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泽允眼眸里有翻涌的浪, 但都被他一一压于眼底。


    他盯着面前在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之间犹豫不决的鹿呦, 抿了抿唇。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散步。”她答, 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他抬头看茫茫黑夜, 风虽然没有很大，但也足以把树上仅存的叶子吹得摇摇欲坠：“这样的天气，出来散步？”


    在看到她身上的薄薄的外套后, 更是皱起了眉，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就要往鹿呦身上披。


    鹿呦连忙摆手说不用, 见他眉眼冷峻全是不可抗拒之色后, 又轻声道：“我自己来。”


    她蹑手蹑脚把衣服套上, 白色的羽绒服穿在程泽允身上是清爽干净, 穿着她身上却显得清纯可爱，从领口露出小小的巴掌脸，惹人怜爱得紧。


    让人只想一拥入怀。


    走过来之前的一点小情绪, 都被无声化开。


    鹿呦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问：“我穿了，你怎么办？”


    脱下羽绒服的程泽允, 只穿了一件里衫和奶黄色毛衣。


    他这样子真的好乖哦，脱了白色外套, 里面竟然还是奶黄色的, 就像一个奶黄包。


    咕——


    想到奶黄包, 还没吃晚饭的鹿呦饿了, 肚子也很适时的表达了抗议。


    见她这个样子, 程泽允也没了说下去的意思, 再这样站下去，她不冷，他也受不了。


    “晚饭吃了没？”


    “还没呢。”穿了羽绒服的鹿呦，仿佛连声音都乖巧了几分。


    “走吧。”


    “啊？”


    “你难道想我就这样的冷风中站下去？”见她真的在打量自己，他好气又好笑，“我也饿了，一起吃饭吧。”


    听了他的话，鹿呦忙点头，小碎步跟上他的步伐。


    走到小区门口旁侧的主干道上才发现，他的车竟然就停在这里。


    鹿呦拿眼角偷偷看他，心想难道他这几天一直在家，只是避着自己吗？


    那现在她这样子找上门，会不会很惹人嫌。


    想到这，她脑袋不自觉地就往下怂拉。


    还未走进，前面的车窗降了下来，驾驶座上沈涛伸出脑袋兴奋地冲她挥手：“呦呦姐。”


    鹿呦走过去，勉强提起精神回了句：“嗨，你也在啊。”


    程泽允走到副驾驶旁，打开车门，让鹿呦坐上去。


    沈涛还没来得及跟鹿呦说上一句话，程泽允已经转了半圈回来，把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拉开，对一脸懵逼的沈涛说：“你先回家吧。”


    沈涛：……


    他听言下了车后才反应过来：“不是，老板，你不需要我开车吗？”见到程泽允好像确实不需要的表情，他又委屈巴巴说道，“你要是想开车的话，我坐后座也可以。”


    程泽允：“会做人一点。”


    沈涛：……


    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偷笑的鹿呦，默默认栽。


    得，还是老板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汽车在面前呼啸而过，沈涛慢慢抗起包裹往小区里走。幸好老板还不算太绝情，临走前还给了他家里钥匙，他进去坐坐点个外卖也是可以的。


    至于回家。


    冬天的冷风在耳边呼声阵阵，他一整天除了飞机上吃了点东西，肚子基本空空的状态，而且这里叫车也不方便，还是算了吧。


    路过小花园时，他还八卦地朝秋千的方向望了望。


    刚刚他开车载程泽允回来，快到门口突然被叫停下来，他还寻思着咋回事呢，顺着程泽允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一个女孩在荡秋千的身影。


    大晚上的在那里荡秋千？这他妈也太诡异了吧，沈涛立马表示老板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快点回家点外卖吧。


    然而程泽允望着那个身影，眼神先是迷茫，而后渐渐明朗，反正变了几变，最后十分笃定的说，那是鹿呦。


    鹿呦？


    沈涛赶紧擦了擦眼睛，再铆足了劲看。


    额。


    还是没看出来。


    他觉得老板应该是瞎扯，又或者是传说中的相思成疾，几天没见，见着个相似的身影就说是鹿呦。


    可是他的感觉不重要，因为程泽允已经下车了，下车前还提醒他先别进小区，到马路边等等。


    程泽允虽然看似温和，但其实有时候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这下他已经下了决定，沈涛也不好有别的意见。听了他的话把车往回开了出去，没想到，十分钟后他真的把鹿呦带了过来。


    回去的路上，沈涛心情很复杂。


    鹿呦……


    冬天大晚上跑到小区门口荡秋千，这算是什么大明星做派啊！


    车上。


    程泽允一句话不说，鹿呦在旁边坐着，空气慢慢弥生出了一种尴尬感来。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她宁愿没话找话，也不会让空气尴尬沉静。然而现在她心里想着别的事，又觉得今天自己的行为实在怪异，便也不好主动开口。


    程泽允没开很远，在附近找了家小饭店，就近解决。


    吃东西的过程中，程泽允表现得很正常，甚至还会跟她讨论两人的综艺暂停录制的事，一切的表现，就像前几天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明明这样是鹿呦最想要的结果，她一贯在感情上乐于做一个缩头乌龟，之前也恨不得就保持原状，自私地一边享受着程泽允的好，却不用付一丁点责任。


    但现在程泽允真的如她所愿变回原来的样子，言谈举止也没了刚刚初见时想要喷涌却拼命压抑的模样，但鹿呦这么听着，面对一桌美食，却没了下咽的欲望。


    她感受不到被重视的感觉，就好像，这几天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样，这比程泽允开诚布公直接把对她的不满说出来还要让她觉得煎熬。


    到最后离开，也没吃到几口饭。


    程泽允把她的样子看在眼里，也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想逼她一把，质问她今天为什么要出现在他家附近，为什么这几天联络不上也只给他发了两条信息，他还想问，自己还要主动到什么时候，才能撬开她紧闭的心门。


    在西北大漠录制野外生存节目，信号都连接不上的几天，他很想很想她，甚至还觉得有点内疚，因为这几天都不能关心她。


    但是今天他终于解放了，有信号了，却发现手机上只有她寥寥的两条信息，而且都是无关痛痒的话以后，不可否认，他真的有点失望。


    沈涛看到了，劝他别多想，催着他上飞机，他便没有当即回复。


    刚刚坐车回来的路上，他按压住内心的其他想法，给她回了信息，但久久没得到回复，他还笑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


    消失了四天，可能对鹿呦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吧。


    刚刚在小区门口看到鹿呦，他一开始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内心有一种叫做希冀的东西忽地升起，他还是下了车。


    远远地站着，靠在路灯旁，看她坐在秋千上荡悠，微风吹吹起她几缕发尾，一切都美好得不得了。


    直到最后站在她面前，他都不敢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画面。


    想到她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或许，他的鹿小姐，终于愿意主动靠近他了。


    他紧张又期待地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然而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再一次让他明白，自己还是没有得到她的承认。


    虽然失望，但程泽允还是没想勉强她。


    那就再等等吧，等她把心门敞开。


    两人再次上了车。


    见他往来的方向开，知道一旦回了家，今晚可能就要这么过去，鹿呦终于按捺不住。


    她动了动身体，像在调整坐姿，然后佯作慵懒随意地问：“这几天你怎么没理我？”


    程泽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怔：“这几天在大漠信号不好。”


    “可是，沈涛怎么就能联系得上。”


    “你确定？”


    “小紫说的。”


    “应该是误会吧。”


    他的回答平静无波，也找不出任何破绽，这句回答后，车内又回归平静。鹿呦心里越想越不服气，真的拿起手机给小紫发了条微信。


    ——你不是说能联系上沈涛吗？


    几分钟后，鹿呦收到回信：


    ——对啊！


    ——你是不是想通了，我现在帮你联系看看？


    虽然觉得她后面那句话有点多余，但鹿呦还是自信她已经掌握了程泽允说谎的证据。


    等红绿灯的间隙，鹿呦把手机递到程泽允眼下，说：“喏，小紫说的。”


    程泽允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这个问题不依不饶，虽然诧异，但还是顺着她的指示看了小紫的回话。


    看完以后他又了然，忽略掉想问她想通了是什么意思的想法，问：“你问问她是不是这几天联系的沈涛。”


    鹿呦听言一愣，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忽略了这个点，可是又觉得小紫不可能那么笨，会不明白她问的就是这几天的时间能不能联系得上沈涛。


    她马上又回道：


    ——这几天联系得上沈涛吗？


    小紫这次回得很快：


    ——这几天？你上次不是让我别联系吗，我怎么敢私自联系。


    鹿呦：……


    事实证明，她可能真的高估了小紫的智商。


    见鹿呦怂拉着脸把手机收好，没再跟他纠结沈涛这件事，程泽允大概已经猜到了具体经过，看她这副模样，倒是找回了之前相处的感觉，嘴角起了笑意。


    鹿呦却依然意难平，就算真的联系不上，那有些事他也说不过去。


    “那你回来了总有信号了吧，也没回我啊。”


    “我下午的飞机，刚回来还没进家门就遇到你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而且，我给你发过短信。”


    ……


    她想起刚刚给小紫发微信实，确实看到有程泽允的信息，大概是在她傍晚出门后才发的，所以她没看到。


    有点糗。


    鹿呦有点丧气：“我以为你生气了，故意不理我。”


    程泽允觉得有苦难言，这又算哪一出，难道一直不是她对他爱理不理吗？


    她又继续碎碎念道：“看你好几天没回我信息，我还想你这次怎么这么绝情。”


    或许她不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责怪丈夫对她不上心的小媳妇。


    程泽允在有信号以来，觉得鹿呦对他不在意的失望，伴着她的话，渐渐消散。他甚至有点享受，鹿呦这样的念叨。


    “无缘无故，我怎么会不理你，之前你不还说我像牛皮膏药吗。”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了点自嘲的味道。


    “谁让你刚好那天下午来过公司就不见人影了呢，我就以为是因为俞嘉……”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嘴，主动提起这事，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不过程泽允已经听明白了。


    “你以为我就因为看到你跟俞嘉年见面就吃醋不理你？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小气吗？那天我刚好接到沈涛电话说节目录制要提前出发，看你还在跟……他说话，就没打扰你，先走了。”


    程泽允也在努力回忆那天的事：“不过我上飞机前通知你了。说起来这事我也有不对，从你公司离开的时候也应该跟你说一声，下次我记住了。”


    鹿呦：所以我这几天完全是杞人忧天白担心了呗。


    正为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而叫苦不迭的鹿呦很想转移话题，“还是聊点高兴的吧，比如……”


    她想说比如你这几天工作的趣事啊，是不是比之前录制《上山下乡》还要累，但是她还没说出口，就被程泽允的话给截胡了。


    “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楼下，为什么那么在意我是不是因为吃醋不理你。”


    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把鹿呦问的直接愣住。


    话落，是车子急速停下来的声音。


    鹿呦想说你疯了吗，在大马路上停车。


    定下神来却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是休闲公园的停车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驶进来的。


    她转头，对上了程泽允的目光，眸光深处有压抑已久的期待和满溢的深情。


    “你在意我了对不对？”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