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陈平安一身儒士装扮,遁光飞掠,离开了雾谷。
“五只千机袋,一件秘宝,三件伪重宝,一块四阶精矿.......”
盘点着此次收获,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镇岳尊者和红峰真人,都是...
静室之内,灵光未散,陈平安指尖轻点,那道三阶禁制便如活物般游走于四壁之间,隐没于虚空褶皱深处,无声无息,却自成一域。他并未收手,而是袖袍微扬,一卷泛着青灰锈色的残破卷轴悄然浮出,悬于半尺之距,表面裂痕纵横,似被千钧重锤砸过,又似遭烈火焚灼多年,边角焦卷,墨迹斑驳,唯中央三枚朱砂小印尚存几分血意——一枚是“玄灵”二字叠篆,一枚为“蚀梦莲君”四字逆鳞纹,最后一枚,则是一柄断剑轮廓,剑尖朝下,剑柄缠藤,藤上生七叶,叶叶皆含煞气。
这是他自天莲宗废墟深处掘出的《玄灵七煞录》残卷,当年蚀梦莲君临终前以神魂血墨封印其中一段真解,非大宗师境不可启,非亲历过蚀梦幻界之人不可解。此前他虽已参透前三页,但第四页始终如雾中观花,只觉其下藏有火系秘术本源之引,与他此番所求的四阶宝材“火系精元”隐隐呼应。今晨心念微动,眉心灵光骤炽,竟自发勾连残卷,仿佛那页纸本身在呼吸,在召唤。
他缓缓闭目,神魂沉入识海,观想自身丹田如炉,真气为薪,心火为焰,炉中不烧凡物,只炼一道“未明之契”。
嗡——
残卷第四页倏然泛起赤芒,裂痕之中渗出缕缕金丝,如蛛网铺展,瞬间织成一幅虚影图谱:山岳崩裂,地火喷涌,九条赤鳞蛟龙盘绕火山之巅,口衔烈日,尾扫星斗,龙瞳开阖间,竟有七种不同火相轮转——紫霄雷火、赤阴离火、玄冥幽火、焚心业火、劫烬余火、烛龙心火、以及最中央那一团混沌未分、似生似灭的……太初源火。
陈平安呼吸一顿。
不是火种,不是火灵,不是火晶,而是火之“相”。
四阶宝材“火系精元”,并非单指某一种火焰凝练之物,而是天地间火之七相彼此交感、淬炼、归一后,所凝成的“本源精粹”。寻常修士购得的所谓“精元”,不过是其中一相之残余,譬如赤阴离火精元,或紫霄雷火精元,效用有限,且极易与其他火相冲突。唯有七相归一之精元,方能真正贯通大宗师至天人之关隘,助其点燃命宫真火,铸就火德天心。
而此刻图谱所显,分明是七相共存之象,更关键的是——第七相,太初源火,并未熄灭,只是蛰伏。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震得静室四壁灵光微微荡漾,“问心剑阁所谓天人大典,沈临渊破境登关,不过是借势引火,引动碧苍地界地脉中沉眠的‘七相火脉’之一缕余韵。他们真正要办的,不是庆典,是祭火。”
他猛然睁眼,眸中火光一闪即逝,却将整间静室映得如熔炉内景。
窗外,北山镇抚司值房方向忽有钟鸣三响,沉浑悠长,非战时警讯,亦非公务传召,而是……镇抚司内最高规格的“玉衡令”启动之声。
陈平安眉峰微蹙。
玉衡令,仅用于镇抚司内部最高层级密议,须三位副镇守以上联署,或镇守大人亲启。而今镇守空缺,于明龙虽代掌大权,却素来稳重持重,从不轻易动用此令。今日骤响,必有异变。
他未起身,只屈指一弹,静室门扉无声滑开,门外廊下,韩之庆早已垂手而立,面色肃然,手中托着一方墨玉匣,匣面刻北斗七星,中央一颗主星,正微微发烫。
“大人。”韩之庆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玉衡令传召,于大人请您即刻赴‘璇玑密堂’。另……密堂外,已有两人候着。”
“两人?”陈平安缓步而出,目光扫过韩之庆手中玉匣,“谁?”
“一位是闻天城‘赤金阙’驻北山执事,名唤薛砚舟,携赤金阙三级通行印信;另一位……”韩之庆顿了顿,喉结微动,“是顾家当代家主,顾昭南。”
陈平安脚步未停,却在廊柱旁略作停顿,侧首望向北山之外——那里,云层翻涌,隐隐有剑气撕裂长空,如银线横贯天际,正是问心剑阁方向。
“顾昭南亲自来了?”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倒是比侯希白和应从云都快。”
“是。”韩之庆垂眸,“顾家车驾,一个时辰前便已入关。顾家主未惊动任何人,只带一名老仆,直抵镇抚司外,递上拜帖,言明——只为见您一面,不为公事,不涉纷争,只论‘旧契’。”
“旧契?”陈平安眸光一凝。
他当然记得。
两年前玄灵遗迹初启,他尚未入北山,尚是散修莽夫,曾于遗迹外围救下一名重伤濒死的顾家子弟,那人临终前塞给他一枚染血玉珏,上刻“清风”二字,背面是顾家祖训:“剑可断,风不可折”。
后来他持玉珏入顾家祖祠,顾昭南亲迎,许下“三诺”:一诺护其子嗣三年周全,二诺若遇顾家危局,可赴顾家求援一次,三诺……若他日成就天人,顾家愿奉其为“清风客卿”,共享碧苍地界三处古矿脉开采权。
彼时他不过初入大宗师,顾昭南此举,实为押注。
如今,押注者上门,而他尚未登天,顾家却已风雨飘摇。
陈平安迈步向前,袍袖拂过廊柱,柱上积尘簌簌而落,如时光剥蚀。
“带路。”
璇玑密堂设于镇抚司地底七丈,由万斤玄铁浇筑,内外三重禁制,连天人神识亦难穿透。堂内无灯,唯穹顶镶嵌九颗星髓石,自行吞吐幽光,映照出中央一座青铜圆台,台上悬浮三枚玉符,呈三角之势,各自流转不同色泽光晕——青为于明龙,赤为陈平安,白为另一位未曾露面的副镇守。
于明龙已至,负手立于台前,玄色蟒袍未束腰带,衣摆垂地,身形比半月前略显清减,左袖空荡,袖口以金线绣着一道细长剑痕,正是问心剑阁标志性“流云断岳剑意”。
“平安来了。”于明龙未回头,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疲惫,“坐。”
陈平安依言落座于圆台一侧蒲团,目光掠过于明龙空袖,又扫向另两枚玉符——其中一枚赤符微颤,显然刚刚激活;另一枚白符则黯淡无光,似久未启用。
“那位副镇守……”他开口。
“死了。”于明龙终于转身,面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三日前,巡边归途,遭‘蚀心魔蚁’围袭,尸骨无存,只余一枚碎裂玉符。”
陈平安瞳孔微缩。
蚀心魔蚁?此虫生于极北冰窟深处,需天人精血饲喂方能繁衍,且畏光惧火,绝不可能出现在北山这等温润之地。更何况,能无声无息将一尊大宗师境副镇守啃噬殆尽,蚁群规模至少需达百万之数,此等数量,早已超出寻常妖虫范畴,近乎……兵俑。
“谁放的?”他问。
于明龙摇头:“查无痕迹。现场只余三枚残甲,出自横山宗‘铁骨营’。”
陈平安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横山宗?他们怕是连北山边墙在哪都不清楚。若是真想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所以……”于明龙目光如刀,“我请了两位客人。”
话音未落,密堂侧门无声开启。
首先进来的,是薛砚舟。
此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儒雅,一袭墨色锦袍,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嵌七颗星砂,行走间毫无声息,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空间缝隙之上。他进门后,先向于明龙拱手,再转向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化为恭谨:“陈大人,赤金阙奉命,特携‘火元鉴真图’及‘七相火脉舆图’残卷而来,供大人参详。”
他双手捧出一卷绢帛,展开不过三尺,却见其上山川走势皆以赤金丝线勾勒,每一道山脉走向尽头,皆有一枚朱砂小点,点下标注着微不可察的细字:“紫霄雷火·残脉”、“赤阴离火·枯竭”、“玄冥幽火·封印中”……而最末一处,位于碧苍郡与古方地界交界之“断龙峡”,标注赫然是:“太初源火·蛰伏未醒,需七相共鸣,方启其门。”
陈平安目光一凝。
断龙峡!他曾在闻天城坊市听闻过此地——百年前一场天人决战,震断龙脊,地火倒灌,自此成为禁地。传闻峡底藏有上古火神遗冢,但无人得入。
“赤金阙……何时开始替人勘测火脉了?”他淡淡问道。
薛砚舟微笑:“非是勘测,而是……整理旧档。赤金阙建阁千年,所录秘档浩如烟海,其中不乏前代天人遗留手札。此图,乃三百年前‘炎阳子’真人手绘,后因故损毁,仅余此残卷。今次,赤金阙愿以‘三折功勋’之价,售予镇抚司。”
三折功勋?寻常四阶宝材,赤金阙标价皆为八折起步,三折已是倾销之价。
陈平安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第二人。
顾昭南。
他比两年前苍老太多。昔日顾家神剑清风明月的锋锐,尽数收敛于眉宇之间,化作一道深深沟壑。他未穿顾家祖传银鳞软甲,只着素麻长衫,腰间悬一柄木鞘长剑,鞘身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绣着一个“风”字,针脚歪斜,似由孩童所绣。
他进门后,并未看于明龙,亦未看薛砚舟,只盯着陈平安,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解下腰间木鞘,双手捧起,膝行三步,重重叩首于地。
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
“陈大人。”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顾家欠您的三诺,今日,昭南以家主之名,尽数奉还。”
他抬起脸,额角已见血痕,却毫不在意,只将木鞘高举过顶:“此剑,名‘清风’,非顾家祖器,乃先祖斩龙后,取断龙峡第一缕地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所铸。剑成之日,天降火雨,地裂三丈,剑身自蕴太初源火一丝气息。后因火气太盛,难以驾驭,先祖以秘法封印,传下口谕——‘待清风再起时,剑自鸣,火自开’。”
陈平安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顾家老祖寿元将尽,伤势反噬,已无法压制体内火毒。”顾昭南喉头滚动,“而断龙峡火脉,近日异动频频,七相火气紊乱,太初源火躁动欲出……若无人引导,一旦爆发,断龙峡千里之地,将化焦土,碧苍、古方、云霞三地,无一幸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
“问心剑阁天人大典,沈临渊破境,根本不是登关,而是……献祭。”
“他以自身为引,借庆典万众心念为薪,欲强行唤醒断龙峡太初源火,将其纳入己身,一举跃升二境!此火若成,问心剑阁将真正凌驾于横山宗之上,成为碧苍地界唯一霸主。”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顾昭南死死盯住陈平安双眼,“断龙峡火脉,只认‘清风’剑主。昔年先祖封印,留有后手——唯有持清风剑者,踏入断龙峡核心,以血脉为引,方可平息躁动,导引七相归位。否则……”
他忽然笑了,笑容凄厉如鬼:“否则,七相失衡,太初源火将吞噬其余六相,化为焚世魔火。届时,不需横山宗动手,整个碧苍地界,都将沦为焦炭坟场。”
密堂内,星髓石光芒骤然一暗。
于明龙袖中拳头缓缓握紧。
薛砚舟面上儒雅笑意第一次消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剑剑柄。
陈平安却在此时,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没有接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嗡——
一点赤金色火苗,毫无征兆地在他指尖燃起。
火苗跳跃,安静,纯粹,却让整个璇玑密堂温度骤升,星髓石光芒为之扭曲,仿佛不堪重负。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火相。
它没有紫霄雷火的暴烈,没有赤阴离火的阴寒,没有玄冥幽火的诡谲……它只是存在,如初生之阳,如万物之始,如……太初。
顾昭南瞳孔骤缩,浑身颤抖,几乎跪伏不起。
于明龙呼吸一滞,眼中首次浮现骇然。
薛砚舟腰间短剑,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嗡嗡震颤,似在朝拜。
陈平安收回手指,火苗悄然湮灭。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密堂穹顶:
“顾家主,你方才说,断龙峡,需持清风剑者,以血脉为引?”
顾昭南颤声:“是……是!唯有顾氏嫡血,方能启封!”
陈平安颔首,目光扫过薛砚舟手中那卷《七相火脉舆图》,又落在顾昭南高举的木鞘之上。
“好。”
他站起身,袍袖拂过青铜圆台,激起一圈涟漪般的灵光。
“本司……改主意了。”
“问心剑阁的天人大典,本司去。”
他顿了顿,眸光如剑,刺破密堂幽暗,直指北山之外那道尚未散尽的银色剑气:
“不过,不是去贺喜。”
“是去……收账。”
话音落,他抬手,五指张开,遥遥一摄。
顾昭南手中木鞘嗡然一震,竟自行脱鞘而出,悬于半空。鞘中无剑,唯有一道赤金流光,如活物般游走盘旋,渐渐凝形——一柄三尺青锋,剑身通体如熔金浇铸,其上天然生成七道螺旋状火纹,每一道纹路深处,皆有细微火光流转,恰如七相轮转。
清风剑,认主。
陈平安伸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整座璇玑密堂剧烈震颤,九颗星髓石同时爆发出刺目强光,随即一一炸裂,化为齑粉!
密堂之外,北山大关上空,乌云骤聚,云层深处,隐隐有七色火光翻涌,如巨兽睁眼。
而远在千里之外,问心剑阁云海之上,正于祭坛中央盘坐的沈临渊,忽感心口剧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下阵图。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山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怎会?!”
同一时刻,陈平安指尖轻弹剑脊。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北山,直冲云霄。
剑鸣未歇,他已一步踏出密堂。
身影所过之处,虚空如薄纸般层层撕裂,露出其后奔涌的赤金色火流——那是被他强行撕开的空间夹缝,内里火气蒸腾,竟与断龙峡地底同源!
韩之庆站在密堂入口,看着自家大人背影消散于火光之中,喃喃自语:
“这哪是去赴宴……”
“这是提刀,去抢亲啊。”
北山大关之外,风起云涌,七色火云,正在汇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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