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方才刚恢复清明的眼眸,已经开始重新泛起涣散的迹象,清醒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流走。
“老奴……老奴也不清楚啊……”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
黄风怪悬在云头,衣袍猎猎,黄沙如金粉般在他周身缓缓旋绕,却不敢近身三尺。他望着下方那蹲在沙地里、袖口翻飞、额角沁汗的隋山大王,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光。
这姿态,是演给谁看的?
当然是演给他黄风怪看的。
可黄风怪偏就落了下去。
他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一片无重之叶,无声飘落于黄沙之上。沙粒未扬,连最细小的尘埃都未惊动。他落地时距隋山大王不过七步,黄沙被无形气机压得微微下陷,却依旧平整如镜。
隋山大王闻声一怔,手还掐在那只晕厥大妖的人中上,指尖顿住,慢慢收回,转过头来。那张粗犷虬髯的脸庞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沙痕,一双铜铃大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鼓动的野火。
“哟……”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犬齿,“稀客啊。”
黄风怪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隋山大王也不恼,拍拍手上的沙,慢悠悠站起身,拍打衣袍的动作极尽夸张,仿佛真刚从泥堆里刨出来似的。他抬脚踢了踢地上那只昏死的大妖,对方哼都没哼一声,依旧四仰八叉躺着,肚皮朝天,鼾声细若游丝。
“啧,没救了。”隋山大王摇摇头,语气惋惜,却半点没往心上搁,“这俩玩意儿,平日里吹得比牛还响,说能替我镇守东岭三十六个哨口,结果虫军师一个照面,扇巴掌跟扇苍蝇似的——啪!啪!全撂这儿了。”
黄风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黄沙摩擦铁器,粗粝而稳:“你早知它们挡不住。”
隋山大王哈哈一笑,搓了搓后颈,沙砾簌簌落下:“我当然知道。虫军师能在黄风岭边上潜伏十年,把每一道风向、每一处沙窝都摸得比自己裤裆还熟,我若信这两只蠢货真能拦住它,那我脑子怕是早被风沙腌透了。”
他顿了顿,忽然收起嬉笑,正色看向黄风怪:“可我不拦,你又怎会来?”
黄风怪眸光微凝。
隋山大王却已转身,弯腰抄起地上另一只大妖的后颈,随手一甩,那妖便如破麻袋般被扔进旁边一座低矮沙丘的阴影里。他拍了拍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暗青色的骨哨,轻轻一吹——
“呜——”
哨音低哑绵长,并不刺耳,却似穿透了百里黄沙,直抵地脉深处。
不过三息之间,沙丘边缘,黄沙无声拱起,裂开三道细缝。随即,三道身影自地下钻出,身形瘦削,通体覆着灰褐色硬甲,背生六足,首似螳螂,复眼幽绿,口器开合间渗出缕缕腥气。正是隋山岭最隐秘的“地蛰三使”,专司沙下伏杀、断后截敌,素来只听隋山大王一人号令。
三使一出,立刻单膝跪地,甲壳与沙粒相撞,发出“咔哒”脆响。
隋山大王没看它们,只望着黄风怪,嗓音低沉下来:“虫军师这一遭,不是冲和尚来的。”
黄风怪颔首:“它要的是‘证’。”
“对。”隋山大王点点头,目光灼灼,“它把和尚掳走,再当众喊破你的名号,借菩萨之威,钉死你越狱之罪——这不是劫人,是立碑。碑上刻着:黄风怪,叛佛逆法,罪证确凿。”
他顿了顿,忽而冷笑:“可它漏了一样东西。”
黄风怪眸光一闪:“什么?”
“你没杀僧人。”
隋山大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它把人抢走了,可没伤一根头发。它要的是你背上罪名,不是真让和尚死。因为——和尚若死了,西行便断,观音菩萨震怒之下,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它这个‘假传圣谕、构陷大妖’的跳梁虫!”
黄风怪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散入风中,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气旋,在二人之间缓缓盘绕。
隋山大王眯起眼:“所以它只能把人带走,再‘放’回来。只要和尚活着,西行继续,菩萨便不会深究细节。而你——背了黑锅,却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
“你既明白,为何还留我在此?”黄风怪问。
隋山大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因为我知道,你比我还恨它。”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朝黄沙深处一指!
“轰隆——”
沙暴骤起!
不是风卷,而是地裂!
只见那三座低矮沙丘同时崩塌,沙浪如怒龙腾空,当中赫然显出一方三丈见方的玄铁巨棺!棺身黝黑,浮刻九条锁链纹路,每一道锁链尽头,皆缠绕着一枚锈蚀铜铃。此刻,九枚铜铃无风自鸣,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咚…咚…咚…”之声,震得四周沙粒齐齐悬浮,嗡嗡震颤。
黄风怪瞳孔骤缩:“锁魂棺?”
“不错。”隋山大王踏前一步,脚踩棺盖,靴底与玄铁相触,竟迸出星火,“这是当年观音座下金毛犼私铸的镇魂法器,专为拘禁那些‘罪不当死、却不可纵容’的顽劣大妖所用。后来金毛犼反下灵山,此棺便流落凡尘,被我寻得,一直藏在这黄沙最底层。”
他俯身,五指插入棺盖缝隙,猛然发力!
“嘎吱——”
刺耳金属刮擦声响起,棺盖竟被硬生生掀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寒、滞重、仿佛凝固千年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沙粒冻结,风声止息,连时间都似被拉长、扭曲。
黄风怪不动声色,袖中双手却已悄然结印。
隋山大王却忽然停手,侧头看他,笑意渐冷:“你怕?”
黄风怪摇头:“不怕棺,怕棺中人。”
“聪明。”隋山大王低笑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再一掀!
“轰——!”
棺盖彻底掀飞,重重砸入沙地,激得黄沙如瀑倒卷!
棺内,没有尸骸,没有冤魂,只有一团蜷缩的、泛着惨白微光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通体透明,隐约可见骨骼轮廓,四肢皆被九道幽蓝锁链死死缚住,锁链末端,深深嵌入沙地,延伸至不可测之地。最骇人的是其面部——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冰冷、毫无情绪,却偏偏死死盯着黄风怪,仿佛已凝望千年。
黄风怪喉结微动,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白骨夫人?”
“正是。”隋山大王点头,“当年她盗取观音净瓶中三滴甘露,妄图炼制不死仙丹,被菩萨亲自擒拿,判永锢锁魂棺,神魂不散,不得超生,亦不得解脱。可你知道么?”
他俯身,凑近黄风怪耳畔,气息灼热:“她被关进来之前,曾对菩萨说了一句话。”
黄风怪未语,只是静静听着。
“她说——‘菩萨既知我盗甘露是为救岭南十万饥民,何不赐我一场大劫,让我替您,试一试这天地人心,到底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风,忽然停了。
沙,不再流动。
整片黄沙,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真空。
黄风怪久久未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向棺中那双空洞的眼睛:“她还活着?”
“活?”隋山大王嗤笑一声,却并无嘲讽,“她是魂魄被锁,意识却从未湮灭。这千年来,她日日听着黄风岭的风声,数着沙粒滚落的声音,看着一只只小妖在岭上生老病死……她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困’。”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而你,黄风怪,现在也困了。”
黄风怪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缕微不可察的黄沙,正缓缓旋转,却始终无法升空。
他确实困了。
不是被菩萨的咒印所困,而是被这方天地的规则所困。越狱之名一旦坐实,他便是佛门公敌,再无立足之地;可若束手就擒,等待他的,只会是比白骨夫人更严酷的惩戒。
隋山大王忽然伸手,按在黄风怪肩头:“不如,我们换个活法。”
“怎么活?”
“不争清白,只争活路。”隋山大王声音低沉如雷,“你我联手,把虫军师这条毒虫,连根拔起。”
黄风怪抬眼:“你为何帮我?”
隋山大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因为我早就不信菩萨那套‘慈悲即律令’的鬼话了。白骨夫人救饥民是罪,我护一方水土是孽,你守岭不犯人是祸……这世道,若连活着都要跪着求饶,那不如——掀了这桌!”
他猛地挥手,指向远处天际——那里,一抹微不可察的黑线正急速掠来,正是虫军师逃遁方向残留的妖气轨迹。
“它以为逃出了黄风岭,就等于逃出了棋局。”隋山大王冷笑,“可它忘了,这盘棋,从来不止两个执子人。”
黄风怪凝望那抹黑线,良久,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缕黄沙自地面升起,盘旋而上,愈转愈疾,渐渐凝成一道纤细却锐利如刀的沙刃。
沙刃尖端,一点幽光吞吐不定,竟隐隐泛出琉璃般的剔透质感。
隋山大王瞳孔骤缩:“……八昧神风,返璞?”
黄风怪不语,只将沙刃轻轻一划。
“嗤啦——”
前方空气,竟被无声割开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之中,有混沌气流逸散,隐约可见无数细碎光影飞逝——那是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褶皱,是风之极致,是法则之痕!
隋山大王深深吸了口气,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雷,震得黄沙倒卷,三只地蛰使齐齐昂首,六足叩地,发出铿锵之音。沙丘之下,更传来阵阵低沉应和,仿佛整座黄风岭都在随之共鸣!
黄风怪终于开口,声音如金石交击,字字斩钉截铁:
“好。我信你一次。”
隋山大王大笑,笑声豪烈,震得沙粒簌簌而落:“那就——以风为契,以沙为盟!”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臂衣袖!
只见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赤红印记——形如盘蛇,蛇首衔尾,蛇瞳位置,两点金砂熠熠生辉!
黄风怪目光一凝:“……金鳞印?”
“不错!”隋山大王朗声大笑,“当年我初登岭主之位,菩萨亲赐此印,说是‘镇岭之凭,亦为枷锁’。如今——”
他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臂上印记!
“嗤——!”
血肉翻卷,赤红烙印被硬生生剜出!鲜血淋漓,却不见丝毫痛楚,只有一股灼热金气冲天而起,凝成一道盘旋金蛇虚影,在二人头顶嘶鸣盘绕!
隋山大王面不改色,将那枚尚在搏动的赤红烙印,一把按向黄风怪掌心!
“咔!”
印记入肉,灼烫如烙!
黄风怪浑身一震,却未退半步。掌心皮肤之下,金红二色气流疯狂交织,如两条巨龙绞杀,最终竟缓缓融合,化作一道全新的纹路——形如风卷沙涡,中心一点幽金,缓缓旋转。
风沙之契,就此缔成。
就在契约落定刹那——
“嗡!!!”
黄风岭深处,忽有一声浩荡钟鸣,自地底亿万丈之下轰然炸响!
那钟声非金非石,浑厚苍凉,仿佛来自上古洪荒,震得整片沙海如沸水翻腾!所有沙粒离地三寸,悬浮不动,而后齐齐转向,遥遥指向岭心最深处——那座从未有人敢靠近的、终年被浓雾笼罩的“葬风谷”!
黄风怪与隋山大王同时抬头。
只见葬风谷方向,浓雾剧烈翻涌,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座残破石碑的虚影,碑上二字,虽已漫漶不清,却仍透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敕封】
二字之下,本该镌刻受封者名讳之处,却是一片狰狞空白,仿佛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抹去!
隋山大王脸色第一次变了:“……葬风谷的碑?它醒了?”
黄风怪凝视那虚影,眸光如刀,缓缓道:“不是碑醒了。”
“是碑下的东西,想出来了。”
话音未落,葬风谷浓雾之中,忽有一点幽光亮起。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眨眼之间,成千上万点幽绿光芒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如夏夜萤火,却冰冷无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饥饿感。
那不是眼睛。
是孢子。
是虫卵。
是沉睡千载、被钟声唤醒的——妖蝗始祖之卵!
黄风怪缓缓握紧拳头,掌心那枚新烙的风沙之契,幽光暴涨。
隋山大王仰天大笑,笑声却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铁血杀伐:“好!既然它想出来……那咱们,就陪它玩个大的!”
风,再度呼啸。
这一次,不再是困局之风。
而是……破局之风。</p>
第四百六十二章 污染源头,研习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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