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八章


    玄阴不敢置信：他从来没遇到过像道魁这样的人，修为境界与真正的实力相差这么大！


    明明只有大乘第七重的境界，修为差了他整整两个大台阶，一身实力却已然堪比站在大乘境顶端的大后...


    “天阶丹药！”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整个交换会场刹那寂静，连风拂过樱枝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一众大乘修士目光灼灼，如鹰隼盯住猎物，齐刷刷聚焦于那枚碧绿丹药之上——丹纹成凤，丹气凝而不散，丹香入鼻即化清流直贯百会，竟隐隐有涤荡神魂之效！


    柳清欢指尖轻托丹盒，任那丹气如薄雾般漫溢开来，在众人面前缓缓旋转。丹体表面那道凤尾纹路随光流转，时而隐没，时而浮现，竟似活物呼吸一般。


    “琼华丹，取九霄云髓、万载碧心莲蕊、太阴真水、青鸾涅槃羽灰为引，辅以七十二种辅药，经三十六日温养、九重雷劫淬炼而成。”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钟，“炼制此丹者，乃青冥丹殿首席丹尊，亦是我师叔祖。全界仅得三枚，此为其一。”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倒吸冷气。


    青冥丹殿首席丹尊？那位传说中曾以一炉九转金丹助三位渡劫大能扛过心魔劫的老怪物？！此人早已不问世事，闭关于丹墟绝顶百年，连青冥五大殿殿主求见都要递三次拜帖，更遑论亲手炼丹！


    而柳清欢，竟称其为“师叔祖”？


    李善坐在原位，手里的茶盏微微倾斜，茶水将溢未溢，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嘴唇翕动：“……你、你真把这玩意儿拿出来了？”


    柳清欢瞥了他一眼，淡声道：“答应过徒弟的事，总要办妥。”


    李善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柳清欢那位小徒弟——青冥丹殿新晋丹尊、年不过三百却已炼出天阶丹的云铮。当年云铮拜入柳清欢门下时，连筑基都尚不稳，如今却已能独立开炉炼制地阶上品丹药，且丹成率高达九成七。外人只道师徒情深，却不知柳清欢为助其突破瓶颈，曾亲赴北溟寒渊，潜入万丈冰窟之下，采得一株濒临枯死的玄阴碧心莲；又在南荒火山口盘坐十七日，以自身灵火煨炼地火本源，只为凝取最纯一滴太阴真水……


    这一枚琼华丹，不只是丹，更是心血，是机缘，是柳清欢为徒弟铺就的登天阶石。


    此刻，全场无人再言“价高”，亦无人敢提“还价”。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买卖，是恩义，是分量，是修为、资历、底蕴乃至道统传承的无声宣示。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终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缓缓起身，手中拄着一根缠绕紫雷的乌木杖，杖首镶嵌一枚暗金色龟甲。她目光如炬，直刺柳清欢双眼：“老身乃北溟玄龟岛主，太微道友，老身愿以‘镇海碑’相换。”


    镇海碑！


    众人瞳孔骤缩。


    此碑非法宝，却胜似法宝。相传乃上古玄龟一族以脊骨所炼，沉于北海万载，吸纳龙脉地气，碑成之日，北海潮汐为之静止三日。其效不在攻防，而在镇压——镇心魔、镇业火、镇灵台躁动、镇元神溃散，尤其对渡劫修士而言，此碑悬于识海，可使天劫威压减去三成，堪称保命至宝！


    柳清欢却轻轻摇头：“抱歉，此丹不换镇压类宝物。”


    老妪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颔首：“老身明白了。”竟也不恼，安然坐下。


    第二人起身，乃一位身披星纹道袍的中年修士，袖口绣有九颗银星，正是天枢宗掌教。“太微道友，在下愿以‘周天星图残卷’相易。此卷虽仅存三页，却记载北斗七星炼阵之法，若补全，可布‘星陨诛仙阵’，威力直追洪荒级阵图。”


    柳清欢略作沉吟，仍摇头：“此图珍贵，但非我所需。”


    第三位开口者，竟是九幽仙盟六界界主之一的黑魇老祖。他身形枯瘦如柴，双目却亮得瘆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嘿嘿，太微道友，老祖我手里有一件东西，你定然心动——‘往生镜’碎片，巴掌大一块，镜面尚存三分映照前世因果之能。你不是刚收了个身负轮回孽债的小徒弟么？此镜虽残，却可助她窥破一道因果锁链，免去三世轮回之苦。”


    此言一出，柳清欢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他徒弟云铮身负轮回孽债，此事极隐秘，除他与青冥丹殿殿主知晓外，再无第三人知悉。黑魇老祖竟能一口道破，且直指要害……


    柳清欢目光微沉，指尖在丹盒边缘轻轻一叩：“往生镜乃洪荒重器，碎片亦非凡品。老祖既以此相换，想必碎片完好无损？”


    “自然！”黑魇老祖拍胸脯，笑声沙哑，“镜面无裂痕，背面符文完整，内蕴一丝混沌初开时的镜魄之力，老祖我亲自验过，绝无掺假！”


    柳清欢却不接话，只问：“老祖欲换琼华丹，可是为自己所用？”


    黑魇老祖笑容一滞，干咳两声：“咳……老祖我寿元将尽，正欲借丹力搏一线生机……”


    “哦？”柳清欢挑眉，“可据我所知，老祖五年前刚服过一枚‘九转续命丹’，按理该还有八百余年阳寿。莫非……那丹药是假的？”


    满场哗然！


    黑魇老祖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怒喝：“放屁！那丹分明出自丹殿丹尊之手，怎会是假？！”


    “是吗？”柳清欢唇角微扬，语气却冷如寒潭，“可那丹尊，三年前已被我请去松溪小洞天，为我弟子炼丹。他五年内，从未踏出洞天半步。”


    黑魇老祖张口结舌，额角渗出细汗。


    四周一片低低的哄笑。


    柳清欢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诸位，此丹，我只换两物：其一，仙灵井；其二，能助我徒弟云铮破开第一道轮回孽锁的宝物。非此二者，其余概不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请上前来。”


    话音落下，场中竟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滞。


    仙灵井？刚才那口流霞仙泉已被换走，屈姓修士咬牙切齿却终究未再开口——他那口金火仙灵井虽属上品，但与琼华丹相比，分量确显不足。而能助破轮回孽锁之物……此等涉及因果大道的奇珍，莫说寻常大乘修士，便是青冥五大殿殿主亲至，也未必能随手拿出。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端坐于角落的玄阴上人，忽然抬起手。


    他并未起身，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一滴墨色水珠，静静浮于其掌心之上。


    那水珠不过米粒大小，通体漆黑，却并非死寂之黑，而是如夜空深处旋涡般缓缓流转，内里仿佛有星辰湮灭、光阴倒流、因果崩解之象。水珠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赤色丝线，如活蛇般扭曲挣扎，却被水珠牢牢裹缚，不得挣脱。


    “孽海沉渊水。”玄阴上人开口，嗓音低哑，却如冰锥凿入耳膜，“取自九幽最底层‘沉渊血海’，需以大乘巅峰修士精血为引，引动海眼漩涡，方得一滴。此水可蚀因果之线，断轮回之链，唯对初结之锁最为有效。”


    他抬眸，目光如两道幽寒剑锋，直刺柳清欢：“太微道友，你徒弟云铮身上第一道孽锁，呈赤色，三寸长，末端带钩——可对？”


    柳清欢浑身一凛。


    此细节，他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


    玄阴上人却说得如此精准，仿佛亲眼所见！


    “你如何得知？”柳清欢声音微沉，体内灵力悄然流转，青木道韵如春藤缠绕四肢百骸，随时可化雷霆一击。


    玄阴上人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旧僵硬，却莫名透出几分悲悯：“因那孽锁，本就出自‘归墟’。”


    归墟！


    柳清欢瞳孔骤然收缩。


    归墟——修仙界最古老、最神秘、也最禁忌之地。传说为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所，亦是所有因果、时间、空间最终归宿。千界万域，无数大能穷尽毕生追寻归墟入口，却皆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而玄阴上人，竟直言孽锁出自归墟？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只道：“此水，可解？”


    “可解。”玄阴上人点头，“一滴足矣。但需配合‘青冥引魂灯’灯芯燃烧之焰，方能引动水珠中湮灭之力，精准斩断孽锁，不伤其本源。”


    柳清欢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为何帮我？”


    玄阴上人垂眸，望着掌中那滴缓缓旋转的墨色水珠，良久，才低声道：“因我也曾……困于孽锁之中。”


    他抬起眼，与柳清欢四目相对，那双幽深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无声咆哮：“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或许……真能走到归墟尽头的人。”


    全场死寂。


    连李善都忘了呼吸。


    柳清欢久久未言。


    他忽然想起初见玄阴上人时，对方立于悬崖之巅，孤绝如刀。那时他只觉此人阴鸷难测，杀机内敛，却未料其内心竟也背负如此沉重枷锁。


    因果孽锁，非人力可斩，非天道可赦，唯归墟之水或可蚀之……而玄阴上人竟能取出此水，又甘愿相赠，其背后所涉，恐怕远超想象。


    柳清欢缓缓伸出手。


    玄阴上人亦将掌心向前一送。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空中交汇——一股浩荡如青天碧海，生机勃发；一股幽邃如九幽深渊，寂灭无声。二者并未相斥，反而在接触刹那，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阴阳鱼首尾相衔，悄然转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滴墨色水珠之际——


    “且慢！”


    一声清越长啸自岛屿高空炸响，如金铁交鸣，震得樱花簌簌而落！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剑光撕裂长空，挟万钧之势疾驰而至，剑光之中，一人白衣胜雪，腰悬古剑，面容俊朗却冷峻如霜，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


    “青冥剑殿殿主，萧墨尘！”有人失声叫道。


    萧墨尘未落于地面，剑光凌空一折，便悬停于圆桌上方三尺处，衣袂翻飞，目光如电，直刺柳清欢与玄阴上人相触之手！


    “太微，玄阴！”他声如寒刃，“尔等可知，孽海沉渊水，乃九幽禁物，未经九幽仙盟许可，擅自取出者，视同叛盟！而你，玄阴，身为盟主，竟私藏禁物，还欲以之交易——你当真以为，这交换会，是你们二人私下议罪之地？！”


    玄阴上人神色不变，只将手掌缓缓收回，墨色水珠随之隐没于袖中。


    柳清欢亦收回手，面色平静如初，只淡淡道：“萧殿主此言差矣。交易未成，何来议罪？况且……”他抬眸，目光澄澈如洗，“萧殿主既知此水为禁物，又怎知其必为玄阴上人所取？莫非……萧殿主早知其存在，并一路尾随至此？”


    萧墨尘瞳孔一缩，剑光嗡鸣一声，气势微滞。


    “你……”他喉头滚动，却未再说下去。


    柳清欢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圆桌，伸手打开第三个锦盒。


    盒盖掀开，没有惊天异象，没有扑鼻丹香，只有一截枯枝，约莫三寸长，通体灰褐，毫无光泽，表面布满龟裂纹路，仿佛随便一掰就会碎成粉末。


    然而，当柳清欢将枯枝托于掌心，轻轻一吹——


    呼！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气之中，竟隐约浮现出一株参天巨木虚影！树冠遮天蔽日，根须扎入虚空，枝桠间挂满星辰，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微缩世界！


    “建木残枝。”柳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心间，“取自松溪小洞天内，那棵被我以青木道韵温养万载的建木幼苗。此枝虽枯，内里却封存一缕建木本源，可助修士重塑灵根，补全道基缺漏，亦可为灵宝点化灵智，赋予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萧墨尘与玄阴上人面上停留一瞬：“此物，不换。”


    众人愕然。


    不换？那拿出来做什么？


    柳清欢却已合上锦盒，从容走下圆桌，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汤清冽，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眸。


    李善凑近，压低声音：“柳兄，你这是……”


    “钓鱼。”柳清欢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一声清脆微响，“钓一条，藏了太久的大鱼。”


    此时，岛屿之外，万里云海翻涌如沸，一道无法形容其形的庞大阴影，正悄然掠过天际，投下亘古寂寥的暗影。


    而交换会场内，樱花依旧纷飞，玉磬余音未歇，仿佛一切如常。


    唯有柳清欢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那里，一缕极淡的青色木纹，正缓缓浮现，又悄然隐去。


    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像一场尚未落子的棋局。


    像长生路上，那一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坐忘之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