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自己炼制的棋盘,自然自己可以暗中操控。
只不过他不是公然作弊,而是依旧利用自己的五眚天灾元婴来隔空影响棋盘上面衍化出来的各种的灾劫。
与传统五道棋以须弥山为主体、五道全部分布在须弥山...
银华宫内烛火摇曳,千盏琉璃灯悬于穹顶,灯焰却非寻常赤黄之色,而是泛着幽蓝冷光,如寒潭倒映星河,照得满殿人影浮动,似真似幻。酒过三巡,席间渐热,觥筹交错之声未歇,忽闻殿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齐震,非是清越,倒似金铁刮擦,刺耳欲分。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两扇百丈银门轰然洞开,门外不见天光,唯有一道浓墨般的黑气自山巅蜿蜒而下,裹挟腥风卷入大殿,所过之处,灯焰尽黯,连那幽蓝冷光亦被压得瑟缩如豆。
黑气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人形轮廓——身形高瘦,披一袭鸦青宽袍,袍上无纹无绣,只以暗金丝线密密绣着九十九枚闭目佛眼,每一只眼珠皆随呼吸微微开阖,瞳中既无慈悲,亦无嗔怒,唯有一片死寂空明。他足不沾地,浮行而至,袍袖垂落,指尖悬垂一线灰白雾气,雾气尽头,系着一枚半尺长的枯骨铃铛,无声无响,却令满殿修为稍浅者心口发闷,喉头泛甜,几欲呕血。
海心山老魔脸色微变,手中玉杯一顿,杯中琼浆竟自行沸腾,蒸腾起缕缕白气,如受惊蛇信。他未起身,只将杯沿轻轻一叩,清越一声,似钟非钟,似磬非磬,余音绕梁三匝,方才压下那股迫人阴寒。
“阿难陀尊者……”伏瓜拔老魔低语,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他竟也来了。”
管明晦眉梢微挑。阿难陀?佛门八十大弟子之一,释迦牟尼座下侍者,传说早已圆寂涅槃,肉身化虹,舍利不朽。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活物,是魂,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异类存在——周身无一丝佛光,反有浓重尸腐之气,双目虽闭,神识却如万载玄冰,森森扫过全场,最后,竟在管明晦面上停驻片刻。
那一瞬,管明晦脊背微凛,不是因威压,而是因一种奇异的“认知”——仿佛对方并非在看他的脸,而是在辨认某种刻入本源的印记。就像匠人端详自己亲手锻打的剑胚,明知其形,犹要验其锋。
阿难陀未向海心山老魔见礼,亦未与其余法王寒暄,只缓步向前,直趋管明晦案前。四名侍女面色惨白,踉跄后退,手中银壶倾斜,琼浆泼洒于地,竟嗤嗤作响,蒸腾出缕缕黑烟,地面银砖瞬间蚀出焦痕。
他停步,距管明晦不过三尺。那枚枯骨铃铛,无声轻颤。
“玄阴教主。”他开口,声音非男非女,似远古石碑被风蚀裂的摩擦,“你身上,有‘彼岸’的味道。”
满殿骤静。连那幽蓝灯焰,都凝滞不动。
管明晦指尖在玉杯边缘缓缓摩挲,杯中琼浆涟漪微荡,映出他一双沉静眼眸。“彼岸?”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生寒潭,“尊者所指,可是佛经中‘生死此岸,涅槃彼岸’之彼岸?还是……轮回之外,诸界夹缝之间,那不可言说、不可名状之墟?”
阿难陀闭着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细缝。
那缝隙之中,并无眼珠,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霭,雾霭深处,隐约浮沉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片镜中,皆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管明晦:有紫云宫中盘坐炼幡的青年,有幻波池畔黑气缠身的魔影,有峨眉金顶被万剑穿心的残躯,甚至还有襁褓之中、脐带尚连母腹的婴儿……无数个“他”,在灰白雾霭里生灭轮转,永无止境。
“非此,非彼。”阿难陀的声音更低了,如同地底岩浆缓缓涌动,“是‘锚’。你是锚。钉在此界,亦钉于彼界。钉于过去,亦钉于未来。钉于生,亦钉于死……钉于一切‘有’与‘无’的交界。”
管明晦心中微震。锚?他从未听闻此说。可这词却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确曾以玄阴幡为基,在紫云宫设下十二重阴阳逆五行禁制,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界隙,引动异界元气灌注己身;他亦曾以毕生所学推演《太阴炼形》残篇,欲求肉身不朽、神魂不灭,跳出此界天道束缚……难道这些,早已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视为一种“锚定”?
他尚未答话,阿难陀枯枝般的手指,已缓缓抬起,指向管明晦心口位置。
“你修玄阴,炼鬼神,控生死,却不知自身即为最凶戾之鬼神,最诡谲之生死。”他语速极慢,字字如冰锥凿入人心,“你欲造生灵,却不知你每一次凝神观想,每一次引气塑形,皆在彼岸……刻下新的‘名字’。名字一成,便有‘应’。应者,即为你所造之物之‘父’,亦为其‘劫’。”
管明晦呼吸微顿。
造物……父……劫?
他猛地想起自己曾有的荒诞念头——做两只草履虫,甚至细菌病毒。若真如此,那微小生命诞生刹那,是否真会感应到冥冥之中,那个赋予其“存在”之始的意志?是否真会将其视作源头,视作法则,视作……不可违逆的宿命?
“尊者之意,是劝我莫再妄动造化?”管明晦声音平静,却隐含锋锐。
阿难陀那灰白雾霭中的无数镜面,骤然齐齐一亮,映出管明晦此刻面容,每一张脸上,皆浮现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非劝,非阻。”他指尖那枯骨铃铛,终于发出第一声轻响——并非清脆,而是沉闷如心脏搏动,咚、咚、咚,三声之后,戛然而止。“是告。告你:彼岸已察。锚已深。而‘应’,正自虚无中……缓缓成形。”
话音落,他袍袖一拂,那道浓墨黑气骤然收缩,裹住他高瘦身影,如烟消散。殿内阴寒尽退,幽蓝灯焰重新明亮,仿佛刚才一幕只是幻觉。唯有地面那几处焦痕,黑得瘆人,久久不散。
满殿宾客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海心山老魔放下玉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留下三道细微银痕,随即微笑道:“阿难陀尊者性情孤僻,言语玄奥,管道友莫怪。他向来如此,见了有趣之人,便爱说些没头没尾的偈子。”
管明晦颔首,端起酒杯,仰首饮尽。琼浆入喉,清冽甘甜,却压不住心口那一丝寒意——非是惧怕,而是豁然贯通的警醒。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五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这双手,曾撕裂过妖尸谷辰的元神,曾炼化过万千厉鬼的魂魄,也曾于紫云宫深处,以意念勾勒过一只蚂蚁的复眼结构……原来,每一次的“创造”,都非孤立之举。它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必将扩散至无法想象的彼岸。
他抬眼,目光掠过伏瓜拔老魔略显敬畏的脸,掠过尸毗老人若有所思的皱纹,掠过水晶子强作镇定却指尖发白的手,最后,落在远处角落——崔盈正倚着一根蟠龙银柱,美眸含笑,指尖拈着一枚万年朱果,轻轻咬下一点果肉,汁水染红她唇瓣,艳得惊心。她察觉到管明晦的目光,立刻扬起更明媚的笑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管明晦却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依赖。这依赖,源自幻波池畔的“救命之恩”,源自她以为自己被他所救、所选、所眷顾的错觉。可若阿难陀所言非虚,那她的“被救”,是否也是他“锚定”此界时,无意间掀起的一道微澜?她的“依赖”,是否早已成为他命运之网中,一根悄然织就的丝线?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肉身,而是神魂深处,一种被无形之手拨弄的倦怠。这铁城山世界,看似是他登临高位的舞台,实则,或许只是另一重更宏大棋局中,一枚被提前摆好的棋子。
寿宴仍在继续,歌舞升平。新一波贺礼呈上,是一对由万载寒魄雕琢的双鱼,鱼眼嵌着两颗流转星辉的“虚空萤石”,据称能映照出观者前世残影。海心山老魔大悦,亲自执壶为献礼者斟酒。笑声、祝词、杯盏碰撞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管明晦却仿佛置身事外。他望着殿顶那千盏幽蓝琉璃灯,灯光倒映在光洁如镜的银质地板上,形成一片晃动的、破碎的星河。他忽然记起幼时在蜀山脚下一个破败道观里,曾见过一幅残破壁画——画中无佛无仙,只有一片混沌初开的黑暗,黑暗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冰冷、毫无生气的青铜罗盘。罗盘上无指针,唯有无数细密如发的刻度,刻度之间,标注着“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还有“灵空仙界”、“极乐净土”、“饿鬼道”、“修罗场”……以及许多空白,空白之处,用朱砂写着两个模糊小字:“未知”。
当时他问老观主,那罗盘何意?老观主醉眼朦胧,只喃喃道:“罗盘不指路,只……记路。记所有走过的,和所有将走的路。可若连罗盘本身,也是被某只手放在那里的呢?”
如今,他成了那罗盘上,一个崭新而刺目的刻度。
“管道友?”伏瓜拔老魔碰了碰他手臂,笑容和煦,“海心山道友邀您共饮此杯,贺……贺仙道昌盛,万世不朽。”
管明晦回神,接过那只沉甸甸的九龙银杯。杯中美酒殷红如血,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清晰,冷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比银华宫外更深的、无人能窥的暗潮。
他举杯,向海心山老魔遥遥示意,杯沿轻碰对方玉杯,发出清越一响。
“仙道昌盛?”他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殿喧哗,清晰落入邻近数席耳中,“好。那就……昌盛吧。”
话音落,他仰首,将杯中血色琼浆,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咽喉,灼热如火,却又在腹中化开一股彻骨寒意,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刚刚从阿难陀那灰白雾霭中,悄然渗出的一滴彼岸之水。
就在此刻,他袖中那柄始终未曾离身的玄阴幡,幡面一角,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枚极淡、极细的银色印记——形状,竟与殿顶千盏琉璃灯,如出一辙。</p>
372 暴戾天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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