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卯时三刻。
清晨的浓雾压的很低,白茫茫一片裹住了中军大营连绵数里的辕门与栅栏,十步之外便瞧不清人影,只有各营火头军抡起铁镐凿冰取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营区里回荡。
外围值守的东宫卫率缩着脖子,把双手揣进铁甲护腹底下取暖,刚跺了两下脚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浓雾里大步走来一道深红色的身影。
穆淑英身披甲胄,肩头罩着一件深红战袍,乌黑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身边没有带哪怕一名亲兵,五指按在腰间佩刀的吞口上,径直跨过了中军行辕外围。
两名守在鹿角木栅前的东宫卫率脸色一紧,本能的想要横戟阻拦通禀,可一对上穆淑英那双眼睛,两人的手腕同时一滞。
不等他们张嘴,穆淑英已经擦着两人的铁甲肩膀大步走过,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刮的两人脸皮生疼。
一路穿过三道岗哨,穆淑英走到中军主帐门前,连停都没停,直接掀开了帐门帘子。
外头的寒雾顺着敞开的门帘灌进主帐,吹的帐内两盏铜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
主帐之内烧着四盆上好的瑞炭,暖意融融。
苏承明身上穿着那件杏黄锦服,端坐在北面高出一尺的帅案后头,手里正翻看着一本京营将校的履历名册。
帅案右侧,徐广义穿一身青色棉袍,正低头将一叠核验完毕的州县粮草回执按次序码放进木匣里。
听到帐门被掀开的动静,徐广义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去。
穆淑英大步跨过门槛,笔直走到帅案前方,抬起双手拍击在帅案案面上,帅案猛然一震,案头右侧摆放的令箭筒剧烈晃动,里头十几支令箭撞在一处。
苏承明手边那只青花官窑茶盏更是跳了一下,盏盖磕碰碗沿,溅出几滴温热的茶水。
站在一旁的徐广义眼皮微跳,默默收回整理文书的双手,垂下眼帘往后退了半步。
穆淑英双手撑在帅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苏承明脸上。
“大元帅,末将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昨日晌午,大元帅为何突然派遣传令骑兵,越过中军各部,直奔三十里外,严令步军先锋习铮与骑军先锋百里炎,率领一万前锋步骑即刻拔营起寨,开赴烬州北境?”
“这道调兵钧令发出去之前,大元帅为何半个字都不曾透露,更未曾召集末将这个掌管营伍布防的右副帅,以及左副帅赵帅入帐商议?”
帐内的炭火突然爆开一粒火星,四周安静无比。
苏承明手里的将校名册还翻开在半空,被穆淑英当面拍了桌子,眼底闪过一抹阴冷,但仅仅过了两息,那股涌到喉咙的火气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合上手中的名册,随手往案头左边一放,整个人顺势往帅椅背上一靠,双臂搭上两侧的扶手,抬起下巴,好整以暇的注视着站在案前的穆淑英。
“穆帅大清早好大的脾气,我身为平南大元帅,难道连调兵遣将的资格都没有了?”
穆淑英胸口起伏了一下,慢慢直起腰身。
她盯着苏承明那张脸,压下眉宇间的火气,一字一句从兵事章法上往下掰扯。
“殿下执掌天子斧钺,统御平南五万王师,调兵遣将自是殿下的职权。”
“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一万前锋将士的性命不是儿戏,末将身为右副帅,掌全军营伍调度与军法布防,有些账不得不当着殿下的面算清楚。”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边缘,下巴微抬。
“哦?穆帅要跟孤算什么账,但讲无妨。”
“头一桩!”
穆淑英指了指帐门外冰封泥泞的营区方向。
“前日傍晚大军刚抵卞州城外,因连日冻雨不止、官道泥泞难行,加上沿途冒雪强行军导致各营超过三千名正兵染上风寒高热、近四成步卒生出冻疮,正是殿下与徐参军亲自拟定钧令,命全军原地扎营休整十日。”
“如今才过去短短两天两夜,中军主力动弹不得,殿下却在此时严令习铮与百里炎带着一万前锋孤军再往南推进,直扑到烬州北境山口,中间足足拉开百余里的空当。”
“一旦那一万前锋在烬州山口与叛军主力迎头撞上,陷入重围,后方中军拿什么去策应?”
徐广义站在帅案右侧,听到这儿,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承明面色不变,只淡淡应了一声。
“这是其一,其二呢?”
“其二,敌情不明,底细未清。”
穆淑英上前小半步,目光锐利。
“自打南地封锁各处官道水路以来,朝廷派出去的斥候十去九不回。”
“烬州界外如今盘踞着多少叛军?世家私兵与流民是怎么分布的?战力究竟如何?”
“咱们手里头连一份准信都没有!”
“更要紧的是,那支在山地间来去自如的数千轻装弓骑,来历诡秘,战力强悍,至今连他们的番号,旗号,领兵主将是谁都没摸清楚。”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在不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贸然把一万前锋填进山口,这是把大梁的精锐往火坑里头推。”
苏承明停住了摩挲,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穆帅倒是对那支轻装弓骑念念不忘,还有第三条吗,一并说了吧。”
“其三,违背成算,分兵犯忌。”
穆淑英挺直脊背,肩头的甲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碰撞声。
“出京之前,朝议与兵部拟定的首轮行军章程写的明明白白,平南大军之所以要在卞州一带驻足,除了休整疲敝之师,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等候从临南与陇西抽调的两万协剿边军赶赴卞州会合。”
“合兵一处,凑齐五万正兵之数,步骑协同,两翼齐整,再以雷霆压顶之势推开烬州门户,这是当日共同定下的方略。”
“眼下临南与陇西的两万协剿大军尚在赶路途中,大军尚未完成合兵,殿下便推翻前令,命一万前锋单独冒进。”
“万一前锋有失,折了锐气,动摇的便是整整五万南征大军的军心,还请大元帅三思,即刻追回前令。”
一番话说完,穆淑英双目紧盯着帅案后的苏承明,呼吸沉稳绵长,寸步不让。
苏承明坐在帅椅里,等到帐内的回音彻底散去,轻轻点了一下头,紧接着他抬起手,稳稳搭在了帅案右侧横放的那柄天子斧钺之上。
苏承明的手掌摩挲着斧钺铁柄,盯着三步外的穆淑英。
“说完了?”
穆淑英迎着他的目光。
“说完了,字字皆是军中实情,请大元帅明鉴。”
苏承明嘴角微微一勾,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所以穆帅,你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回答孤刚才的问题。”
“孤身为父皇亲封,持节专征的平南大元帅,有没有资格调兵?”
穆淑英看着苏承明按在斧钺上的那只手,上下牙关死死咬在一处,垂在两侧的双手攥成铁拳。
当年在临南关外血战蛮族,身受重伤她没低过头,在明和殿上跟满朝文武争帅位,她也未曾退过半步。
可眼前这个男人是当朝储君,案头横着的是代表梁帝亲临的斧钺,一旦她在帅帐里吐出半个无权的字眼,那就是当场抗命谋逆,远在烬州界外苦苦支撑的穆震和数万临南儿郎都要跟着遭殃。
足足憋了三息工夫,穆淑英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大元帅奉旨专征,执掌斧钺,军中上下五万将士皆归节制,自是有这个资格。”
她话锋猛的一转,目光依旧凌厉逼人。
“可资格归资格,打仗归打仗,前锋拔营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军事部署,动兵之前,大元帅是不是应该提前让末将和赵帅了解一下原委,也好让末将二人从旁参详,给殿下进献几句沙场上的建议?”
苏承明听见她终于认下了元帅调兵的资格,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搭在斧钺上的手指轻轻抬起,在上面不紧不慢的敲了两下。
两声轻响过后,苏承明脸上露出温和体贴的神色。
“穆帅这话说的,倒显得孤这个做元帅的独断专行了。”
“圣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孤凡事多倚重二位副帅,孤怎么敢忘?”
“调动前锋营之前,孤自然跟赵帅打过招呼了,只不过昨日穆帅休息的早,孤体恤穆帅连日操劳营务辛苦,不好派人去打扰清梦,自然要等到今日穆帅休息好之后,再将前因后果告知穆帅。”
穆淑英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休息的早?
昨日那骑传令兵,纵马冲出中军南辕门的时候,正是日头挂在头顶的晌午正刻。
那个时辰,她正披着甲,带着四名军法官在右翼营盘里头挨个营帐巡视铁甲卫的防务与火头军汤药,前前后后上千双眼睛都瞧的真真切切。
这种连三岁稚童都糊弄不过去的拙劣借口,苏承明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
她眉头猛的一蹙。
“殿下跟赵帅打过招呼,什么意思?”
出京以来这半个月,赵楼比谁都滑头。
不管是在秦州扎营还是在卞州避雨,这位手握陇西精骑的老军阀成天端着个茶碗在帐子里养神,遇到行军调度,斥候派发一概推三阻四,摆明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谁也不帮着卖命的架势。
怎么一夜之间,苏承明突然调动一万前锋,赵楼非但没有唱反调,反而提前跟东宫通了气?
穆淑英的质问声刚刚在帐内落下,还没等帅案后的苏承明开口,主帐的门帘外头,忽然传进来一道带着几分豪爽笑意的苍老嗓音。
“意思就是,殿下并没有忘记圣上所讲,军事一事要指望我们这左右副帅。”
“既然右副帅忙着营伍没时间,老夫这个做左副帅的替殿下参详参详,也是一样的嘛。”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从外头一把掀开了门帘。
寒雾翻涌间,年近六旬的赵楼迈着四方步跨进了主帐。
他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宽松保暖的常服大氅,而是整整齐齐披挂着陇西边军主帅的乌金重甲,半白的长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武将发髻,左脸颊上那三道陈年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暗。
而在赵楼身后仅仅半步远的位置,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年约三十六七,身材瘦削挺拔,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暗青色的棉袍,袖口与裤脚用深灰布带扎的紧绷利落,梳着规整紧束的发髻,一张暗沉黄褐的刀削脸庞上没有半点表情。
正是挂着东宫行营军务随行官的贺云彰。
贺云彰跟着赵楼跨过门槛之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往帅案和穆淑英那边多瞟一眼,靴底落地悄无声息,顺着门帘内侧的阴影横跨两步,退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垂手低眉站定,整个人缩进暗处,一动不动。
帅案后头,苏承明目光越过赵楼宽阔的肩甲,看清了退到门帘角落里的贺云彰,眼底深处掠过满意的神色,当即松开搭在斧钺上的右手,端起案头那只青花茶盏,轻轻揭开碗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
站在堂下的穆淑英猛的转过半边身子,面向刚刚进帐的赵楼。
她的目光起初在赵楼那身披挂整齐的重甲上停了一瞬,紧跟着越过赵楼,精准无比的落在门帘角落里的贺云彰。
看到贺云彰,穆淑英的瞳孔微微一缩,难不成赵楼与东宫搭上线,跟此人有关?
赵楼权当没瞧见穆淑英冷冽的眼神,大步走到帅案东侧站定,冲着上首的苏承明抱了抱拳,转过身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短须,笑呵呵的看着穆淑英。
“穆帅年轻气盛,一大早火气别这么旺嘛。”
“昨日午后殿下派人请老夫过来议事,原本也是想叫上你的,这不是听说你在右翼整肃营规脱不开身,军情紧迫,耽搁不得半刻,老夫这才斗胆跟殿下把章程给定了下来。”
穆淑英收回打量贺云彰的视线,正面朝向赵楼,眼神微眯。
“赵帅,既然要调兵,想必是有前线军情送达吧,可否给我看看?”
赵楼闻言收起了脸上那副打哈哈的笑容,侧过脑袋看向苏承明。
“当然有,对吧,殿下?”
苏承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茶托上,颔首回应。
“自然,孤若是无凭无据,又岂会轻易改换休整十日的军令?”
话音落下,苏承明抬起右手,朝着徐广义做了一个递交的手势。
“徐参军,把昨日送抵行辕的前线军报,拿给右副帅过目吧。”
“是,殿下。”
徐广义躬身应命,转身走到帅案旁边的公文匣前,伸手从最上方取出一份封口涂着暗红火漆印记的战报文书,双手平捧在胸前,来到穆淑英跟前,微微欠身递了过去。
“穆帅,请过目。”
穆淑英一把接过那份战报文书,目光落到文书牛皮封皮上的刹那,穆淑英握着纸页的五指猛然一紧。
封皮正中央竖着写了一行力透纸背,锋棱毕露的大字,收笔处带着一股子收不住的横劲,是她从小教着握笔认字的穆震亲笔。
阿震递回来的急报?
穆淑英心头一跳,再也顾不上跟堂上几人打机锋,直接掰开封口处已经挑开过的火漆印泥,迅速翻开里头的内页。
折叠整齐的麻纸信笺在掌心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军帐里头连夜疾书而成,角落里还沾着两点干涸发黑的泥水痕迹。
穆淑英垂着眼帘,视线顺着信纸最右侧的第一行字飞速往下扫去,从头至尾一行不落的浏览着信纸上记录的烬州北境最新战况与叛军兵力异动。
主帐之内安静极了。
赵楼双手背在身后,眯着一双略显浑浊却透着精光的虎目,静静打量着穆淑英脸上的细微神色。
穆淑英一页接一页的往下翻,修长英气的眉头一点点往眉心拧紧,握着麻纸边缘的指尖不断收紧。
就在穆淑英站在堂下凝神翻阅军报的当口,苏承明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眼看她翻到末尾一页落款处,苏承明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帅案桌面上,用一种宽厚体谅的腔调轻声开口。
“穆帅勿怪,昨日孤急令习铮与百里炎率一万前锋拔营南下,并非是我这个做元帅的擅自做主,实在是烬州前线军情紧急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孤不得不当机立断,提前发兵驰援啊。”
说到这儿,苏承明话音顿了顿,伸出手探向帅案左侧那一厚叠尚未批阅的日常杂务文书堆底下,手指一夹,从中抽出了一封薄薄的信封。
那信封正面同样是穆震那手熟悉的硬朗字迹,写着长姐亲启四个字。
苏承明将这封封拿到帅案正中央,顺着桌面轻轻往案沿方向推了出去,一直推到边缘才停手。
“对了,这是穆震将军随军报一道捎回来的,写给穆帅的私信。”
“昨日未曾派人将这封信件直接送去右翼大营给你,实在是孤担心底下那些当差的手下人办事毛手毛脚。”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弄丢了,不能妥妥当当的将信件交付于穆帅之手,故而孤才特意命人拦下,替穆帅保管了一夜,留到今日当面亲自交给穆帅。”
每一个字都说的客客气气,甚至带着上司对下属的百般体恤,可听在穆淑英耳朵里,这几句话却比门外的北风还要刺骨三分。
第835章 忽来老将和言至,暗引寒人隐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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