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天京，紫宸殿。


    殿中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姬紫阳立于殿中，目光落在龙椅上那个熟悉又让他陌生的身影上。


    这位高据于皇座上的天子生他养他，教他读书识字，授他治国之道...


    沈天踏出虚空的刹那，整片天魔间的混沌迷雾都为之凝滞一息。


    不是凝滞——是被强行压服。


    那股自下而降的伟力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盘旋收缩，化作一道直径千丈的暗红涡流，将呲铁死死裹在中心。涡流边缘，无数细密如针的劫雷游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引得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渗入呲铁体表的劫雷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蚀穿它体外那层山岳般的暗金甲叶，发出“滋啦”刺耳之声，腾起缕缕焦黑青烟。


    呲铁双臂猛然暴张，怒吼震裂三重时空裂隙！它额心裂开一道竖瞳，幽黄光芒喷薄而出，竟是万妖神庭最古老的一道本源咒印——“镇岳真言”。可那光柱刚离体三尺，便被涡流中猝然爆发的一道赤红雷霆劈得寸寸崩解，余波反噬，炸得它左眼爆裂，血如汞浆喷溅！


    “你不是……沈天？！”鬼车四首齐颤，中间那颗鹰隼头颅猛地转向沈天，幽绿鬼火剧烈摇曳，“你竟敢擅闯天魔间？！你可知此地是……”


    话音未落，沈天眉心十日天瞳骤然炽亮！


    一道纯粹由存在意志凝成的金乌虚影自瞳中冲出，不带丝毫火焰，却令鬼车四颗头颅同时发出凄厉尖啸——那不是灼烧之痛，而是存在本身被强行标记、被因果之线当空钉死的剧痛！四道幽绿鬼火瞬间黯淡三分，连带它周身弥漫的死亡权柄气息，都被这道目光硬生生“剥离”出一缕，悬停于虚空之中，微微震颤。


    那是它的本源印记之一。


    沈天右手轻抬，指尖一点猩红如血的光晕悄然浮现。


    光晕扩散，化作一枚微缩的阴阳大磨虚影，无声无息，却将那缕被剥离的死亡印记轻轻托住。


    鬼车四首瞳孔骤缩——它感知到了。那枚虚影里，正有两股截然相反又浑然一体的力量，在反复碾磨、提纯、淬炼。它的死亡印记在其中翻滚，灰白雾气被剥离，内里一丝近乎透明的、带着腐朽韵律的银色丝线，正被缓缓析出。


    那是死亡权柄最核心的“寂灭律令”雏形。


    “你……在炼我的道基？！”鬼车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惧。


    沈天未答。他眸光微垂，视线已越过鬼车，落在那片混沌最浓处。


    英招七翼微敛，悬浮不动，但周身青光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急促明灭——那是烛龙神眷在高速推演，试图预判沈天下一步动作。可每推演一次，它羽翼边缘便有细微的时空涟漪扭曲溃散，仿佛推演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维的规则反向污染。


    沈天嘴角微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英招第七次推演中断的刹那，沈天左手五指突然张开，掌心朝天。


    一声清越凤鸣，自他袖中迸发！


    不是实体，而是音波凝成的实质凤凰，通体赤金，双翼展开时，竟在虚空中烙下九道清晰无比的火焰纹路——那是扶桑枝桠的投影！


    凤凰振翅，直扑英招！


    英招七翼骤然全张，青光暴涨，化作七面光盾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可那凤凰撞上第一面光盾时，并未爆炸，而是骤然坍缩，化作一粒微尘，倏忽钻入光盾缝隙，再出现时，已在英招眉心三寸！


    英招瞳孔骤缩，七翼本能合拢护住头颅——


    却晚了。


    那粒微尘轰然炸开，不是能量，而是“时间”。


    一瞬千年。


    英招额角青鳞刹那枯槁剥落，左翼边缘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的干涸血液——那是被强行抽走千年寿元与本源之力的痕迹！它周身缭绕的烛龙神眷，竟也因这时间乱流而短暂黯淡，显露出下方被压制已久的、属于它自身本源的苍白色妖气。


    就在这神眷波动的万分之一息之间——


    沈天动了。


    他并非冲向英招，也未扑向鬼车，而是身形一折，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暗红闪电，直贯楚笑歌坠入的业力血孽最深处！


    “拦住他！”鬼车嘶吼，四首齐喷漆白光柱，交织成网。


    可那光柱刚至中途，便被一道突兀横亘的银色剑光斩为两截！


    楚笑歌不知何时已立于半空，孤锋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一滴暗金血珠。他左肩甲胄碎裂，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可那伤口边缘，竟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游走如活蛇，将侵入的业力血孽寸寸绞杀、逼退！


    他喘息粗重，却仰天长笑：“来得正好！”


    笑声未落，他并指如剑，朝自己心口狠狠一划！


    “噗——”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剑气自他胸膛破体而出，迎风暴涨，瞬息化作一柄横跨千丈的巨剑虚影！剑身之上，九道天元符文疯狂旋转，每一道符文都映照出一方破碎小世界——那是他以自身本源为祭，强行催动的“天元九限·终焉一斩”！


    剑光所向，不是鬼车，不是英招，而是沈天前方那片翻涌的、污秽至极的业力血孽之海！


    “轰隆——！！！”


    剑光与血孽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生灵同时哀嚎的尖啸！血孽之海被硬生生劈开一道万丈深渊，深渊底部，赫然露出一条由无数破碎因果线编织而成的、散发着幽暗紫芒的狭窄通道——正是天魔间通往元魔界创痕的唯一稳定缝隙！


    沈天身影已没入通道入口。


    他身后，楚笑歌那道巨剑虚影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银屑。他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混杂着金丝的黑血，右臂衣袖尽碎，整条手臂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银色剑骨。


    可他眼中，却燃着前所未有的光。


    沈天一步踏进紫芒通道。


    刹那间，周身压力暴增百倍！不是力量压制，而是存在层面的排斥。他体表暗红战甲无声龟裂，露出下肌肤，皮肤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经络，那是被元魔界意志强行刻下的“同化烙印”！更可怕的是，他识海深处，一幅幅陌生画面疯狂闪回——


    一个披着星辉斗篷的巨人，手持断剑，劈开混沌；


    一座悬浮于血海之上的白玉宫殿，殿门大开，内里空无一人，唯有九盏长明灯摇曳着惨绿火焰；


    还有……一张模糊的、布满裂痕的青铜面具，面具后方，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沈天此刻的面容。


    “第四纪元……遗民？”沈天心头一凛，强压识海翻腾，混元珠轰然加速，万劫生灭道图疯狂运转，将那些入侵的幻象尽数吸入道图中心，由阴阳神木虚影绞碎、分解、反哺为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他抬头。


    通道尽头，不再是混沌。


    而是一片死寂的、悬浮着无数破碎星辰残骸的灰暗虚空。虚空中央，静静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球。


    那眼球纯白无瞳，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暗金裂痕，裂痕中流淌着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虚空，便化作一缕缕扭曲的业力，缠绕上最近的星辰残骸，将其缓慢腐蚀、同化。


    元魔界创痕的核心——“归墟之瞳”。


    沈天脚步一顿。


    就在此时，归墟之瞳表面，那些暗金裂痕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重组，最终，在纯白眼膜上，勾勒出两个不断变幻的古篆：


    “沈”、“天”。


    下一瞬，眼球表面，裂痕深处，猛地睁开一只新的竖瞳！


    瞳孔深处，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沈天眉心十日天瞳与造化金乌道种同时剧震，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敌意，不是杀机。


    那是……注视。


    如同神祇俯瞰蝼蚁，如同时间凝视尘埃。


    而就在这注视降临的同一刹那——


    沈天袖中，那枚始终未曾动用的、由不周亲手炼制的“虚世印”，毫无征兆地自行飞出，悬停于他眉心之前，印面朝向归墟之瞳，缓缓旋转。


    印面之上，一行细小的银色文字如水波般浮现，随即消散：


    【“祂记得你。”】


    沈天呼吸一滞。


    不周证位虚世主前，曾留下三道不可违逆的虚世禁令。其一，便是“诸神不得直视虚世主所庇护者之命格”。而眼前这归墟之瞳，竟无视禁令，且以“记得”二字点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颗眼球，早已超脱神狱诸神的权柄范畴。


    意味着，它或许……是比九霄神帝、比万妖元皇，更早存在的“旧日之物”。


    沈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直视那竖瞳。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团幽暗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起。


    太阴真火。


    这并非他自身修为所凝，而是混元珠内，那株若木虚影悄然投下的一缕本源火种。此刻，火种在沈天意志驱动下，竟隐隐与归墟之瞳表面流淌的黑色液体产生共鸣，火苗微微摇曳，指向眼球下方——那里，一具被无数黑色触手缠绕、悬浮于虚空的残破躯体，正缓缓转动。


    楚笑歌的本体。


    不，不止是本体。


    那躯体胸口，一枚寸许长的银色小剑静静插在那里，剑身之上，九道天元符文黯淡无光，却顽强搏动，如同一颗微弱的心脏。而在小剑周围，九道由纯粹业力凝成的黑色锁链，正深深扎入楚笑歌心脉，每一根锁链末端，都连接着归墟之瞳表面的一道暗金裂痕。


    这才是真正的囚笼。


    沈天终于明白了。


    鬼车、呲铁、英招……不过是守门犬。真正困住楚笑歌的，是这归墟之瞳以自身业力为引，借天魔间创痕为阵，布下的“九狱锁心大阵”。此阵不伤肉身，不毁元神，只将人困于自身最深的执念与业障之中，永世沉沦，直至被彻底同化。


    而楚笑歌，竟以天元九限为刀，以自身本源为薪，硬生生在这绝境中，劈开了一线生机，将阵眼所在，暴露于沈天面前。


    沈天掌心太阴真火陡然暴涨，化作一道幽暗火线，笔直射向楚笑歌胸口那枚银色小剑！


    火线触及剑身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整个归墟虚空！


    九道天元符文骤然亮起，银光如瀑！剑身震动，竟将缠绕其上的九根黑色锁链，震得嗡嗡作响，锁链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归墟之瞳表面，那竖瞳内的虚无，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在此时，沈天眉心，十日天瞳深处，一点猩红血光，悄然凝聚。


    那是他从未示人的底牌——青帝凋天劫功体的终极奥义，非攻非守，非生非死，而是……


    “凋零”。


    凋零万物之存在。


    凋零诸神之权柄。


    凋零……归墟之瞳，这一眼。


    沈天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瞳孔已化作两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血丝构成的微型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正无声燃烧。


    他看向归墟之瞳。


    “我来了。”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在归墟虚空每一粒尘埃中炸响。


    归墟之瞳表面，那竖瞳内的虚无，骤然沸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