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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边陲飞将

    通明温暖的军帐内。


    飞将打扮的年轻人,将两杯热茶端到张生儿面前。


    “兄台,怎么称呼?”他笑眯眯看着双手被缚的张生儿。


    张生儿觉得这家伙,与说出越境者死的姿态,完全判若两人。


    “可别撒谎,撒谎要掉脑袋的。”他先拿一杯,“冬天就是要喝热酒啊,可惜战事在即,不能沾。”


    言必,他自顾自地啜茶,仔细端详缴获的战利品。


    一个罗盘,里里外外都看几遍了。他等待着张生儿的回答。


    “能解开绳子,让我也喝口热的不?”张生儿挑了挑眉毛。


    “害,看我这记性,本来就是给兄台你热的茶。”他挥来飞枪一挑,绳子便断了。


    “我看兄台也是一只病虎,底下人不得不防,多多担待。”


    张生儿将热茶一饮而尽。浑身舒畅,一声大喝。


    “好茶!”


    “既然是好茶,兄台定是有问必答的吧。”


    “自然!”


    “兄台姓他妈什么?”


    “张!”


    “兄台名他妈什么?”


    “生!”


    “好!”飞将抚掌大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好胆识!”


    “只是...”褪去铠甲的飞将,带着书生气,十分俊秀,因笑而狭长的眼睛透出几分锋芒。


    “整个虞国之大,万万顷国土,已经没人敢姓张了。”


    张生儿仅沉默一瞬,开口说道:“敢问将军,如今我们身处的是虞国境内吗?”


    “非也,非也。”飞将笑着否认,“如今我与张兄弟一起,还是处在预留之土内。”


    张生儿面不改色,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本来想隐姓埋名潜入故国。


    但没曾想到竟遇到了虞国的军队,自然是被俘虏了,连男孩身上,历代传承的法器都让人搜身夺了去。


    很明显这面前的狐狸,早看穿了他的根底,没把他推出去砍了,也没把他严加看管准备拿去换功名。


    一个劲跟他在这里打趣说笑,看来图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张兄弟可别高兴的太早。”飞将笑未笑道,“虽不是虞国境内,但毕竟是从虞国割出去的留土,还是属于虞国的势力范围。”


    看来是要图穷匕见了,张生儿自然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找他要投名状呢。


    投得好了有奖励,能保住性命,投得不好,就要被推出去砍头换功名一条龙。


    “还请问将军贵姓?”张生儿双手来了个抱拳,向前欲行跪拜大礼。


    “兄弟快快请起。”飞将向前拦住了大礼。


    “免贵,小将我啊,姓弓,名单字一个城。”


    张生儿这大礼没给出去,套路也差不多得了,将腰杆挺直,双手一拍即合。


    “弓城?好名字!”


    “哦,何以见得。”弓城故作惊讶。


    “弓将军本身就是军伍之人。


    “想必将来定是要,攻城掠地,战无不胜,马到成功。


    “我们兄弟俩,又是将军所救。


    “将军,便是我们俩兄弟的在世父母。


    “大恩不言谢,我俩纳头便拜,这就跟将军姓。”


    弓城手掌张开双击,为张生儿轻鼓起掌来。


    “张兄弟,你是个妙人。


    “不过,小将我要是接连着吃了败仗,咋办呢。”


    很明显,弓将军年纪轻轻,不想收就是奔着背刺去的义子,还是俩。


    “我观将军志存高远,定会是屡败屡战,最终还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可难不倒张生儿怎么圆。


    “屡败屡战...功夫不负有心人...”


    弓城拉出椅子,让张生儿坐下,自己回到喝茶的地。他看着热气缥缈,有一瞬,无人未察觉的阴郁。


    “这不是个这样的世道...”像是对茶说的。


    弓城一转笑颜。


    “改姓的事情,张兄弟先别急,我有一事想请教一番。”


    “但说无妨,我自是知无不言。”张生儿回答。


    弓城顺势问道。


    “张兄弟,日后打算想寻个什么活法儿?


    “有圣人言道,十世之仇,犹可报乎?虽百世可也。


    “你听过吗?”


    张生儿沉默了许久。


    也思考了很久。


    “没有。”


    这就是他的回答。


    弓城面色倒也不恼。


    又问:“张兄弟,听过一句谶语吗?”


    “没有。”


    这次张生的回答果断了许多。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坐在高位上的弓城还是在笑。狭长的眼睛却冒着寒意。


    “张兄弟,你让我好生难办呐,你这罗盘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识字吧?”弓城举起的罗盘赫然写着谶语。


    指针止,仇可报。


    天枢转,血即偿。


    张生儿决心将绵延数代人的仇恨与责任就此弃绝。他已大致知晓此人的来历,以及他在图谋什么...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懒得猜。


    “我给你讲讲...


    “你就知道了。”


    弓城想讲,但张生儿并不想听。他五体投地,脑袋磕在地上,掷地有声。


    “将军倘若要告知,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此事恕我难从,不能听!


    “有幼弟要照顾。


    “不能奉陪!”


    弓城气笑了:“来这一套?”


    忽地,有人走进军帐。


    “你捡回来的那孩子,我洗干净了。”走进一位身材高挑,巾帼打扮,却气质慵懒的漂亮女子。


    她看着弓城,全然不在乎这跪在地上的人。


    “怎么说?”


    弓城来了兴趣。


    张生儿竖起了耳朵。


    “治是没治死,没醒过来。


    “瘦脱相了也能看出,长得不错,就是一身疤痕洗不掉了。”她说。


    “你看那孩子和这位张兄弟,长得像吗?”


    张生儿识趣地抬起头来。当你看见镜子,镜子也看见了你。


    张生儿眼中的女子,半睁未睁的眼眸,似连着熬夜像烟熏过般。姣好面容,即便未施粉黛,也是此生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是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但心中此时也生出一种幻想。


    倘若...不是落到阶下囚境地...换一种情况相遇...说不定能...据说野兽在临死之时,越发会本能的幻想...


    女子扫了一眼就没了兴趣,将靴子踢掉,倒在屏风后面的躺椅上。


    “那孩子要是长大成这样,指定是长残了。”


    言闭,她以书盖面,闭目养神。


    “哈哈哈,在理。”


    弓城应合笑道。


    张生儿虽然跪着,拳头也硬了。


    “起来吧,张兄弟,后面躺着的那位,是家姐弓池。


    “你若真不想听,我也不多费口舌了。”


    女子弓池的入场,像是化解了即将凝重起来的气氛。


    这姐弟二人面容是有些相似,张生儿站了起来。


    “世人常说。


    “旧张贵,新弓贱。


    “如今一看,世人糊涂啊。”弓城晃荡手中的铃铛。


    “来人,唤文书来。


    “将这两兄弟,卖入奴籍,充当军费。”他还是笑着对张生儿说,“张兄弟,日后若是安心当个奴隶。


    “就不必改姓了。


    “没人会在意奴隶姓什么。自张氏供奉的天仙死后十年,虞国就收回了对张氏迫害的政令。”


    “其后人还能从军呢。”弓城笑意更甚,“天下之大,就算虞国无张,他国还是多得是。”


    “如今张姓在虞虽少,但并非无。”


    张生儿回过神来,这人原来一直在诈他。


    “奴隶就奴隶吧,管饭就行。”事到如今,张生儿什么都看开了。


    “哈哈哈,自然不会饿着你们俩兄弟,定给你们一起寻个好去处。


    “对了,我还得交待句,得把你俩奴籍合在一起,免得你们卖到不同地去,兄弟难聚啊。”


    “有劳将军费心了。”不用去干掉脑袋的大事,还有吃有喝,张生儿觉得这将军真自己人呀。


    弓城见这人油盐不进。


    举起手中的罗盘。


    “张兄弟既然无心大事,此物便转交我吧。”


    这是张生儿最后见这罗盘。鲜红指针停止紊乱,稳当指向了...弓城。


    在那个夜晚,张生儿一度认为,谶语等待的人,是那个男孩。


    如今看来。


    并非如此。


    【弓】是改弦更【张】


    为避祸改其姓氏,去掉一些部件,古则有之。弓城...才是历代先祖等待的,能将血仇得报的人。


    自己一家人遭逢劫难...或许都是为了将此物,托付到正确的人手上。


    张生儿在心中最后叹息一声:“那是自然,归将军所有。”


    “自个想做的事,别拉着不愿意的人做。”泛着一股懒调的悦耳女音,因穿书而过,变得沉闷。


    是弓池在说话。


    “己所欲,也勿施于人。”


    “姐姐教训得是。”


    弓城陪笑。


    弓池的姣好脸蛋盖着书,虽看不见这令她生厌地笑容,却也能想象出来。


    她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弓将军。”张生儿问道。


    “问吧。”


    “我在留土时,听闻虞国收纳...野人,此事当真?”


    “假的。”弓城回答。


    张生儿不得呼吸一窒。


    “可...留土里...的人...都在传这个,把它当作活下去的希望...”


    “这条政令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是有意收纳人口,进了虞国也是奴籍,如今早废除了。”


    弓城的话,要是让留土内仍然挣扎的人们听见了,会彻底绝望吧。


    苦心追求的生路,也不过是一条二十年前的过期信息。


    人们愿意传播相信这条失信二十年的传闻。也只是因为没有别的指望。


    “哪些...无心靠边的人会被怎么样处理。”


    “看运气吧。”


    弓城有些唏嘘。


    “碰见我...会驱赶回去...看情况还会给点食物...”


    “要是碰不见将军呢?”


    “会被杀。


    “俘虏的名额是有限的,用在野人身上...大多数时候没人会这么做...价值并不匹配。”


    弓城将罗盘再次展现。


    “如果不是这个...你们又足够好运碰见了我。


    “你们的结局,与他们是差不多的吧。”


    张生儿沉默。


    “我也想问问你,你弟弟一身伤怎么回事,繁多却不涉及要害,看上去触目惊心。


    “倒是被何物所伤?”


    “一群野兽。”


    “只是野兽?”


    “...就只是野兽...”


    这是仙庭被击坠之后,最后的真魔被诛杀,天仙们在地上行走的第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即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杞国在其势力辐射的留土内发现了,巨量充沛未经开采的【灵源】


    虞国以争议领土为由,对该地区干涉。


    杞国力理据争。


    双方最终爆发军事冲突。


    本是小国的杞国,举国会力兵锋横扫虞国军队,险胜一局。


    杞国主发予国书求和。


    虞斩杞使者。


    同年。


    虞国供奉之宗门浮天山。联手出动据说有五位当世仙人。


    屠灭其国都两百万人。曾经一时得胜的杞军。


    连同辎重民夫五十万人尽数坑杀。


    杞国国主以身殉国。


    供奉的当世天仙,一位身死道消,一位投降也遭废去修为。


    其万顷国土,一半连同灵源被虞国吞并。一半则成焦土,被虞国划为不宜生存的【留土】


    浮天山与虞王有龃龉的传闻不攻自破。


    天下与虞为邻的小国莫不胆寒,纷纷继续称臣纳贡,派遣质子。


    有心之士,认为虞国此举是【末法之世】的预兆。


    灵气在举世衰竭枯败是不争事实。迟早有一天,天仙与天仙的争斗。会将整个世界吞噬都化作留土吧。


    即便是天仙也不能脱离灵气而存。


    【仙庭崩坠,真魔伏诛,天仙临世,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杞国留土现灵源,虞国以争地兴兵,两国兵戈相向。杞虽小国,举国力战,竟胜虞军,遣使求和,虞王弗许,斩其使。同年,虞宗门浮天山率五仙屠杞都二百万,坑杀军民五十万。杞君殉国,其国天仙殁一废一。杞地半入虞,半为焦土。浮天山与虞王龃龉之闻遂止,邻小邦震恐,皆称臣纳质。时人以为末法之兆,忧灵气日竭,天下终将尽化留土。】


    被大势裹挟的留土之民。野人相食又或是易子相食。这种小事,则无人关心,无人在意,不见史书。


    但。


    还有一个人,不会忘怀。这些痛苦的食粮。会成为愤怒与憎恨之火的柴薪。


    会是他想要夺取世界,清除天仙的原初动力。


    男孩正坐在囚车上,看着自己缠满布的一双手臂。


    全身都包得像个粽子。


    “不错的打扮!”


    张生儿五大三粗躺在另一边,朝他吹口哨。直到现在男孩都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把似流星飞来的长枪,就是记忆里最后的印象。


    张生儿敲敲囚车的栏杆。


    “敞亮吧,这么一辆大车,就装了我们两兄弟。”


    他吹嘘道:“我可是找了关系,进的这贵宾专享的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男孩问。


    张生儿摸摸脑袋的下巴。想着怎么用一种委婉恰当的方式,表达我们现在奴籍啦。


    要给人当奴隶去。


    囚车外骑着马的弓城。


    朝着车里的人打招呼。


    “张兄弟,我要开拔上前线了,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


    “祝君凯旋,武运昌隆。”张生儿这个时候,自然懂得要起身说点吉祥话。


    “但愿如此吧。”弓城发现被弓池包成粽子的男孩也醒来了,正盯着他看。


    “小兄弟,日后要是再为兽群所围困,别光是让它们咬你。”


    弓城从栏杆的空隙丢进去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又或者...咬回去。”


    男孩拾起匕首。


    端详了一番,平静地说了一句。


    “好。”


    算是答应了下来。


    弓城笑而欣慰,接着他对张生儿说。


    “张兄弟,你日后要是不想当奴隶了,也可以重新回来找我。”


    “那感情好。”张生儿拱手,“要是混不下去了,肯定回来找将军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鬼才回来找你这只笑面虎。


    “再见。”


    “再见。”


    平淡的告别。


    仿佛这场分离不过是日常的一次挥手。


    男孩对着张生儿问。


    “你要去当奴隶?”


    “不。”


    张生儿否认。


    他看着车外,丢在后面冷冽变换的地平线。行军队列交错而过,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


    囚车的速度并不快。


    但什么都没能追上他。


    一切都与他背道而驰。


    张生儿思绪万千。


    最终回答道。


    “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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