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除了不时有凶险无比的天象变化出现，还生活着无数妖兽。


    这些妖兽跟开了灵智的妖族不同。


    仙界万族林立，人族习惯性把其他有灵智的种族称为妖族。


    实际上，人族也只是万族中一族。


    ...


    栖梧殿内赤霞流转，火凤虚影盘旋于穹顶，羽翼舒展间洒下缕缕金红光晕，映得殿中人影微颤。炽阙端坐于紫焰云纹蒲团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一枚赤鳞纹玉佩，那是焰雀族族长信物，此刻却微微发烫——不是因殿中地脉火气蒸腾，而是因夏道明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我倒真要亲自走一趟”。


    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殿角一株三尺梧桐幼树悄然摇曳，枝叶泛着琉璃般温润光泽，每一片叶脉中都游走着细若游丝的赤金火线，正是夏道明亲手点化的本命灵植。树影斜斜投在夏道明玄色广袖上，袖口绣着九重叠焰纹，纹路深处似有心跳般的搏动。


    “上仙……”炽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殿外翻涌的赤霞风声吞没，“九幽岭幽冥鬼火，非寻常阴火可比。它不焚形骸，专蚀神魂；不灼金铁，却噬道基。厉冥父子当年便是仗着半截鬼车遗骨炼成的‘幽瞳幡’，才敢闯入我烈曜山禁地偷取离火精核……结果幡毁人亡，连元神都被烧成灰烬，只余一缕残念钻入地脉逃遁，至今未消。”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夏道明神色，见其眉宇平静如古井，毫无波澜，心下一沉，只得硬着头皮续道：“那幽瞳幡所引动的，不过幽冥鬼火最表层一丝逸散之气。而九幽岭地底主脉，据传深达九万丈，直通黄泉裂隙，常年有九重‘阴焰潮’轮转不息。每一重潮汐涌起，便有一批鬼车族老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祖器‘九渊镇魂钟’压阵。若钟鸣九响，整座九幽岭便化作活坟，连衍真后期金仙的元神印记都会被拖入轮回漩涡，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刚落，殿外忽有异响。


    一道漆黑火线自天穹骤然劈落，竟无视栖梧殿外千重赤霞禁制，如刀切豆腐般刺入殿门！火线未至，一股腐朽腥甜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殿中侍立的两名仙童面色霎时青白，双目翻白，膝盖一软便要跪倒。


    夏道明袍袖未动，指尖却轻轻一弹。


    一粒豆大的赤金色火种自他指腹迸出，无声无息撞上黑火线。


    没有爆鸣，没有光耀，只有一声极细微的“滋啦”，仿佛滚油泼雪。


    黑火线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墨蝶，在半空振翅一瞬，随即被赤金火种吞没。火种悬停于殿心，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九道细密环纹——正是方才黑火线所携的九重阴焰潮烙印！


    炽阙瞳孔骤缩。


    那黑火线分明是九幽岭太上长老炎狰隔空投来的“幽冥问路火”，专为试探敌手深浅而设。此火一旦燃起，必在受袭者神魂深处留下一道阴焰印记，三日之内若不解，印记便会逆向燃烧施术者神识，逼其现身破印。此乃鬼车族压箱底的阴诡秘术，连凤渚仙州天庭仙君府都曾为此吃过暗亏。


    可眼前这粒火种，不仅将幽冥问路火彻底炼化，更反向萃取出其中九重阴焰潮的本源结构！这已非单纯境界压制，而是对幽冥鬼火本源法则的绝对统御！


    “原来如此。”夏道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粒缓缓旋转的赤金火种上，唇角微扬，“九重阴焰潮，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以九渊镇魂钟为轴心，强行扭曲黄泉裂隙的生死气机，使阴气九次坍缩、阳气九次暴胀，最终在临界点上炸开形成的伪循环……难怪火脉越深，焰潮越烈——它根本不是在积蓄力量，而是在不断制造新的临界崩塌。”


    他抬手一招，火种落入掌心，倏然化作一卷赤金符箓，上面九道环纹正徐徐流淌，竟隐隐与他袖口九重叠焰纹共鸣。


    炽阙脑中轰然一声，如遭雷击。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焰雀族古籍《凰烬拾遗》中一段被虫蛀残缺的记载：“……鬼车逆炼黄泉，非求不死，实为铸鼎……鼎成之日，九幽自开，万阴归一，可炼万劫不坏之躯……”


    “上仙！”炽阙霍然起身，声音发颤，“您莫非……是要借九幽岭的地脉火脉，铸炼神兵？！”


    夏道明未答，只将那卷赤金符箓轻轻一抖。


    符箓化作流光，倏然没入栖梧殿地底。


    刹那间，整座天焰祖峰微微一震。


    殿外赤霞翻涌更急，火凤虚影纷纷仰首长鸣，鸣声中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吟——那是远古火凤血脉对更高位阶火源的本能臣服！


    就在此时，殿门处火光一闪，宇文风踏步而入，手中托着一方三寸青铜匣，匣盖镂刻九首鬼车图腾，边角却已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


    “父亲，”宇文风将青铜匣置于案几，声音清冷，“方才九幽岭传来消息，炎狰亲率十八名鬼车族真仙，押送‘幽冥镇魂棺’至焰凰山十里外断崖。棺中封着厉冥父子残魂，说是‘恭请焰凰山主脉裁决’。但棺身刻有九渊咒印，若未得鬼车族秘钥开启，三炷香后便会自爆，阴火席卷千里，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炽阙惨白的脸色，才缓缓接道：“届时，烈曜山百年基业，怕是要随这断崖一同化为焦土。”


    炽阙浑身一抖，险些跌坐回蒲团。


    他当然知道那“幽冥镇魂棺”是什么——那是鬼车族专为囚禁叛徒而炼的刑器，内藏九重阴火锁链，能将金仙元神抽丝剥茧般寸寸焚尽。厉冥父子早已魂飞魄散，所谓“残魂”，不过是炎狰以秘法从地脉中强行拘来的两缕执念，用作引爆棺体的引信罢了！


    这是赤裸裸的胁迫！以烈曜山存亡为赌注，逼焰凰山低头！


    “好一个‘恭请裁决’。”夏承道冷笑，一步踏前，周身水火二气轰然升腾，在头顶交织成一只展翼百丈的冰凰火凤虚影，凰喙衔冰，凤爪擒火，双目开阖间，竟有星辰生灭之象，“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不如就由我替父亲走这一趟。”


    “不必。”夏道明摆手，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方青铜匣，“你去迎客峰，告诉巡山弟子——即刻放出消息：焰凰山宇文脉夏长老，将于今日子时，独闯九幽岭，取幽冥鬼火本源火种，炼作栖梧殿镇殿神火。”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连殿外翻腾的赤霞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炽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独闯九幽岭？取幽冥鬼火本源？那可是连万法金仙都需联手布阵才敢涉足的绝地！夏承道虽已至开界后期，但面对衍真后期的炎狰与九重阴焰潮，无异于萤火撼山！


    可夏道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人去后山摘一株灵芝。


    “父亲……”夏承道皱眉，“孩儿愿为先锋。”


    “你守殿。”夏道明站起身，玄色广袖垂落，袖口九重叠焰纹陡然亮起，如九轮烈日冉冉升起，“我去取火。”


    他缓步走向殿门，每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赤金莲台，莲瓣舒展间，竟有细小的火凤雏鸟振翅飞出，绕其周身盘旋不息。行至门前，他忽然驻足，侧首望向炽阙：“炽族长，可愿随我同往？”


    炽阙如梦初醒，忙不迭躬身：“小仙……小仙愿为上仙执炬！”


    “不必执炬。”夏道明摇头，指尖轻点其眉心，“你只需记住——今日所见，皆为焰凰山根基。回去之后，将烈曜山所有火脉图谱、地脉节点、乃至族中秘藏的《焰雀焚天经》残卷，尽数誊录三份，一份送至迎客峰，一份交予灵曜，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宇文风手中青铜匣，“留待我归来再取。”


    炽阙心头剧震。


    《焰雀焚天经》是焰雀族镇族功法，虽只是残卷，却记载着远古火凤分支最原始的控火法门，连他这个族长都仅能参悟前三重！如今夏道明竟要全卷？


    可他不敢质疑，只重重叩首：“小仙遵命！”


    夏道明不再多言，抬步跨出殿门。


    就在他身影没入赤霞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远方断崖炸开！


    并非爆炸，而是某种巨大之物轰然落地的震动！整座焰凰山都为之摇晃，栖梧殿内火凤虚影齐齐发出悲鸣，赤霞如沸水翻腾！


    炽阙抢到殿门望去，只见十里外断崖上空，赫然悬浮着一具百丈巨棺！棺身漆黑如墨，表面浮凸着九颗狰狞鬼首，每颗鬼首口中都衔着一条粗如山岳的幽冥锁链，锁链末端深深插入断崖岩层，岩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炭化、崩解！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棺盖缝隙中，正汩汩渗出粘稠如沥青的黑色火焰，火焰升腾之际，竟凝成无数扭曲人脸，发出无声尖啸，人脸轮廓，赫然与厉冥、炎狩父子一模一样！


    “幽冥镇魂棺……启封了？！”炽阙失声惊呼。


    宇文风却摇头：“不，是有人在棺外……强行撕开了封印。”


    话音未落，一道赤金身影已如流星划破长空，直坠断崖！


    不是夏道明。


    是夏承道！


    他竟在父亲踏出殿门的瞬间，便已破空而出！此刻他周身水火二气疯狂压缩，竟在体外凝成一副赤金战铠，铠甲胸甲处，一只冰凰与火凤正缠绕成太极之形，双目怒睁，射出两道撕裂虚空的寒焰金光！


    “孽障！尔等辱我烈曜山，杀我亲眷，今日——”夏承道声如雷霆，震得断崖上空黑火人脸纷纷爆裂，“便以尔等残魂，祭我焰凰新火！”


    他竟不闪不避，迎着那百丈巨棺喷涌而出的幽冥鬼火，悍然撞去！


    轰隆！！！


    赤金战铠与黑火相撞，竟未爆开，而是如熔金入水般，瞬间被黑火包裹、吞噬！夏承道身影顷刻消失于滔天黑焰之中！


    炽阙心胆俱裂，几乎要扑出殿门。


    可就在此时——


    那被黑火吞噬的赤金战铠内部，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火光。


    是水光。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夏承道眉心沁出，悬于黑焰中心，缓缓旋转。


    水珠表面，竟映出整座九幽岭的地形——九道幽深裂谷如巨兽獠牙般交错纵横，裂谷底部，九团墨色火云正随呼吸般明灭起伏，每一次明灭，都有一道阴寒刺骨的波动席卷而出！


    “水映九渊……”宇文风喃喃，眼中第一次浮现惊色，“他竟以水道真意，反向推演出了九幽岭地脉火脉的九重核心节点？！”


    话音未落，那滴水珠骤然炸开！


    亿万水光如剑，精准刺入黑焰中九处最幽暗的节点！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九声闷响接连炸开，仿佛九座地宫同时崩塌！断崖上空，那百丈巨棺剧烈震颤，九颗鬼首齐齐发出凄厉嘶嚎，棺身裂开九道缝隙，缝隙中喷涌而出的不再是黑火，而是……赤金色的、沸腾的、带着梧桐清香的火焰！


    那火焰甫一出现，便如百川归海，疯狂倒卷，尽数涌入夏承道体内！


    他周身战铠寸寸剥落，露出真容——皮肤下竟有赤金火线游走，双眸一冰一火，左眼冰晶凝霜，右眼烈焰焚空，嘴角却噙着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


    “父亲说得对……”他抬头，望向九幽岭方向，声音穿透层层黑焰，清晰传入栖梧殿，“幽冥鬼火，从来就不是他们的。”


    “而是……”


    他猛然张口，一道赤金火柱自喉间喷薄而出，直贯云霄！


    火柱顶端，赫然凝聚成一座微型宫殿虚影——正是栖梧殿！殿顶梧桐树影摇曳，万千火凤环绕飞舞！


    “……焰凰山的！”


    赤金火柱冲天而起，竟将断崖上空翻涌的百万里火云都染成赤金！焰凰山上空，所有火凤虚影同时昂首，发出前所未有的嘹亮清鸣！


    栖梧殿内，炽阙怔怔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赤金火柱，忽然想起烈曜山古籍中另一段早已湮灭的预言：


    “凤火既归，万焰俯首。昔年离枝，今返本源。若见赤金贯霄，当知——”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


    “——真凰已醒。”


    殿外，赤霞奔涌如海。


    殿内，夏道明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唯有那方布满裂痕的幽冥镇魂棺，静静悬浮于断崖上空，棺盖缝隙中，最后一丝黑火正被赤金火光温柔舔舐、净化、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风中。


    风里，隐约传来九声悠远钟鸣。


    不是九渊镇魂钟。


    是栖梧殿顶，新铸的那口梧桐火钟。


    钟声所至，九幽岭方向，九道幽深裂谷中，九团墨色火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