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四明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挑着两担柴,缓缓朝着山腰走去。
“老爷子,今天又上山砍柴去了啊~”
“是啊。”
“我说老爷子,现在科技那么发达,山下早就已经通水通煤气了,...
陆瑾瑛的脊背在幽蓝光芒中绷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拗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古剑。她脚下没有半分后撤,任由那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如惊涛拍岸般撞在自己身上,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唇角无声滑落,在胸前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可她的眼睛——那双深陷在苍白面容里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亮得令人心悸,亮得如同将毕生精魄尽数燃尽所凝成的两簇幽火。
“张予德……”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枯骨,却奇异地穿透了洞窟内令人窒息的死寂,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你记得甲申年腊月廿三,大雪封山,你抱着刚满月的灵玉,跪在陆家祠堂外的青石阶上,膝盖冻得发紫,血混着雪水往下淌,求我父亲收你为徒,传你陆家真传么?”
张予德浑身巨震,瞳孔骤然收缩!那早已被岁月与仇恨深埋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竟被这声轻唤生生剜了出来!他记起来了——那日风雪如刀,祠堂门楣上悬着的铜铃被吹得嗡嗡作响,父亲陆瑾站在门内阴影里,目光沉沉如古井,而自己怀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眼睛,望着漫天飞雪。
“你记得。”陆瑾瑛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也记得,后来你入了陆家门墙,学了《陆家真经》,也学了‘不争’二字。可你争了一辈子,争权、争势、争炁体源流,争到把儿子当棋子,争到把兄弟当仇雠,争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并未指向王宁,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幽蓝色的炁光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搏动,每一次明灭,都与张灵玉体内被强行压制的炁体源流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今日,我不拦你杀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裂帛般的决绝,“但若你为救灵玉,交出炁体源流——那便不是救人,是亲手把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端木要的不是力量,是‘完美’的祭品!他得了炁体源流,第一件事便是用双全手·红手,将灵玉一身本源真炁尽数抽干,炼作己用!你以为他在挟持灵玉?不!他在等你亲手递上那把剜心的刀!”
王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动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陆瑾瑛的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他思维最阴暗的缝隙里。他确实想过……在得到炁体源流之后,如何处理这个拥有完美容器的“弟弟”。红手的贪婪,从来就不止于吞噬外物。
“瑛子!”张予德嘶吼出声,声音里是撕裂般的痛苦,“那你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救他!!”
“救?”陆瑾瑛的目光终于转向张灵玉,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痛惜,有悲悯,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灵玉的命,不在你手里,也不在端木手里……而在他自己心里!”
话音未落,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指猛地向内一扣!
“噗——!”
一大口滚烫的、泛着幽蓝微光的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那血雾并未散开,反而在离体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化作无数细密如针的血线,闪电般没入张灵玉眉心!
“啊——!!!”
张灵玉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白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却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唤醒的、属于“炁体源流”本源意志的暴烈金芒!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古老,仿佛沉睡于混沌初开之时的第一缕光!
“这是……陆家‘燃魂引’!”谷畸亭枯槁的手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动,“以自身百年寿元为薪,以魂魄精血为引,强行点燃宿主体内沉睡的‘本我’之火!瑛子!你疯了!!”
陆瑾瑛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灰败如死,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寒冰中的残旗,猎猎作响。她染血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张灵玉脸上,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风霜雨雪,重新看见那个在陆家后院槐树下,仰着小脸,用沾着泥巴的手捧着一只受伤麻雀的少年。
“灵玉……”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入张灵玉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灼热,“别怕……爹……和爷爷……都在看着你呢……”
轰——!!!
张灵玉体内,那被幽蓝血线强行撬开的闸门,终于彻底崩塌!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星海、炽烈如初阳、古老如太初的金色洪流,自他丹田最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寻常真炁,那是炁体源流的本源——是生命诞生之初便烙印于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磅礴、最不容亵渎的“生”之伟力!
“呃啊啊啊——!!!”
张灵玉仰天长啸,声浪竟将洞窟顶部垂下的钟乳石震得簌簌掉落!他周身皮肤寸寸绽裂,却无血流出,只有一道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纹路在皮肉之下疯狂游走、交织、升腾!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呼吸、脉动,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空间细微的扭曲与空气灼热的爆鸣!
“不——!!!”王宁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咆哮,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让他引以为傲的七奇技都黯然失色的、属于“根源”的力量!它正在苏醒!它正在挣脱束缚!它……正在反噬!
他猛地抬手,双全手·红手疯狂催动,试图强行攫取、吞噬这失控的金色洪流!可那红芒刚刚触及张灵玉体表升腾的金焰,便如同投入熔炉的薄冰,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瞬间蒸发殆尽!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红手的联系倒卷而回!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王宁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整条手臂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方同样被金焰灼烧得焦黑、冒烟的骨骼!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骇与……一丝迟来的、冰冷的明悟。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在操控棋子,殊不知,那颗棋子本身,就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太阳。
“灵玉……”张予德泪流满面,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儿子身上那毁灭与创生并存的金色火焰,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最深处。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悬浮、宛如神祇的陆瑾,周身那浩瀚无边的白光,竟开始缓缓收敛、内敛。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未消失,却不再针对王宁,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潮汐,悄然笼罩向张灵玉周身狂暴肆虐的金色火焰。
白光与金焰接触,并未发生预想中的激烈碰撞。
它们……交融了。
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又似同根而生的血脉。纯净的先天一炁,与磅礴的炁体源流本源,在陆瑾的引导下,开始一种玄奥莫测的……共鸣与梳理。
张灵玉狂暴的嘶吼渐渐低沉下去,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一点点舒展、平复。他眼中的血丝缓缓褪去,那暴烈的金芒也柔和下来,沉淀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蕴藏着无穷伟力的琥珀色光泽。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那上面,金色的纹路依旧存在,却已不再灼热刺目,反而流淌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生生不息的暖意。
他……掌控了。
不是被力量驾驭,而是……驾驭了力量。
“爷爷……”张灵玉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澄澈与坚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伤萎靡的王宁,越过震惊失语的谷畸亭,最终,落在陆瑾瑛那张苍白如纸、却笑容温柔的脸上。
陆瑾瑛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支撑着身体,脚步有些虚浮,却一步一步,朝着张灵玉走去。每一步落下,地上都留下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脚印,随即迅速消散,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
王宁瘫坐在地,右臂垂在身侧,无力地颤抖着。他看着陆瑾瑛走向张灵玉,看着那抹幽蓝与那团温润的金光在洞窟昏暗的光线中无声交汇,一种前所未有的、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彻彻底底淹没了他。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陆瑾的逆生三重,不是输给张予德的炁体源流,而是输给了……陆瑾瑛那不顾一切、以命为薪的“不争”。
真正的“不争”,从来不是退让,而是将所有锋芒,都化作了守护身后之人的一堵墙。
“咳……咳咳……”王宁艰难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挣扎着,用仅存的左手,想要撑起身体,指尖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划出几道血痕。可那曾经能轻易撕裂钢铁的指尖,此刻却连撑起自己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瑾那渊渟岳峙的背影,扫过张予德那泪流满面却挺直如松的身躯,最后,死死钉在陆瑾瑛身上。那眼神里,怨毒、疯狂、不甘……种种情绪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呵……”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破碎的、意义不明的轻笑,仿佛在嘲笑自己,又仿佛在嘲笑这操蛋的命运。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王宁,亦非来自陆瑾。
而是来自那被陆瑾瑛以“燃魂引”强行唤醒、此刻正与陆瑾白光交融的……张灵玉!
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温润的金光骤然一凝,随即,一道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银白色光丝,毫无征兆地从他瞳孔最深处激射而出!目标——并非王宁,亦非陆瑾,而是……谷畸亭!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牛油。
那银白光丝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气流波动,便已没入谷畸亭左胸心脏的位置!
谷畸亭那双永远闪烁着幽微算计光芒的瞳孔,瞬间凝固。他脸上那副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淡然面具,第一次彻底碎裂。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左胸衣襟上,那一小片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散发着淡淡银辉的冰晶。
冰晶之下,他的心跳,停了。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漏气般的叹息,从谷畸亭干瘪的唇间溢出。他脚下的风后奇门局,那流转不息的幽光,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骤然熄灭、溃散。他佝偻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布满冰霜的古老石像。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一击惊呆了。没有人看清那银白光丝是如何出现的,更没人明白它为何会攻击谷畸亭。
只有张灵玉,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上,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银白色光点,正静静悬浮、旋转。那光芒,冰冷、纯粹、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他体内温润的金芒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共存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银光,又抬头看向谷畸亭那凝固的、覆盖着冰霜的侧脸,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映出了……困惑。
“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的?”
陆瑾瑛的脚步顿住了。她离张灵玉只有三步之遥,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她看着儿子掌心那点陌生的银光,看着谷畸亭胸前那片迅速扩散的冰晶,一种远比面对王宁时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陆瑾周身收敛的白光,也在这一刻,无声地、缓缓地……再次凝聚。那不再是纯粹的守护之光,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戒备的意味。
洞窟深处,岩壁阴影里,王宁瘫软在地,看着那点银光,看着凝固的谷畸亭,看着陆瑾瑛骤然失色的脸,看着张灵玉眼中那茫然的困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原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p>
第681章 ‘仙\’,在‘为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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