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元君走出通道后不久，十六强的选手纷纷来到了浮岛之上。


    至此，这一届城市英雄战的前两赛段结束，三天后就要开始下一赛段的淘汰赛，那也是最受瞩目的阶段。


    因为到时候将要产生这一届的城市英雄。...


    “野生的？”胡云霆重复了一遍，喉结微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铁板。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鞘，指节泛白，可那柄被五大仙门长老亲手开光、铭刻三重阳火符纹的“断阴刃”，此刻竟未发出半点嗡鸣——仿佛连它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空气里还浮着未散尽的阴气残烬，像烧焦的墨汁混在热风里，刺鼻而滞重。岩浆河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暗红硬壳，裂纹蜿蜒如蛛网；灰雾团团消散处，地面翻卷如沸水泼过的泥地，焦黑龟裂，碎石边缘尚有熔融痕迹——这不是战斗余波，是战斗刚停歇的现场。活生生的战场，连尸骸都没来得及冷却。


    齐典蹲下去，指尖捻起一撮灰粉，在鼻尖轻嗅，眉头越锁越紧：“……没硫磺味，还有点龙涎香？不对，是雷火淬炼过的真龙鳞屑气息……”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在岳闻右拳关节上——那里一道寸许长的旧伤疤正微微渗血，皮肉外翻处，隐约透出金鳞纹路，细密、灼热、隐隐搏动，如同活物呼吸。


    李飞霞一步上前，袖中玉指掐诀，清光自指尖漫出，如水银泻地铺展于地面。光晕扫过塌陷的岩壁、断裂的熔岩支流、斜插在焦土里的半截骨翼……最终停驻在三十步外一处凹陷坑底。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晶，通体剔透，内里却无一丝杂质，只有一缕极细的金线游走不定，仿佛蛰伏的幼龙。


    “阳火心核。”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耳膜一颤，“不是矿石……是魇物被彻底焚灭后，核心阴魄与阳火灵性强行融合结晶而成。这种东西，一千年难出一颗。”


    岳闻没说话，只抬手抹了把额角血污，动作随意，却带起一阵细碎金芒从指缝迸射——那是尚未收束干净的混沌金龙真气，在皮肤下奔涌如江河。


    赵星儿忽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远处岩浆河对岸：“快看！那边还有！”


    众人顺势望去——果然，对岸灰雾稀薄处，七八颗赤晶零星散落，每一颗都比李飞霞脚下那枚更大，其中最大一颗足有拳头粗，悬浮半尺高，周身蒸腾着淡金色火苗，火苗之中，竟似有微缩山川流转！


    胡云霆瞳孔骤缩：“……极阳髓晶？！传说中能洗练元神、重塑道基的至宝！整座人界近三百年只现世过两颗……”


    话音未落，张普陀已如离弦之箭掠出，罡气破空声撕裂寂静。可他人至半途，忽见岳闻肩头微沉，左脚不自觉往前半寸——就是这毫厘之差，张普陀身形硬生生刹住，悬在岩浆河上方三尺，袍角被热浪燎得卷曲发黑。


    他喘着粗气回头，额角青筋直跳：“岳兄，你……你刚才是不是要动？”


    岳闻一愣：“啊？我没动。”


    “你动了。”李飞霞忽然开口，目光如剑，“你左肩胛骨下沉三分，丹田真气逆冲督脉七寸，这是雷虎惊天拳起手式‘蛰龙昂首’的蓄力征兆——哪怕你没出手，气机已成实质，压得我护体罡气自行运转。”


    刘元君缓缓摘下腰间玉箫，横在唇边，却未吹响。箫身温润，可箫孔深处却泛起幽蓝寒光：“不止是你。刚才那一瞬，我听见了龙吟……不在耳中，在骨髓里。”


    死寂。


    七个人，七双眼睛，全部钉在岳闻身上。不是怀疑，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刚刚以一己之力，将整片混沌之地的魇物生态链连根拔起。不是击退，不是驱散，是焚、是碾、是绞杀殆尽后的绝对清空。那满地狼藉不是战场，是屠宰场；那遍地赤晶不是战利品，是祭坛上的供果。


    魏老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我昨夜追着阴气潮跑，以为自己是在猎魔……结果一路杀进去，才发现是跟着一头龙的尾巴在跑。”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里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晶，通体漆黑，内部却有金丝缠绕，像被钉死的毒蛇：“这是我从最后一只八翼骨鸟颅骨里抠出来的。它临死前嘶吼说……‘祂醒了’。”


    “谁醒了？”赵星儿脱口而出。


    岳闻沉默片刻，忽然抬脚，踩在李飞霞方才发现的那枚阳火心核上。鞋底与晶体接触的刹那，金芒暴涨，整枚赤晶“咔嚓”一声裂开细纹，随即化作一缕金烟，顺着他的裤管蜿蜒而上，钻入脚踝经络。


    他闭眼，再睁眼时，眸底金焰翻涌，竟有龙影一闪而逝。


    “不是谁醒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是‘龙’本身，从来就没睡过。”


    话音落，整片混沌之地突然震颤。不是地动，是空间本身的痉挛——岩浆河表面腾起百丈火柱，灰雾炸成千万缕惨白丝线，四壁金光疯狂明灭，仿佛整座法阵正在崩溃边缘哀鸣！


    赵大宝的声音突兀响起，穿透震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秘境之眼……失控了？！”


    直播画面猛地扭曲，雪花噪点狂闪，随即所有镜头同时对准岳闻——不是人为操控，是秘境法则自发锁定！镜头拉近，岳闻颈侧一道淡金色竖纹悄然浮现，形如龙鳞，微微搏动，每一次明灭，都引得四周岩浆沸腾、灰雾退避三尺！


    胡云霆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焦岩：“……真龙烙印？！可人界早无真龙血脉……除非……”


    “除非他不是‘继承’。”李飞霞接话，指尖冰凉，“是‘共生’。”


    刘元君箫声终于响起，不是曲调，是九个短促音节，每个音节落下，岳闻周身金焰便矮一分，躁动渐息。待第九音消散，岳闻颈侧龙纹隐去，可空气中残留的威压，却比之前更沉、更冷、更不容亵渎。


    魏老忽然单膝跪地，不是臣服，是卸力——他膝盖砸在焦土上，震起一圈环形尘浪，额头抵着滚烫地面，声音嘶哑如裂帛：“岳兄……求你一件事。”


    “说。”


    “别……别在这儿解封。”


    “为什么？”


    魏老抬起头，脸上血痂皲裂，露出底下猩红血肉，可眼神亮得骇人：“因为这法阵，不是困魔的牢笼……是喂龙的食槽。你杀光魇物，等于吃光了饲料。现在整座极阳之洞的阳火灵性，都在往你身上倒灌……再撑一刻钟，这秘境会被你撑爆。”


    他指向头顶——那里原本是山腹穹顶，此刻却浮现出无数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透出刺目白光，白光之中，隐约可见星辰旋转！


    赵星儿倒抽一口冷气：“……秘境天穹？！那玩意儿不是只有仙门太上长老渡劫时才会撕开一道缝隙吗？！”


    “不是缝隙。”岳闻仰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胃。”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没有动作，可百丈之外，那枚悬浮的拳头大极阳髓晶倏然崩解，化作滚滚金液，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掌心漩涡。金液涌入的瞬间，他脚下焦土无声湮灭，露出下方幽深虚空——虚空里，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脉络，正随他心跳同步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下，整座梦魇镇都在轻微摇晃。镇民家中瓷碗叮当轻响，茶汤漾起细密涟漪；东山派演武场上，魏平正在训斥弟子，突然捂住胸口踉跄跪倒，吐出一口带着金星的鲜血；胡家祖宅祠堂内，供奉百年的胡氏先祖牌位齐齐震颤，最上方那块刻着“胡云霆”名字的空白木牌，“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笔直金线。


    直播间彻底疯了。


    弹幕早已刷成一片雪白：“卧槽真龙进食现场？！”“岳闻是龙，龙是岳闻，岳闻即龙！！”“胡云霆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快看胡家赞助商撤资速度！”“魏老跪了！他跪了啊啊啊——”


    可没人注意到，就在所有镜头聚焦岳闻时，李飞霞悄悄退后三步，指尖在虚空中疾书三道血符。符成即焚，化作三缕青烟，悄无声息没入地下。


    她抬眼，望向岳闻背影，嘴唇无声开合：


    “……龙醒，必噬主。你吞了魇物，吞了阳火，吞了整座秘境的‘食粮’……下一个，你打算吞什么？”


    岳闻没回头，只是轻轻握紧了右拳。


    拳心金液已尽数吸收，可那枚曾被他踩碎的阳火心核，并未真正消失。它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正沿着他足底涌泉穴，一寸寸向上攀援——穿过脚踝、小腿、膝弯……最终，停在了大腿内侧，一个隐蔽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旧伤疤上。


    那伤疤形如爪痕，边缘微微翻卷，色泽暗紫，像一道沉睡多年的诅咒。


    金线触碰到疤痕的刹那，疤痕猛然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而岳闻，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头顶愈裂愈大的天穹裂隙，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陌生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意气，没有修士锋芒，只有一种俯瞰万古的漠然。


    就像……神明，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