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早就等得呵欠连天了。


    在柯林说完之后，一行人立刻走出橡树朝着上次去过的飞马广场走去。


    几人过去的时候，正好就能瞧见上次送他们过去的木精灵骑手正牵着三匹飞马在广场中间等着。


    “...


    柯林站在登记桌前，斗篷兜帽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八环法术——这个词像块烧红的铁锭砸进耳膜。他下意识侧头瞥向萧波，却见那老法师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吹气，银须在萤石微光下泛着霜色，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八环”只是随口报了个天气温度。


    可柯林知道不是。


    他曾在《星穹秘典·附录三》里读到过：整个大陆现存能稳定施放八环法术的施法者，不超过二十七人。其中十七位是各大魔法学院终身教授，六位是古龙契约者，剩下四位……全是各国王室供奉的活体禁咒。


    而眼前这位穿着褪色靛蓝袍子、袖口还沾着焦痕的老头，正用拇指摩挲着茶杯缺口，对木精灵的质疑只回了句：“衣服嘛……旧了点，但没破。”


    木精灵萧波英的羽毛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半寸，墨滴将坠未坠。她身后两位记录员已停下书写，目光如细针扎在萧波身上。空气里浮动的萤石微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吊桥外掠过的银翅鸟都忘了扇动翅膀。


    “您确认？”萧波英声音压低了，却更显锋利，“银星庭登记簿上，八环施法者需由首席大德鲁伊亲签许可令。若虚报……”


    “虚报？”铎恩忽然往前凑了半步，腰间匕首鞘撞上桌沿发出清响，“要不您现在就去请那位大德鲁伊来？我给您指路——顺着中央巨树往上爬，第三十七层树冠有个挂着风铃的露台，那儿正晾着他的晨祷袍子。”


    奥蕾莉亚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死死绞住发梢。凯斯悄悄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挪开半寸，又立刻按回去——这动作太像心虚。


    萧波却笑了。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碰的轻响竟盖过了所有杂音。老人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没有吟唱，没有手势，甚至没见他眨一下眼。


    一粒光点自他掌心浮起。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即舒展成薄纱状的银辉，再缓缓旋转、延展、垂落。那光芒并非刺目灼热，反倒像融化的月光凝成液态，在空气中流淌出清晰轮廓——是棵微缩的树。枝干虬结如古藤，叶片边缘泛着锯齿状的淡金，最奇妙的是树冠中央悬浮着三枚果实，每颗都映出不同景象：一枚里暴雨倾盆，一枚中熔岩奔涌，最后一枚……竟是此刻小广场的倒影，连萧波英惊愕微张的唇形都纤毫毕现。


    “这是‘万象枝桠’。”艾莉的声音突然从柯林身侧响起，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第七环幻术变体，但需要同时维持三个独立时空锚点……八环以下没人能撑过三秒。”


    柯林喉结滚动。他看见萧波英的羽毛笔终于落下，墨迹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像滴入清水的靛青颜料。


    “登记完成。”木精灵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艾莉蒙面的斗篷上停顿半秒，又转向柯林，“施法者，请报上专精学派与已掌握法术。”


    柯林摘下兜帽。


    冷风灌进领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吊桥索绳的震颤更响。指尖无意识抚过左腕内侧——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三个月前他在黑沼泽遭遇蚀骨蛛群时留下的，当时伤口溃烂七日不愈，直到某夜梦中听见清越铃音，醒来发现疤痕已凝成温润玉质。


    “奥术学徒。”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主修星象共鸣与符文拓扑学，目前可稳定释放四环以下法术。五环‘星尘回响’尚在调试阶段……”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铜罗盘，“这个，是我在灰烬隘口废墟里复原的‘双子座标仪’，能定位半径三百里内所有空间褶皱。”


    罗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中央两枚黄铜指针正以不同频率颤动。当柯林将其置于桌面，左侧指针突然剧烈偏转，直直指向广场东侧——那里矗立着棵挂满冰晶的矮松，树根处隐约有紫光脉动。


    萧波英瞳孔骤缩。“空间锚点校准器？”她指尖悬在罗盘上方半寸，却不敢触碰，“你修复了它？”


    “试了十七次。”柯林收起罗盘，“最后一次用三十七克星陨铁粉替代了原本的秘银衬底。”


    木精灵沉默良久，羽毛笔在“专精领域”栏写下“空间测绘（非标准）”，墨迹旁特意画了个极小的星轨符号。她抬头时目光已变得不同：“明日晨祷时分，会有银星庭空间守卫来取走罗盘进行校验。若通过……”她停顿片刻，视线扫过整支队伍，“你们小队将获得‘星隙信标’优先使用权。”


    “信标？”铎恩吹了声口哨，“就是那个能撕开临时裂隙、直达任务地点的玩意儿？”


    “仅限银星庭认证区域。”萧波英纠正道，却没否认，“且每次使用需消耗等量星尘。不过……”她忽然转向艾莉，“半精灵阁下，您的登记表显示您拒绝填写战斗专长。”


    艾莉的斗篷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解开颈侧系带，兜帽滑落至肩头，露出半张覆着银色鳞纹的脸——左眼是熔金竖瞳，右眼却是澄澈翡翠色，两色交界处，细密鳞片正随呼吸明灭如潮汐。


    “不是拒绝。”她的声音像两股溪流交汇，“是银星庭的册子……装不下。”


    话音未落，广场边缘那棵冰晶矮松突然爆发出刺目紫光。树根轰然裂开，泥土翻涌如沸腾的粥锅。三道人影自地底跃出，为首者披着缀满碎镜片的灰袍，手中短杖顶端镶嵌的紫水晶正疯狂旋转，投射出无数扭曲镜像——每个镜像里都站着个柯林，有的持剑，有的握罗盘，有的甚至正撕开空间裂隙。


    “镜面猎犬！”凯斯拔剑怒吼。


    “别动！”艾莉厉喝。


    但已经晚了。铎恩匕首脱手飞出，刃尖撞上最近的镜像瞬间，整面虚空骤然坍缩成黑洞般的漩涡。那漩涡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吸力之强连吊桥索栏的翠叶都被扯离枝头——


    就在漩涡即将吞噬铎恩右臂时，一道银光自天而降。


    不是箭矢，不是刀光，是纯粹的光。它自最高处巨树冠顶劈落，精准贯穿紫水晶核心。镜面猎犬首领惨嚎未出口便化为齑粉，其余两人僵在半空，脸上镜片纷纷炸裂，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皮肤。


    光束余势不减，斜斜劈向广场地面。柯林本能闭眼，却听见清越铃音自耳畔响起，与他腕上旧疤灼热的温度完全同步。


    睁眼时，地上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裂开的树根一直延伸至广场边缘的白石围栏。银线所经之处，所有镜像碎片尽数消融，连灰烬都没留下。


    “银星庭的规矩。”一个清冷女声自高处传来。


    众人仰头。巨树枝杈间不知何时立着位银发女子，赤足踏在横生的虬枝上，脚踝缠绕着活体藤蔓。她手持一柄无刃长杖，杖身流转着与方才光束同源的银辉，杖首悬浮的并非宝石，而是一小团缓缓旋转的星云。


    “未经许可的空间扰动，当罚。”她目光扫过狼狈的镜面猎犬残骸，最终落在艾莉脸上，“尤其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旧日契约者。”


    艾莉微微颔首：“莉瑞亚大人。”


    银发女子落地无声，藤蔓自动退至她脚边盘绕成环。她径直走向登记桌，指尖拂过萧波英面前的羊皮纸，墨迹如活物般重组：“里邦人大队”字样下方，悄然浮现出第四行小字——【特殊权限：豁免三次空间锚点误判，允许携带非注册炼金造物进入禁域】。


    “这是给谁的？”铎恩指着那行字嚷道。


    莉瑞亚看都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定艾莉：“给能认出‘蚀月之痕’的人。”她抬手虚点柯林左腕，“也是给能修复双子座标仪的人。”指尖转向萧波，最后停在奥蕾莉亚汗湿的额角，“更是给……敢在镜面猎犬发动前，就把手伸进自己靴筒摸匕首的提夫林。”


    奥蕾莉亚浑身一颤，靴筒里那柄淬毒短匕差点掉出来。


    “等等！”凯斯突然举手，“我们还没说接不接任务！”


    莉瑞亚终于笑了。那笑容让她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你们已经在任务里了。”


    她转身望向广场尽头——那里本该是通往住宿区的树廊，此刻却浮动着数十个半透明光幕。每个光幕里都映着不同场景：风暴肆虐的浮空岛、沉入海沟的青铜宫殿、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枯树林……最中央的光幕最大，画面剧烈晃动，隐约可见断壁残垣间游荡着半透明人影，他们脖颈处皆有一道新月状焦痕。


    “三小时前，‘蚀月之痕’在迷雾群岛爆发。”莉瑞亚声音陡然转沉，“七十二名银星庭巡守者失联，最后传回的讯息只有八个字——‘它们记得我们’。”


    光幕中，某个半透明人影突然转过头，空洞眼窝直直“望”向广场众人。柯林后颈寒毛倒竖——那人影的轮廓，竟与他腕上旧疤的月牙形状分毫不差。


    “任务内容？”萧波问。


    “回收‘月痕之核’。”莉瑞亚指向中央光幕，“并查明为何蚀月之痕会出现在本该被永久封印的‘静默海沟’。”


    她顿了顿，银发在萤石微光下泛起涟漪：“酬金：三千枚星尘币，外加一枚‘星穹通行令’。”


    铎恩吹了声悠长口哨：“够买下半座矮人堡垒了。”


    “附加条件。”莉瑞亚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任务期间，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蚀月之痕’存在。违者，其灵魂将被编入银星庭‘永恒守夜人’名录——永远在镜面迷宫里追逐自己的倒影。”


    寂静如潮水漫过广场。吊桥索栏的翠叶停止摇曳，连远处银翅鸟的鸣叫都消失了。


    柯林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旧疤正微微发烫，那温度逐渐蔓延至指尖，最终在掌心凝成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与方才莉瑞亚杖首的星云同色。


    他忽然想起《星穹秘典·附录三》末页那行被墨迹涂改过的小字：“所有蚀月之痕感染者，终将梦见同一片星空。而最先醒来的那个人……会看见所有沉睡者的脸。”


    此刻，他正看见。


    光幕中那些半透明人影缓缓抬起手，七十二只苍白手掌齐齐按在各自脖颈的新月焦痕上。动作整齐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


    而柯林掌心的银光，正随着他们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


    像颗被强行塞进血肉的心脏。


    “出发时间？”萧波的声音异常平静。


    “即刻。”莉瑞亚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种子，“星隙信标已激活。记住——”她将种子抛向空中，种子在触及光幕前爆开成漫天星屑，“在静默海沟，声音会成为实体。所以……”


    她目光扫过铎恩总想吹口哨的嘴唇，扫过凯斯习惯性敲击剑鞘的手指，最后停在柯林仍在发光的左掌上。


    “保持安静。”


    星屑落尽，光幕轰然扩张。众人被无形之力托起，悬于半空。柯林最后看见的，是艾莉仰起的脸。熔金左眼映着漫天星屑，翡翠右眼里却清晰倒映出他自己——掌心银光炽盛，腕上月牙疤痕正在渗出细密银砂，簌簌落向虚空。


    吊桥索栏的翠叶终于重新摇曳起来，沙沙声温柔如叹息。


    而在所有人身后，那棵曾裂开地缝的冰晶矮松，树根缝隙里静静躺着半枚破碎的紫水晶。水晶断面映出的，不是广场倒影，而是柯林腕上疤痕深处——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月牙组成的星云。


    它正无声转动，每一次明灭，都让广场上悬挂的某盏萤石灯，短暂失去光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