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擎苍喝了酒，目送着那辆宝蓝色车子离开后，才想起自己不能开车。


    奈何馆长一家子，没人会开车，他只得打算叫车回去。


    正打算抬手拦车时，馆长笑盈盈道：“如果莫总不着急回去，那就随我们去图书馆在坐一会？反正还早，到我那里喝口茶，等你酒气散了再走也不晚”


    莫擎苍本无意逗留，听到茶水两字，问他：“馆长也爱喝茶？”


    馆长兴兴说：“是啊，天天呆在图书馆闲得慌，每天少不了要喝个七八杯的。我屯了很多，普洱龙井铁观音什么的都有”


    莫擎苍心里欢喜，对茶他从不拒绝，正好消一消这两天积攒下来的郁火。


    然而……


    来到图书馆之后，馆长招呼他在馆内收银柜台后头靠窗，某个角落的休息小桌边落坐。


    他面带随和的淡笑，等待着馆长端来，怎么着也得是个茶壶似的茶具出来，结果就看到馆长扬着大大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大喇喇提了一把粉色塑料外壳的热水瓶，和一个一次性塑料小杯子过了来。


    “……”莫擎苍抿唇，站起来礼貌的伸手接过塑料杯子，里面已经有茶叶了。


    他稍稍往里瞅了一眼，里面一根根干枯发黑甚至看着好像还有些发霉的…茶叶吗？


    他心里泛起嘀咕，将软趴趴被他稍稍用力就捏变形的杯子放置桌面，面不改色问：“这是什么茶？”


    馆长又重新捏起杯子，对着暖水瓶接热水，动作娴熟，他还是扬着大大的笑容说：“可能是我们的普洱跟你以前吃的长得不大一样。普洱茶！上礼拜早市上刚买的，新鲜！快尝尝”


    “……”莫擎苍接过透明小杯子，看着里面的茶叶被开水烫开后，散成了一张张，样子看上去有些泛黄腐烂的叶子，莫名发怯。


    不过，茶水的颜色，还是不错的。


    他啄了一小口抿进嘴里，


    然后皱眉中


    但是面对着馆长，他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做出一副很不错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馆长很高兴，说着又折身，去了收银台。


    莫擎苍艰难的咽下口中苦涩得难以言喻的茶水，然后眉头紧皱着凝视那杯茶，想不通，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难喝的茶。


    正在他发愁着，待会如何把它应付过去，面前冷不丁砸下四五个透明的白塑料袋，黑塑料袋，还有不透明的红色塑料袋。


    “这些都是我上个礼拜早市上买点的”馆长将四五六只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将它们朝着他的方向一个一个拨开口子，对着他露出里面的…茶叶。


    “……”莫擎苍看着这些貌似‘散称’而来的茶叶，眉头忍不住跳了好几跳。


    “老熟人了，龙井他卖80一斤的，40一斤给我，普洱20一斤，铁观音8块呢！不过，莫总可能没有概念，你就当听我吓唠叨了。”馆长指着茶叶喜笑颜开说着，给自己也泡了一杯普洱，喝茶时的表情，十分满足恣意。


    莫擎苍抿唇扬了扬唇，看上下面的龙井，他捏起一点闻了闻，清香扑鼻，这到让他几分意外。


    “莫先生喜欢龙井？”说着，馆长又拿了一个塑料杯过来，给他重新泡了一杯龙井。


    莫擎苍微笑接过喝了一口，口感也是意料之外，虽比不上他家里那上等茶，却也是甘香回味，他笑赞：“这茶不错！买值了”


    馆长笑说：“那是！龙井西湖吗，我们这边宝贝。要是好的啊，得上好几十万一斤呢？”


    说完，馆长又想起什么，起身去。


    莫擎苍无奈笑笑，再次抿了两口龙井。


    馆长拿了一个金色圆柱形的铁罐子，上面印有铁观音字样。


    “这罐子，是以前阿馨送我的铁观音，后来茶叶吃完了，我就用它来装了这个”馆长将盖子打开，凑到他面前。


    莫擎苍瞅了一眼，不解：“金银花？”


    馆长笑点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她跟她妈妈最喜欢喝的，也是她推荐给我喝的。我们都知道，这市面上的茶很多都是不纯粹不健康的，不也说长期喝绿茶对身体不好吗，她就经常给我买忍冬，让我用它来代替茶叶，慢慢把喝茶成瘾的习惯给戒掉。所以就有了这个。这忍冬啊，清凉下火，还解毒杀菌，多喝确实不错。”


    莫擎苍抿着笑，神情渐渐沉落，难怪以前有一次让她帮忙沏茶时，给他沏了一壶金银花茶，还对他挑眉说‘好喝，而且对身体好！顺便给你降降火’。


    莫擎苍想着最后一句话，眉眼不禁弯了下来。


    “老朱，快来帮忙搬书！我挪不动”


    “莫先生，我得去忙了！你自己随意看看哈，这里别的没有，就书多！你找找有没有你喜欢看的。”


    莫擎苍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挪几本书而已，你随便看！”馆长慌忙走开了。


    莫擎苍望了望他们那头，然后默默的收回视线，落到桌面上敞开的几只塑料袋上。


    他默了半秒，伸手将每个塑料袋扎好，又拿起那罐铁盒，将盖子盖上。随后，沉眸在上面凝了凝。


    他走出收银台，目光落到馆内唯一一条长凳上，定住，出了神。


    “图书馆有一条长凳，我们馆长经常会在那里睡着。有一次，我太无聊，就趁他睡着，偷偷用胶水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我自己画的鬼符。然后每个从他边上经过的客人，都忍不住大笑。每次一笑，他就惊一下睁眼，然后又睡回去。你不知道，那个样子又多逗。我跟我妈两人笑得都站不起来。”


    莫擎苍抿唇抑不住，直上扬的嘴角，他能想象那是个如何欢乐的场景。


    十多岁的胡一馨，腿脚蹦跶灵活，绕着馆内围栏跑。馆长脸上还挂在鬼符，大腹便便在后面样子滑稽的追。


    ‘臭丫头给我站住，你居然往我脸上涂强力胶，知不知道它会洗掉我一层皮啊臭丫头’


    ‘啊大伯，我错啦！我哪知道那是你用来沾拖鞋用的！诶大伯，你这次没有买差诶，看着它粘着还挺牢固的诶，你那拖鞋都断两边了，沾上它拖着跑都还能追这么久诶’


    ‘诶诶诶，你还好意思诶。就那一小瓶胶水，花了我整整十块大洋啊，全被你糊到脸上给糟蹋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个臭丫头’


    ‘啊！大伯杀人啦！婶救命啊！’


    ‘好了好了别追了老朱，你追得上她嘛’


    ‘大伯老当力壮诶，跑了这么多圈，都不带喘气的诶！’


    莫擎苍嘴角再次扬了扬，好似这是第一次，这么深切的进入她的世界。这里，充满了她的欢笑和童真。


    远处书架底下，馆长两人在为一本书的归类争论起来，他没打算过去，因为他已经猜到结果，结果就是馆长心甘情愿的输了。


    馆长哀了一声：“你对你对，你都对！”


    馆长媳妇收拾着书架，慢条斯理回：“知道还跟我较劲”


    莫擎苍眼里含笑，这种平淡而真实不急不躁的生活，是会让人为之触动的。这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女人。


    他漫无目的的，来到青儿上午所站的位置，无意间的，看到那本赵熠骁递给她的老旧泛黄的漫画本。


    漫画本被置在二层书层边缘，是她随手放下的。


    莫擎苍拿了下来，眉心一蹙，当时他没注意看，竟然是本蜡笔小新。


    他纠结了好一会，还是将其打开了，随便打开中间，看了两页他便没了耐心。他心里不由浮上一丝疑惑，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喜欢看蜡笔头的女人呢？


    索性，稀啦啦习惯的将其从尾到头掠了一边，然后就再他要放下手的那瞬，又收了回来。


    他凝着眉，好奇的打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面封面内面，额外粘了一张书本外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在大学等你’，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已经破烂，是以露出封面内的大片蓝字。


    莫擎苍凝一会外面那几个字，没太在意。


    转眸在破角里面瞅到几个字，一眼就看出来，那笔迹是那女人的。


    他抬眼从容扫了眼外头，又从容的上手将白纸一点点拨开，直到封面内侧正面全部露出来，清楚看到里面的文字。


    许是时间太久，字体已经有些晕染开，但依稀还是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发现，一整面的字，并不全是出自一个人的手。


    青儿的笔迹，他能认出来。


    也是她开始了这张，有趣的留言板


    开头字体排列很随意，应该是写的时候，也没想过后面会续上这么多。


    看到第一句，莫擎苍就笑了


    ——小朋友，好好学习吧！别看这只永远只有5岁的蜡笔头了，再不好好学习，你也要跟他一样长不大了。（字迹清隽工整，看着出来写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孩子）————（青儿）


    下面一行，是道歪歪扭扭，到真像个孩子的笔迹


    ——大哥哥还是大姐姐？你是娜娜子姐姐吗？


    ——我是吉永绿老师，来，不好好学习，打手心！这句话后头画着一只奇怪的手————（青儿）


    莫擎苍忍俊不禁，无奈摇摇头。


    ——严禁在公共图书上乱写乱画！画得还这么丑，更加不行！


    ——馆长，你的字，丑到一定境界了都！——（青儿）


    ——加上前面被你弄丢的《天空之城》，一共38块8毛。来，转个身，去找你的存钱罐，从里面掏出38块8毛，直走五步，左转直达收银台，交给名为陈锦绣的工作人员。


    ——大伯~~~~~~~~爱心爱心——（青儿）


    ——叫大爷都没用，交钱！


    莫擎苍抿着唇，一下失声笑了笑。


    接下去还有，中间空了一小段空白，现出另一方笔迹，字体干劲清练。


    ——这本书，能卖给我吗？


    ——可以哦！38块8毛，你替我出了，它就是你的了！——（青儿）


    ——啧啧啧，小鬼头啊！我是馆长我说了算，只借不卖！


    ——胡一馨同学，你好！我叫赵俊，毕业典礼那天，在篮球场我们见过面！


    莫擎苍神情遽凝，眉头一下拧成麻花。


    ——我不会追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对你表白，无意中发现这本书上有你的笔迹。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当心影响你的学习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的告白是不是太突兀了？你，能回我一句吗？


    ——赵俊同学你好！前几天，书被馆长扣下了。


    ——嗯，难怪！那，我能约你出来玩吗？哦，你放心！不是单独的，会有很多男同学女同学。我们周末有个烧烤聚会，还有唱K。


    ——对不起啊同学，我这个人很无趣的，不会唱歌，也不会交际，要是去了你会觉得很尴尬的，你的朋友也会觉得尴尬。


    你还是，喜欢别人吧！


    ——如果，我能喜欢上别人，就不会暗恋你三年。


    我们，当面谈可以吗？就在你图书馆对面的奶茶店可以吗？


    ——同学，我现在一心准备大学入学，大学毕业之前，没打算谈恋爱。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我们当面谈，以后每天下午我都在奶茶店等你！等到你过来为止！


    ——这本书，馆长要收起来了！不要再写，也不要等了！


    ——啧啧啧，第一眼看到我这条信息，是不是以为是对方写的？哈哈，是不是很失落？这本书，我照你的意思真的没再借给他。


    你看你，整天对着窗户探个脑袋，瞅着那边奶茶店。明明对人家有了一点意思，还硬撑着。你妈又不反对你们在一起。


    再说了，他可是等了大半个月了哈，再等下去，你要入学，他也要入学了。


    ——大伯，你很八卦诶！我妈都没管我！


    ——叫我一声大伯，我就得管你开心幸福。


    我看那小伙子不错，你高二那会，他就经常来借书偷瞧你，却没有一次去打扰你。可见他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你现在也是个大学生了，可以谈恋爱了，不算早恋！


    ——大伯，这件事您就别操心了！这本书帮我收起来吧（PS:这一页封起来。）


    莫擎苍沉凝着眸，将黏贴的纸张拨盖回来，忧伤的眸光凝着上面的‘我在大学等你’。


    ‘我在大学等你’


    他们后来上了同一所大学，在一起了！


    原来，他们的相识，是这般青涩，青涩得又这样理所当然，风华正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