王长洛一怔,心中隐约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姚广孝的答案。


    只听姚广孝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我大汉兵力雄厚,足以围城并分兵监控各处要道。”


    “贫僧不过是建议闻将军,不必纠结于先生究竟意欲何为,只需请韩大将军配合,在平城通往上京府所有可能路径,不管大路小道,皆预先遣一军扼守即可。”


    “如此一来,先生纵然有千般妙计,万种变化,最终总要寻路归家。”


    “而我军,只需要在每一条归途的尽头,备好一杯清茶,静候先生到来便可。”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严整的军阵,大手一挥道,“绿水渡口,只是其中一处茶摊罢了,即便将军走了其他路,此刻遇到的,也会是张将军,李将军,又或者其他哪位同僚。”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出家人化繁为简的禅意,却让王长洛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可到了最后,却又不得不无奈地苦笑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算无遗策的看破,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博弈!


    对方只是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采取了一种最笨,却也最无懈可击的方法,分兵把守所有可能路线。


    就像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向所有可能逃窜的鱼儿,不在乎你从哪个网眼钻,因为每一个网眼后面,都守着渔夫。


    这种战术,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实力与资源的碾压。


    它不追求智谋上的优越感,只追求结果上的万无一失,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一切精巧的计谋,都成了徒劳的挣扎。


    王长洛仰天,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急智,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他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了更聪明的头脑,而是输给了无可抗拒的巨力。


    身为智计之士,怕的就是这种硬实力的碾压,让你没有任何办法的硬实力的碾压。


    姚广孝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王长洛的方向,在等着对方的决定。他相信对方也明白,他在等着对方的决定。


    姚广孝身后的将士们,这个时候已经弓箭上弦,和姚广孝一起等着对方的决定。


    对方如若放下武器,好好的配合他们的话,那自然一切都好说。


    可如果对方顽抗到底的话,顷刻之间就会万箭齐发。


    如今,既然已经被他们堵在这里了,那么,今日王长洛就不可能有任何的生路。从他被堵住的那一刻开始,周围无数的汉军就开始汇聚过来。


    作为耶律阿保机的左膀右臂,东夷两大丞相之一,对方有这个资格,让他们如此大张旗鼓。


    而此刻的王长洛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他握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指挥权的利刃,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然后,他手腕一松。


    “哐当!”


    长剑坠地,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滩上远远传开。


    而这,也代表了他最终的决定。


    到了如今这种局面,没必要让这身后的三千人继续白白浪费性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