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还是头一回同人配合。


    不过这也不是难事。


    他干脆将他们的法力当成礁石，比作工具，看成泥土，以自己壬水为主导，以《禹王治水术》为用，调度这一群二境修士，布下一道疏浪之阵。


    众修士们...


    莲舟轻晃，水波微漾，伏龙坪僵坐于舟中，喉结上下滚动，却再发不出一个字。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惧，而是因那句“狐仙楼”如针刺入心口——原来连许家这等世宗，也早有先例在前；原来所谓人妖之界，并非天堑，而是一道被无数双鞋履踏薄、又被无数道目光磨钝的纸障。


    江隐未再逼问。他龙首微抬，湖面随之泛起一圈圈涟漪，莲叶轻颤，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浮于水面，随波轻旋。一瓣恰停在伏龙坪膝头，他低头凝视，花瓣上水珠晶莹，倒映出自己苍白面容，也映出身后那株老桃树虬枝横斜、根须深扎于湖底泥壤的倒影——桃树根脉竟与莲茎缠绕共生，盘结如网，水元自桃根沁出，复归莲茎，莲气又反哺桃枝，生生不息，浑然一体。


    “你观此莲桃共生之象，可曾见过？”江隐声音不高，却如水底钟鸣，沉沉荡开。


    伏龙坪不答。张承白却已悄然伸手，指尖轻点莲舟边缘，一缕青气渗入木纹，刹那间，舟身浮起细密银纹，竟显出一幅微缩山水：山为伏龙坪，河为落英，桃林为骨，莲湖为血，而整座洞天，赫然是一幅活转的《水脉形胜图》残卷。


    “这不是你当年在金山焦山所见的两座古寺。”张承白缓声道，“那两寺地宫之下，亦有水眼通幽，引的是同一条地脉——落英河支流。只是他们将水脉镇于佛塔基座，以金刚杵压煞，以舍利子养灵，修的是‘不动水藏’；而江隐修的，是‘活水行枢’。一静一动，一守一运，看似殊途，实则同源。”


    伏龙坪瞳孔骤缩。他忽然记起——顺王书房暗格中，曾有一册残破《地脉志异》，其中一页墨迹斑驳，却分明画着伏龙坪地形，旁边朱批小字：“伏龙非真龙，乃水脉伏蛰之所；若得活枢启之，则一湖可灌三州，一泉可活万枯。”批注者名讳已被虫蛀，只余半枚印章，隐约可见“龙虎”二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江隐：“那册《地脉志异》……是你故意留在顺王府的？”


    江隐龙尾轻摆，湖水无声分流，露出底下青黑石基。石基之上，刻着七道浅痕，形如蟠螭，首尾相衔，环抱一穴——正是当年鼍龙被镇之处。如今穴口微光浮动，水汽蒸腾，隐隐有龙吟低啸，自地底深处缓缓升腾。


    “不是我留的。”江隐道，“是张宇初天师留的。”


    伏龙坪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张承白却笑了，笑得清冽如初雪坠湖：“张宇初天师八岁继位，十二岁便随母入京面圣。彼时太祖问他‘天有师乎’，他答‘陛下为天下师，臣为道教师’。这话听着恭顺，实则锋芒内敛——他早已看透，帝王要的不是天师，而是可控的‘嗣教真人’；而张家要的，也不是虚名，而是对天下水脉、地气、灵穴的勘验权与调用权。”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石基上那七道蟠螭刻痕：“洪武三年，张宇初奉诏南巡， ostensibly为勘定江南道观风水，实则沿落英河溯流而上，遍察伏龙坪、桃花坳、莲湖三处灵穴。他发现此处水脉异常活跃，竟有上古螭龙精魄残留，遂以‘镇鼍’为名，布下七蟠锁水阵，非为镇妖，实为护脉——防的是后来者强行掘脉，断了江南龙气根基。”


    伏龙坪嘴唇发白：“所以……鼍龙不是你们放出来的？”


    “是我们放的。”江隐接道，龙眸微垂，琥珀色瞳仁里映出伏龙坪惨白面孔，“但放出它的，不是我们，是顺王。”


    莲舟忽地一沉，水面哗啦作响。狐狸尾巴一竖，爪子按住舟舷，警惕地盯向湖心。只见湖心大楼琉璃瓦顶骤然亮起七点金光，如北斗七星倒悬，金光连成一线，直贯湖底。霎时间，整座莲湖水色由碧转金，湖面浮起无数细碎金鳞，每一片鳞上，都映着一个模糊人影——有僧、有道、有儒衫士子、有锦袍贵胄，甚至还有几个身着朱明官服的靖难司官员，皆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那是……”


    “是历代曾在此处设坛祈雨、炼丹、布阵、渡劫的修士留下的法印投影。”张承白轻声道，“莲湖为活脉中枢，千年水元不散，凡在此施法者，皆会留下一丝法意烙印，沉于湖底泥胎。江隐以金丹温养此湖百年，早已将这些烙印熔铸成‘湖心印’——只要有人妄动水脉根基，这些投影便会自行显化，借势反制。”


    伏龙坪额头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为何顺王麾下那些大宗后辈修士，甘愿为其驱策——不是为权，不是为利，而是为这一线机缘！伏龙坪本是蜀中寒门，若非当年顺王祖父搭救，早已饿殍荒野；而今日所见，才知那场“搭救”，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顺王一脉，世代窥伺伏龙坪水脉，更借恩义之名，将各宗年轻弟子引入彀中，名为供奉，实为“试脉人”。


    “你们……早知此事？”伏龙坪声音嘶哑。


    “知。”江隐龙首低垂，鼻尖几乎触到伏龙坪额角，“所以我才容你活着回来。”


    话音未落，湖面金光陡盛。那七点金星骤然爆开，化作七道金线，如蛛网般兜头罩下，瞬间缠住伏龙坪四肢与颈项。他欲挣扎，却觉浑身法力如被抽空，唯余一股温润清流，在经脉中徐徐游走——正是壬水真意，不伤其身，却封其窍，断其术。


    “你既受顺王恩，便该替他走完最后一程。”江隐声音平静无波，“他派你来，本欲借你龙君血脉，强行催动七蟠锁水阵，将伏龙坪水脉引向北地，灌溉顺王私垦的百万亩旱田。此阵若成，江南三州十年无涝，却必有三年大旱——水脉被抽干，莲湖枯，桃树死，伏龙坪灵气尽散，从此沦为废土。”


    伏龙坪浑身剧震，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顺王不知，”张承白轻轻一笑，袖中滑出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中央一点朱砂如血，“这是当年张宇初天师留下的‘伏龙契’残片。契中明言：七蟠锁水，非为禁锢，乃为疏导；若逆向催动，必引地火反噬，届时伏龙坪崩，落英河改道，整个江南地脉都将移位——轻则山崩地裂，重则龙气溃散，朱明国祚，十年而斩。”


    狐狸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铃：“顺王还想着当皇帝呢，却不知自己挖的不是龙脉，是坟坑。”


    伏龙坪如遭五雷轰顶，颓然瘫坐，双目失神。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顺王密室之中，那幅巨幅《江南水脉图》上，北境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朱砂红点，而伏龙坪所在，却被一道浓黑墨线狠狠划去，旁注小字：“此穴不可久留，待取水脉，即焚之。”


    焚之……焚的哪里是伏龙坪？是江南命脉，是千年道统，是无数依水而生的百姓性命！


    “所以……你们一直没动手？”他喃喃道。


    “动手？”江隐龙躯微动，湖水随之涌起丈高水墙，水墙上光影流转，显出数十画面：龙虎山道士在伏龙坪外设坛作法，却被水雾迷眼，符纸尽数湿透；峨眉女尼携剑欲闯桃林，脚下青石忽生藤蔓，缠足三匝；少林僧人诵经镇邪，声浪未出三里，便被莲香浸透，心念一滞，经文尽数忘却……


    “我们没动。”江隐道，“动的是水脉本身。它记得谁敬它，谁辱它；谁养它，谁毁它。”


    水墙轰然坍塌，化作漫天水珠，每一颗水珠中，都映着一个伏龙坪——或跪于桃树下叩首，或蹲在莲湖边掬水，或倚着老桃树打盹，或抱着狐狸讲古……全是伏龙坪自己。


    伏龙坪怔怔望着万千水珠中的自己，忽然喉头一哽，一口淤血喷出，溅在膝头花瓣上，殷红如朱砂。


    就在此时，远处桃林忽起异响。


    沙沙……沙沙……


    不是风过林梢，而是无数细碎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响。循声望去，只见林间小径上，缓缓走出一支队伍：为首者白发苍苍，手持桃木杖，杖头系着褪色红绸；其后跟着十几个孩童，个个赤脚，手捧陶碗，碗中盛着清水；再往后，是七八个农妇，背着竹篓，篓中装着新摘的桃子、莲蓬、菱角；最后压阵的，竟是三个靖难司低阶捕快，腰刀已解，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队伍行至莲湖岸边，白发老者仰头望向云中龙首，深深一揖，朗声道：“伏龙坪李阿公，携桃林七十二户，拜见龙君！”


    话音未落，孩童们齐齐跪倒，将陶碗高举过顶。碗中清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云影、湖中莲叶、龙君青鳞，竟无一丝涟漪。


    “去年大旱，莲湖未枯，桃树未死，全赖龙君护佑！”李阿公声音苍老却洪亮，“今儿个，咱把新摘的桃子、莲子、菱角，还有七十二户人家的净水，都送来了——不求别的，就求龙君……莫走。”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伏龙坪猛然抬头，望向那些孩童脸上纯粹的信赖，望向农妇们眼中温厚的感激，望向捕快们低头时额角渗出的汗珠——他们不是被胁迫而来，而是自发而来。因为伏龙坪的百姓，早已将此处视为命脉所系，而非妖窟鬼域。


    “你……你们不怕我？”伏龙坪嘶声问。


    李阿公拄杖一笑：“怕？怕啥？俺们吃莲子长大的，喝莲湖水浇的地，娃儿们在桃树下认字，老头子在湖边讲古……龙君若走了，桃树死了，莲湖干了，俺们还能活？”


    他顿了顿，浑浊 eyes 里泛起水光：“再说，俺们也认得你——那年西山妖乱，你变作青衣少年，帮俺们堵住溃堤的缺口；前年瘟疫，你化作游方郎中，给娃儿们熬药；上个月……”他指了指伏龙坪腰间，“你身上这道旧疤，还是俺闺女给你包扎的，她说你背上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板。”


    伏龙坪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确有一道淡粉色旧疤，早已结痂多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伏龙坪时，曾在桃林迷路，一个采药少女递来一碗凉茶，笑说：“龙君脾气好，不咬人，你别怕。”那时他只当是童言无忌，如今才知，那少女，正是李阿公的孙女。


    水珠仍在空中悬浮，映着千万个伏龙坪。他看见自己站在桃树下，被孩童围住，听他们叽叽喳喳问“龙君会不会飞”；看见自己蹲在湖边，教村中少年辨认莲茎走向；看见自己夜半巡湖，将误入水中的萤火虫轻轻托起，送回岸上草丛……


    原来不是他在俯瞰人间，而是人间，早已将他轻轻托起。


    伏龙坪缓缓起身，不再挣扎，任由金线缠绕。他望向江隐，眼神不再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后的澄明：“顺王……我得回去。”


    “不急。”江隐龙首微扬，湖面金光倏然收敛，七点星辰隐没于琉璃瓦顶，“他若真想取水脉，明日午时，必亲临伏龙坪。那时，你只需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看他如何亲手，将自己钉在江南的棺盖上。”


    张承白忽然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青玉简，玉质温润，内里似有水流奔涌：“这是张宇初天师留下的《伏龙契》正本。契中记载：伏龙坪水脉，非一人一姓可擅专。欲动其枢，须得三印合一——龙君金丹为印，世宗长老为证，伏龙坪百姓为凭。”


    她将玉简递向伏龙坪：“你若愿代顺王签契，从此伏龙坪水脉，只供江南灌溉，不得北引一滴；你若不愿，明日午时，顺王踏入桃林一步，地火即出，七蟠反噬，他与你，皆化飞灰。”


    伏龙坪凝视玉简，指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狐狸忽然凑近，鼻子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喂，李承白，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吃过俺们桃林的桃子？”


    伏龙坪一怔。


    狐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俺们桃子，甜着呢。”


    风过莲湖，满湖莲叶翻涌如浪，粉白花瓣纷纷扬扬，落满莲舟，落满伏龙坪肩头，落满他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掌心。


    那枚青玉简，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温润如初生之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