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抬眸,红色眼瞳诧异的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陈观海,这个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儒雅男人正交叠着双手,神色温和的注视着他,像是在借助此事卖人情。
示好。
前世他曾辗转多个单位,在档案科、刑讯科、歼...
安乐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纸页微颤,发出细微的“嗒”声。她忽然歪头,金眸微眯,像只察觉到异常气息的猫:“咦?这名字……云青禾?是那个刚跪着奉剑的侍女?”
槐序正用火钳拨开炭灰,听闻此言,动作顿了顿,炭块簌簌滚落进炉底余烬里,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他没抬头,只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懒散得像被雨水泡软的竹简:“嗯。她写的。”
“她还会写书?”安乐眨眨眼,指尖已翻开了扉页——墨色清峻,题签工整,右下角一枚朱砂小印,刻的是“青禾手录”四字,印痕略显生涩,却有股不容错辨的执拗劲儿。“字倒是挺倔的。”
“不是‘写’。”槐序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掌中那本薄册,又落回炉火上,“是‘刻’。一个字一个字,用刀尖在竹简上刻,再拓印成纸。她练了三年才敢动笔,第四年才肯让粟神帮忙装订成册。一共七本,全卖给了坊间书肆,统一定价三文一本,不讲价,不赊欠,不退换。”
安乐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那里果然有细微的凸起纹路,不是印刷压痕,而是墨汁渗入纤维后凝结的、近乎刻痕的质地。她忽然想起方才云青禾跪地时脖颈上那道血线:细、直、稳,连愈合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原来连写字,也是这样。
“……为什么?”她低声问,“明明可以抄,可以请人代笔,甚至直接用符箓拓印百本……她偏要刻。”
槐序拨了拨炉中将熄未熄的炭,火星倏然迸出一点微光,映在他瞳底,转瞬即逝。“因为她说,若连落笔都靠外力,那故事里的人,便永远活不成真。”
安乐静了半晌,忽然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仰起脸:“那……我能看看吗?就现在?”
槐序挑眉:“你不怕她写得难看?”
“难看也得看。”她哼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毕竟……她写的故事里,主角可不像我这么爱吵架。”
槐序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轻得像檐角滑落的雨珠,砸在青砖上,碎成几不可闻的涟漪。他伸手从矮桌果盘里捻起一枚蜜渍梅子,指尖微凉,递过去:“喏,甜的。看完要是觉得难看,再骂她不迟。”
安乐张嘴叼住,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她含糊嘟囔:“我才不骂她……她连脖子都敢伸过来让人砍,哪还经得起骂。”话音未落,忽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云青禾不知何时已无声立于檐廊尽头,素白裙裾沾了雨气,湿漉漉贴在脚踝,手中长剑垂地,剑鞘尖端正轻轻勾住她左袖。
她仰头,水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像两泓刚被雨水洗过的深潭:“郡主吩咐,脏活累活皆由属下承当。方才归途,见署长案头堆积公文逾三尺,内有东坊漕运账册十七卷、吞尾会涉案名录五册、灰烬物流交接契书二十一张……属下已按警署旧例,以朱砂标出需郡主亲阅之页,并焚香净手,备好新砚。”
安乐一口梅核差点呛住,慌忙捂嘴咳嗽。槐序却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嗓音带笑:“哦?焚香净手?你连杀人都不焚香,倒为批公文点香?”
云青禾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杀人是效命。批文是侍主。效命可粗疏,侍主须至诚。”
这话太静,静得檐外雨声都退成了背景。安乐咳得脸颊发烫,赶紧把梅核吐进掌心,攥紧拳头:“……那你先去警署等着!我、我马上来!”她猛地站起身,伞柄“哐当”撞上廊柱,惊飞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雀。
云青禾颔首,转身欲走,裙裾扫过门槛时却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目光极短地掠过槐序搁在膝上的左手——那里食指指腹有一道浅淡旧疤,呈月牙形,边缘微微泛白。她眸光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垂眸,抱剑退入雨幕,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竹。
槐序垂眼,不动声色将手缩进袖中。
安乐撑伞追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把那本《青禾手录》塞进他怀里,指尖蹭过他手腕内侧微凉的皮肤:“替我……保管一下。等我回来,你要告诉我,她第一本书里,那个白头发的男主角,最后到底有没有跟女主角一起去看归云节的焰火。”
槐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封,没答话。
安乐也不等,转身就跑,青绸伞面在雨帘中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伞沿甩出的水珠在空中碎成细雾,像一小片骤然炸开的星子。
庭院重归寂静。
雨声渐密,敲打瓦檐、青砖、竹丛,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槐序低头翻开书页,纸页微黄,墨迹沉郁,开篇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云楼城无雪,唯有归云节前七日,天降寒霜。霜色如银,覆尽七坊青瓦,唯西坊槐树不凋,枝头悬着三枚将熟未熟的青果——那是旧岁未落,新岁未生的间隙,是所有规矩松动、所有契约待续的时辰。】
他指尖停在“槐树”二字上,停了许久。
远处传来锁蛟井方向隐约的钟鸣,悠长而滞重,仿佛锈蚀的铁索在深井中缓缓拖曳。这是今晨第三声——昨夜吞尾会余党试图潜入井底封印裂隙,被巡防队截在石阶第七级。死三人,伤六人,其中两人臂骨尽碎,是被某种非人力的钝器硬生生砸断的。
槐序合上书,起身踱至廊下,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一串雨水。水珠在他掌心聚成小小一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前世,云青禾守墓三十年,每逢归云节,必在白秋秋坟前摆一碟青梅,三支素香,一册新写的书稿。从不烧,只放着。等风来,一页页翻过,纸页哗啦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那时她总说:“故事还没写完,不能烧。烧了,人就真的没了。”
可故事从来不是为活着的人写的。
槐序抬手,掌心微倾,那一捧雨水顺着指缝滑落,坠入青砖缝隙,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转瞬即被新雨抹平。
他转身回屋,取来一方素绢,蘸了清水,在书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云青禾。
墨迹未干,窗外雨势忽歇。一束微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书房,恰好落在那三个字上。光斑游移,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纸面,将墨痕映得半明半昧——
“云”字最后一捺,微微上扬;
“青”字上部“生”,笔锋凌厉如剑;
而“禾”字底部“木”的竖钩,收得极稳,稳得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
光斑移开,墨迹重归幽暗。
槐序搁下笔,望向窗外。雨停处,西坊方向,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微光里静静伸展,三枚青果青翠欲滴,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进空旷的书房:
“青禾。”
无人应答。
檐角积水滴落,啪嗒。
第二滴。
啪嗒。
第三滴。
槐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你记得归云节前夜,锁蛟井底第三重封印的咒文么?”
静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书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云青禾立在门外,雨水顺她额角滑落,滴在剑鞘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声。她并未进门,只垂首,水蓝色的眸子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点泥痕,声音平直如尺:
“属下记得。‘渊渟岳峙,九曜归垣’。第八重封印裂隙处,需以‘青蚨血’为引,绘‘镇魂十三篆’于井壁。但青蚨已绝迹百年,今世所用,实为仿制丹砂混槐花蜜调和,效力不足三成。”
槐序点头:“明日卯时,你随我去锁蛟井。”
“遵命。”
她仍不抬头,却将怀中长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身未映光,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微芒——那是云氏秘传的“青冥蚀”剑气,专破阴邪,亦能蚀骨销魂。此刻剑气微吐,竟在空气中凝出细小的霜晶,簌簌落于青砖,瞬间化为水汽。
槐序看着那点转瞬即逝的霜气,忽然问:“你恨白秋秋么?”
云青禾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连呼吸的起伏都未曾改变:“属下无恨。郡主之命,即为天律。天律之下,何来恨意?”
“若她今日选了杀你呢?”
“属下自当引颈受戮。”
“若她命你杀我呢?”
剑鞘轻震,霜晶再凝,比方才更密,更冷。云青禾终于抬起了头。水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属于人的波动——不是惊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属下会先斩断自己的执念,再挥剑。”
槐序长久地注视着她,良久,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好。那就试试。”
他转身,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个乌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并无刀剑,只有一方澄澈如冰的砚台,一方松烟墨锭,还有一支狼毫——笔杆竟是用一段枯槐枝削成,纹理虬结,隐隐透出青色脉络。
“明早卯时。”他将匣子推至案边,“带它去。”
云青禾的目光在匣中三物上停驻一瞬,随即垂眸:“……属下明白。”
她退出书房,门扉无声合拢。
槐序独自立于窗前,望着西坊那棵老槐。三枚青果在微光中轻轻晃动,果皮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碎光。他忽然抬起左手,对着那束光。指腹那道月牙形旧疤,在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痕——与云青禾剑气凝霜时的颜色,分毫不差。
檐角,最后一滴积水落下。
啪嗒。
庭院寂静,唯有风过竹梢,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青色的叶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翻动。</p>
第229章 于无人之处悄然为你喝彩(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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