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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攀缠荆棘岭(二十)

    却说敖徒回想起之前之事。


    当时他在大道之上,正要证道佛陀,不知怎么,素色云界旗出现在了他的肩上。


    然后……


    敖徒感觉到一些不对。


    似乎正是在素色云界旗出现在他肩上之后,他才回想...


    唐僧心头一紧,手中宝杖横在胸前,杖尖微颤,映着雾中幽光,竟泛出一线青金之色——那是他早年得自龙宫深处、由敖徒亲手所炼的伏魔镇心杖,杖内封有三缕真龙息,专克阴邪幻障。此刻杖身微热,嗡嗡轻鸣,分明是遇了不寻常之物。


    他定睛再看,眼前哪有什么荆棘?方才撞上的,竟是两扇朱漆山门,门楣高悬一匾,金粉淋漓,赫然三个大字:雷音寺!


    唐僧倒退半步,脊背沁出冷汗,却未失仪态,只将宝杖缓缓垂下,垂眸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破雾霭,在寂静岭中荡开一圈清越回响。


    山门无声自启。


    门内非是荒岭夜雾,而是一方明净天地:琉璃瓦映月生辉,白玉阶浮光流转,金幢幡影随风微动,檐角铜铃叮咚,声若梵唱。远处大殿飞檐斗拱,金顶巍峨,殿前十八罗汉分列两旁,或怒目持杵,或低眉拈花,眉宇间皆含慈悲,却无半分烟火气;再往后,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侍立廊下,甲胄森然,目光如电,却皆垂首敛目,似在恭候。


    唐僧呼吸微滞——这气象,竟比他梦中所见灵山更显庄严!可分明记得,西行至此,尚未入小西天界域,何来雷音正寺?


    他不敢擅入,只于门前肃立,垂袖躬身,朗声道:“贫僧玄奘,奉大唐天子旨意,西行求法,礼佛取经。今至宝刹之前,不敢冒进,唯愿面谒佛祖,稽首请示。”


    话音未落,殿内忽起一声佛号,如雷贯耳,又似春水漫过石岸,温厚沉静,直透神魂:“善哉!善哉!苦海行舟,十万里不改其志;尘劳负重,九死一生未堕其心。玄奘,你来了。”


    声起处,大殿宝光迸射,千朵金莲自虚空次第绽放,莲瓣舒展,托起一座三品金莲台。台上端坐一尊佛陀,面如满月,目似秋泓,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拈法界定印,袈裟垂地,璎珞垂肩,头顶肉髻高隆,眉心白毫宛转,放光如雪——正是如来本相!


    唐僧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落,额头触地,喉头哽咽,竟不能言。他自幼习经,遍览天下佛典,曾听长安大德讲《大般若经》,言及如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每一种皆需累劫修持方得圆满。眼前这尊佛陀,相好具足,威仪无缺,连指尖微光流转的节奏,都与《佛说观佛三昧海经》所载分毫不差!


    “师父!”沙僧惊呼一声,也扑通跪倒,双手合十,额头抵地,肩头微微发抖。


    八戒却愣在原地,猪耳竖起,鼻孔翕张,一双小眼滴溜乱转,盯着那金莲台左看右看,忽而压低嗓子道:“哥……不对劲啊!这莲花……怎么有点眼熟?”


    悟空不在,他不敢高声,只凑近沙僧耳边:“师弟,你闻见没?这香火味儿……咋带着点海腥气?”


    沙僧一怔,抬首深吸一口,果然——檀香醇厚之下,隐有一丝清冽咸涩,似潮汐初涨时掠过礁岩的气息。他心头咯噔一跳,猛然抬头,望向那高坐莲台的佛陀。


    佛陀亦正垂眸看来。


    目光交汇刹那,沙僧脑中轰然炸开——那眼神!温厚慈悲之中,竟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审视,如深潭静水,倒映星月,却照不透底下万丈渊薮。这绝非佛祖俯视众生的悲悯,倒像是……猎者盯住误入陷阱的鹿。


    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剧痛让他清醒几分。


    可唐僧已起身,泪流满面,踉跄上前,膝行至阶下,叩首九次,额头染上玉阶微尘,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弟子玄奘,蒙佛祖垂悯,亲临接引!此乃三生有幸,万劫难逢!只求佛祖慈悲,赐予真经,以渡东土苍生!”


    殿内寂然。


    佛陀未答,只将右手徐徐抬起,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一朵金莲凭空凝成,花瓣层层绽开,莲心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金舍利,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梵文隐现。


    “玄奘。”佛陀开口,声如洪钟,“此乃‘无相涅槃舍利’,非是凡物,亦非赠予。你若欲得真经,须先以此舍利,证你佛心。”


    唐僧仰首,泪眼朦胧中只见那舍利光华流转,映得他瞳仁赤金一片,心神竟不由自主被吸摄进去——刹那间,他仿佛看见自己立于长安大慈恩寺塔顶,万民跪拜,颂声如潮;又见自己端坐灵山莲台,身后佛光万丈,脚下众生匍匐……无数幻象翻涌,皆是功成名就、万世景仰之相。他心中竟无抗拒,只觉暖流融融,四肢百骸俱是安泰,连多年积郁的咳嗽都悄然止息。


    “师父!”沙僧嘶吼一声,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唐僧后颈衣领,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醒醒!那是幻境!佛祖从不以幻相惑人!”


    唐僧浑身一僵,幻象如琉璃崩裂,片片剥落。他猛喘一口气,冷汗浸透内衫,眼中清明复现,却见那金莲舍利已悄然飘至自己眉心三寸,灼热逼人。


    “沙悟净!”佛陀声音陡然转厉,金莲台下莲瓣骤然闭合,嗡鸣震耳,“汝心狐疑,谤佛毁法,当受惩诫!”


    话音未落,一道紫金佛光自佛陀指尖迸出,迅疾如电,直劈沙僧天灵!


    沙僧本能挥杖格挡——


    “铮!”


    宝杖与佛光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杖身剧烈震颤,沙僧虎口崩裂,鲜血顺杖而下,滴在玉阶上,竟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


    他踉跄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却咬牙未退,横杖于胸,嘶声道:“佛祖若真慈悲,何须以力慑人?若真要证佛心,便请开经阁,让弟子亲自誊抄一部《金刚经》——字字亲手写就,心念专注不二,此为最真佛心!”


    此言一出,满殿罗汉伽蓝神色皆微变。


    佛陀端坐莲台,面无波澜,指尖佛光却悄然散去。他凝视沙僧片刻,忽而唇角微扬,那笑容温煦如初,可沙僧分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是冰封万载的深海。


    “善哉……沙悟净,你倒有些慧根。”佛陀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应你所请。”


    他袍袖轻拂。


    殿后云雾翻涌,一座七层宝塔拔地而起,琉璃为瓦,沉香为柱,塔尖悬一古钟,钟体铭刻《心经》全文,字字如活。塔门洞开,内里灯火通明,一架架楠木经阁整齐排列,阁中卷轴堆积如山,轴上标签皆是金字:《大般若经》《妙法莲华经》《楞严经》……部部皆是佛门至宝。


    唐僧见状,喜极而泣,再拜不起:“佛祖慈悲!佛祖慈悲啊!”


    佛陀却未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沙僧脸上,声音柔和得令人心悸:“沙悟净,你既愿以抄经证心,便入塔去吧。第一层,抄《金刚经》一百遍。抄完,方可登第二层。抄不完,永不得出。”


    沙僧脊背发凉,却昂然抬头:“弟子遵命!”


    他转身欲入塔门。


    “且慢。”佛陀忽道,抬手虚按,塔门两侧,两尊金刚力士踏步而出,手持降魔杵,目如铜铃,周身煞气凛然,竟非佛门护法之相,倒似……幽冥殿前拘魂使者!


    “塔中清净,不容外扰。”佛陀声音平淡,“玄奘、猪悟能,你二人守于塔外,焚香诵经,为沙悟净护持心神。若塔中传出异响,或见黑气弥漫,即刻燃起‘断业香’,以护正念。”


    唐僧忙不迭应下,从包袱中取出一束青檀,恭敬点燃。八戒挠挠头,也摸出几根粗香,笨拙插进香炉。


    沙僧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塔门。


    就在他身影消失于门内的刹那——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征兆炸响!并非天际,而是自塔内深处迸发!整座七层宝塔剧烈摇晃,琉璃瓦簌簌掉落,塔尖古钟疯狂摆动,钟声扭曲变调,竟似凄厉鬼哭!


    唐僧手中香炉脱手坠地,香灰四溅。


    八戒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猪嘴大张:“娘嘞!这塔……它在吃人?!”


    塔门内,幽光吞吐,隐约可见沙僧身影被无数墨色经卷缠绕拖拽,那些卷轴上,《金刚经》的金字正一寸寸褪色、剥落,化作灰烬,灰烬落地,竟扭曲聚成狰狞鬼面,无声尖啸!


    “师父!快走!”沙僧的嘶吼穿透塔壁,撕心裂肺,“这塔……不是藏经!是‘噬心经楼’!它在吞我的佛性!”


    唐僧浑身筛糠,却仍强撑着跪正,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念《往生咒》,声音细若游丝。


    八戒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钉耙就想往塔门砸去——


    “住手!”佛陀的声音如寒冰刺骨,瞬间冻结八戒所有动作。他缓缓站起,三品金莲台升腾而起,悬浮半空,佛光如瀑倾泻,将整座雷音寺笼罩其中,光芒所及之处,草木尽染金辉,连空气都凝滞如琥珀。


    “猪悟能。”佛陀垂眸,目光扫过八戒手中钉耙,那耙齿缝隙里,赫然卡着几缕淡金色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龙鳞碎屑!“你这耙子,倒沾了些龙气。可惜……用错了地方。”


    八戒肝胆俱裂,低头一看,耙齿上金屑确在佛光下迅速黯淡、湮灭,如同被烈日晒化的晨露。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猪头狠狠磕在玉阶上:“佛祖饶命!老猪……老猪知道错了!老猪不该打搅沙师弟抄经!老猪这就烧香!多烧香!”


    他手忙脚乱去掏香包,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香料撒了一地。


    佛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唐僧,声音竟又恢复慈和:“玄奘,莫怕。沙悟净心性未纯,需经锤炼。你既诚心求法,朕便赐你一桩机缘。”


    他袖袍一挥,大殿侧门无声开启,露出一条铺满金砖的长廊,廊尽处,一座玲珑经阁静静矗立,阁门半掩,内里透出温润柔光。


    “此乃‘传法阁’。”佛陀道,“朕观你佛心澄澈,远胜常人。特许你入内,亲阅《真解·般若品》一卷。此经乃朕亲笔所注,字字珠玑,直指菩提。你若能参悟其中一句,便可得授真经一部,免去沙悟净百遍抄写之苦。”


    唐僧浑身剧震,泪水再次决堤。他如何不知?《真解·般若品》乃是灵山秘藏,连菩萨都难得一窥!此乃天大恩典!他甚至来不及叩谢,已膝行向前,朝着那经阁,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鲜血混着香灰,在金砖上拖出长长一道暗红痕迹。


    八戒瘫坐在地,望着师父虔诚叩首的背影,又看看那扇半开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经阁门,再低头瞅瞅耙齿上最后一抹消散的金屑……他忽然打了个激灵,猪眼深处,一丝被长久压抑的、属于天蓬元帅的锐利寒光,倏然一闪而逝。


    他悄悄将钉耙往身后挪了挪,耙齿深深插进玉砖缝隙,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左手探进肥大的僧袖——袖中,一柄三寸短刃,刃身幽蓝,刃尖一点寒星,正无声吞吐着凛冽杀气。


    那不是凡铁。


    那是当年瑶池宴上,王母赐给天蓬的“斩霞匕”。


    他舔了舔干裂的猪唇,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锁住高坐莲台的佛陀——


    佛陀正微微侧首,似在倾听塔内沙僧愈发微弱的挣扎嘶吼。


    就在这一瞬,八戒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金砖上,竟未洇开,而是诡异地聚成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如即将睁开的竖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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