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岳氏修真事务所的门前又围起了大批人马。


    随着岳闻在排名战上表现惊人，那从灰雾之中走出的一幕直接圈粉无数，让他的受关注度又大大提升。


    城市英雄战的流量到底还是比其它任何地方都大得多...


    岳闻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脚步——那杂货店门口悬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头用炭笔潦草写着“魇物禁入”四个字，墨迹未干，边缘还微微泛着青灰雾气。他瞳孔一缩，抬手拦住身后刚跟出来的齐典：“别动！那招牌是活的。”


    话音未落，店内火光猛地一颤，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扭曲人脸，嘶哑低吼：“……擅毁镇产者，罚三夜魇劫！”


    赵星儿正踩着柜台跳脚骂：“烧你个破店算什么？本姑娘烧的是你这腌臜规矩！”她左手拎着半截烧焦的扫帚，右手五指叉开，指尖萦绕着一缕幽蓝电弧，噼啪作响。可那电弧刚要劈向货架，整面货架突然簌簌抖动，木板缝隙里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密密麻麻缠上她手腕——不是攻击，倒像在丈量尺寸。


    “咦？”星儿一怔，低头看去，黑线游走间，她腕骨处浮起三道淡金刻痕，形如龙鳞。


    齐典在门外压低声音：“她腕上那纹……是梦魇镇的‘承契印’？可这玩意儿只在签订正式镇籍契约时才浮现，而且得由镇长亲自烙印……”


    “她没签？”岳闻眯起眼。


    “没签。”齐典摇头，“我亲眼见她撞开杂货店门时，连门楣上那道‘魇息结界’都撞碎了三寸——那结界连第七境修士强闯都会反噬吐血，她却只挠了挠耳朵。”


    此时店内火势渐弱，那张火焰人脸消散前最后一句飘出：“……明日卯时，水坝纪老板点名要你。”


    赵星儿甩甩手，黑线应声而断，她踢开烧塌的门槛迈出来，靴子底还沾着块焦黑糖糕：“晦气！想买包桂花糖提神，掌柜的非说‘外乡人不得赊欠’，还摸我脉门验我是不是魇化体……”她忽然顿住，目光直刺岳闻腰侧，“你袖口沾了三粒银沙，是昨夜闭关洞府里的‘星髓尘’——这玩意儿遇风即散，能留到现在，说明你根本没出过洞府。”


    岳闻垂眸，果然见袖缘缀着几点微不可察的银芒，正随呼吸明灭。他尚未开口，赵星儿已冷笑一声：“装什么闭关？你昨夜在隐龙潭后山崖壁上凿了十七个孔，每个孔里塞了张‘引雷符’，就为今早借第一道晨光把杜帅他们仨的武道气机全钉死在擂台东侧第三根钢梁上——对吧？”


    岳闻喉结微动。


    “猜中了？”星儿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下颌，“你怕他们真打起来破坏场馆结界，所以提前布阵把三股暴烈气血锁进‘静滞环流’里，等他们进秘境再悄然松开……可你漏算了一件事。”她指尖倏然点向自己太阳穴，“我闻得到你符纸上混了‘龙涎胶’的味道——那玩意儿百年难寻，你哪来的？”


    空气骤然凝滞。


    远处街道上传来治安队长踏石板的咔嗒声，节奏平稳得像秒针行走。岳闻忽而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薄片，轻轻放在星儿掌心。那薄片通体漆黑，却在边缘透出极淡的靛青，仿佛凝固的深夜海面。


    “你记得三年前白鹭渡口那场雨吗？”他声音很轻，“你追着条受伤的青鳞蛟跑进芦苇荡，我躲在下游石缝里数它流了多少血——第三十七滴时，它把这片逆鳞吐进了我嘴里。”


    星儿手指猛地蜷紧，薄片边缘割破掌心，渗出的血珠竟未下坠，而是悬浮着凝成七颗赤红小星，连成北斗之形。


    “原来是你……”她声音哑了，“那晚蛟龙临死前说‘有人替我守十年门’，我就知道它没胡扯。”


    齐典在旁听得额角冒汗：“等等，那条青鳞蛟不是……不是去年被五大仙门联手斩于云顶峡？说它已堕为魇物，脊骨炼成了胡云霆的‘惊蛰鞭’？”


    “假的。”岳闻看向远处水坝方向，“真正的青鳞蛟早在十年前就蜕尽旧躯，如今它盘在江城地脉最深处，每夜吞吐龙息养着整座城市的灵枢——而胡云霆那根鞭子，”他顿了顿，“只是用它蜕下的三片旧鳞，掺了九百斤凡铁铸的赝品。”


    三人沉默间，头顶忽有阴影掠过。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星儿肩头，爪上绑着卷泛黄纸条。她展开一看，字迹歪扭如蚯蚓爬行：


    【纪老板说：工钱按日结，但今晚若有人来抢活，就罚他替全镇守夜——守不住，魂魄归镇长；守住了，给真龙鳞一片。P.S. 别问为什么知道你会来。】


    星儿把纸条搓成团弹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时喉间滚过一声低沉龙吟。她抬脚就往水坝走，靴跟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竟与远处治安队长的步调严丝合缝。


    岳闻与齐典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水坝在镇子西端，混凝土堤岸上爬满暗绿色苔藓，浑浊水流打着旋儿涌向闸口。坝顶站着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头，正用竹竿拨弄水面浮着的几朵枯莲。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慢悠悠道：“来了？”


    “来了。”星儿答得干脆。


    老头终于转身，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漩涡流转。他盯着星儿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小丫头，你腕上那三道金痕……是当年青鳞蛟给你盖的‘生契印’，可你忘了添最后一笔——”


    他枯枝般的手指凌空一划，星儿腕上金痕骤然炽亮，其中一道竟蜿蜒而出，在空中凝成半截残缺的龙形图腾！


    “它没告诉你‘承契’须得阴阳相济？”老头咳嗽两声，震落袖口几片金粉，“单靠血脉不稳，得有人以命为契，补全这‘死契’——否则每逢魇夜，你体内龙息就会反噬经脉，疼得想把自己撕成八块。”


    星儿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捂住小腹。那里衣料下隐隐透出蛛网状暗红纹路，正随她呼吸缓缓搏动。


    “谁？”岳闻一步踏前。


    老头摇摇头，将竹竿插进泥地：“天机不可泄。不过嘛……”他忽然指向水坝下游，“你们瞧那漩涡中心。”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浊浪翻涌的漩涡深处，隐约浮沉着半截断裂的青铜戟刃，刃身上蚀刻的云雷纹正随着水流明灭闪烁。那纹路与星儿腕上金痕的走向完全一致。


    “这是……”齐典倒抽冷气，“上古龙伯族的‘缚渊戟’？传说能定四海之怒的神器？”


    “断了。”老头吐出两字，“断戟沉在梦魇镇最深的‘魇渊’里，镇长的女儿明日大婚，聘礼就是这截断戟——可没人敢下去捞。”他意味深长地扫过星儿，“因为渊底镇着当年被青鳞蛟咬断尾巴的‘魇蛟’，那畜生专食龙族血脉，尤其爱啃带契印的人。”


    星儿盯着漩涡，忽然弯腰掬起一捧水。水珠从她指缝滴落时，竟在半空凝成三枚冰晶，每枚冰晶里都映出不同画面：第一枚是岳闻在崖壁凿孔引雷；第二枚是胡云霆在屋内焚香祭拜一尊无面神像；第三枚……却是她自己站在江边，脚下影子里盘踞着巨大龙首，龙瞳睁开的瞬间，整条江水逆流而上！


    “原来如此。”她将冰晶捏碎，任寒气蒸腾，“梦魇镇不是个筛子——筛掉怕死的，筛掉贪功的，最后剩下来的……”她转身直视岳闻，“才是能接住真龙遗嘱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闷响。铛——


    暮色如墨泼洒，街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密尘埃。所有选手住处的门牌突然同时亮起猩红数字：108、97、63……而星儿所住木屋的门牌上，赫然浮现出血色的“0”。


    “零？”齐典失声，“这是排名？可规则说第一轮不淘汰人……”


    “不是排名。”岳闻盯着那数字，声音发紧，“是‘守夜序列’——排零的人，第一个守夜。”


    恰在此时，治安队长的身影出现在坝顶，制服肩章上多了一枚新徽记：三条交缠的龙影。她径直走向星儿，递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镇长令：持此钥者，可入‘渊眼井’取断戟。时限……”她顿了顿，右眼瞳孔裂开一道竖缝，露出底下熔金色的龙睛，“一炷香。”


    星儿接过钥匙，金属触感冰凉刺骨。她忽然抬头问：“如果我拿到断戟，镇长女儿的婚事会取消吗？”


    治安队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婚书上写的是‘以断戟为聘，镇渊千年’——可若断戟重归完整，镇渊的契约就该换人签了。”


    夜风骤起，吹得三人衣袍猎猎。岳闻望向星儿握着钥匙的手，那里三道金痕正与钥匙纹路严丝合缝。他忽然想起报纸上那条征婚启事：“镇长的女儿将在明天举行征婚仪式……”


    “所以，”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她不是在招婿，是在找能替她父亲续契的人。”


    星儿没回答，只是将钥匙按进掌心。血珠沁出，顺着青铜纹路蜿蜒而下，竟在钥匙表面蚀刻出一行新字：


    【渊底有龙，名曰未央。】


    【它等的不是新郎，是归鞘的刃。】


    远处钟声再响，第二声。


    铛——


    暮色已浓得化不开，而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黑暗，正从水坝下游的漩涡中心，悄然向上漫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