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月魔卫们的试探,简单粗暴。
将两个重要的人头拿出来,试探陈青山一行人看到人头后的反应。
如果陈青山一行人是刈月妖女的部众朋友,看到影子刺客这个重要老人的惨死,必然会反应激烈。
而燕...
陈青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雪沫子,又冷又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赤着脚丫、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却还笑嘻嘻的小姑娘,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七八只铁锅在颅内同时敲打。
爹?
他?
陈青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刚从地穴“吐”出来的躯体——苍白、单薄、骨节分明,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未愈的暗青勒痕,是洗剑阁刑堂锁链留下的旧伤;再抬头看看小野:左眼那颗泪痣位置精准得令人心悸,狐狸眼吊梢的角度、笑时微微咧开的唇线、甚至她无意识踮起脚尖时脚踝内侧那一粒浅褐色小痣……全都和他当年在捏人界面反复调试三十七次后定稿的模样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绝不是。
可问题是——他根本没结过婚,更没生过孩子。
他连初吻都还揣在袖口里没送出去,哪来的女儿?
风雪忽然大了些,卷起芦花如絮,扑簌簌砸在两人之间。小野见他迟迟不答,睫毛颤了颤,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只余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没哭,只是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你不是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青山心头猛地一揪。
那语气太熟了——熟得让他胸口发闷。
像极了林音音每次在教主殿外跪足三个时辰后,起身时说的那句“属下知罪”。
不是委屈,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仿佛早料到会被否定,所以连失望都懒得铺陈,只轻轻一落,便沉进雪里,不留痕迹。
“等等。”陈青山忽然抬手,声音沙哑,“你娘……骆晴,六年前走的?”
小野点点头,耳垂上一枚铜铃似的干枯草籽晃了晃。
“她病重时,可曾提过‘阴月’二字?”
小野摇头,又迟疑着补充:“她说……‘若他来了,不必问名讳,看他左手腕第三根筋跳不跳’。”
陈青山浑身一震。
左手腕第三根筋——那是魔皇剑侍独门秘法“凝魄引”的活脉节点,寻常人按压毫无反应,唯独被剑侍以血契种下魂印者,每逢月圆,此处筋络便会随宿主心绪起伏而微微搏动。
而林音音,正是当世唯一修成此术之人。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雪光映照下,那处皮肤之下果然有一道极淡的银线蜿蜒隐现,细若游丝,却在他呼吸微滞的刹那,倏然一跳。
咚。
轻得像一片雪坠地。
小野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是欣喜,而是某种尘封多年终于被叩响的惊惶与确信。她踉跄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指尖颤抖着指向他手腕,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问第二遍。
陈青山却已顾不上解释。
他脑中轰然炸开一道闪电——
洗剑阁地牢最底层,那具被他亲手覆上面巾的“尸身”,脖颈后侧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梅花状胎记,色泽淡粉,形如初绽。当时他只当是死者生前旧疤,甚至没多看第二眼。
可骆晴肩头的梅花烙印……是烙的,不是生的。
除非——
有人用活人生烙,在濒死之际以阴火灼皮,再以寒髓封印,使烙痕终生不褪、随血脉流转而隐现不定。此法早已失传,唯《阴月秘典·卷九·傀儡章》残页中有寥寥数语:“梅烙非烙,乃寄魂之引;子承母印,胎死方活。”
胎死方活……
陈青山喉结滚动,手指不受控制地探向自己心口下方三寸——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隐隐发烫,仿佛皮肉之下正蛰伏着一枚将醒未醒的种子。
他猛地掀开自己单薄衣襟。
雪光刺目。
胸膛左侧,赫然浮现出一朵半寸大小的浅色梅花,花瓣未全开,蕊心一点朱砂似的暗红,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明灭。
小野“啊”地低呼一声,眼泪终于滚落,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晶亮水痕。
她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进雪里,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小野……叩见父亲。”
不是试探,不是希冀,是认祖归宗般的笃定。
陈青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而复生,想过如何翻盘,想过怎么找林音音算账,甚至设想过若真见了面,是先掐她脖子还是先抱她腰……可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雪夜,被一个赤脚踩雪的野丫头,叫一声“父亲”。
荒谬得令人想笑,又痛得让人想哭。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细长旧疤——那是十六岁那年,为护林音音挡下叛徒一刀所留。当时血流如注,音音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撕裙摆包扎一边骂他“傻子”,后来这疤愈合后淡成一线银痕,再无人提起。
可此刻,小野仰起泪脸,目光直直落在他眉心,忽然怔住。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半寸,不敢触碰,声音轻颤:“……你这儿,也有一道疤。”
陈青山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小野咬住下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风干的蜜饯梅子,早已褪色发硬,却仍固执地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娘临终前,把最后一块梅子给了我。”她捧着那枚干瘪果子,像捧着什么圣物,“她说……若见了眉心有疤的人,就把这个给他吃。”
陈青山盯着那枚梅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音音偷偷塞给他一颗糖渍青梅,酸得他龇牙咧嘴,她却在一旁笑得眼睛弯弯,说:“以后给你存着,等你娶媳妇那天,当喜糖。”
原来她早把喜糖,存进了另一个孩子的命格里。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小野掌心那点甜香,固执地浮在冷冽空气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突然绷紧,牵住了陈青山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慢慢蹲下身,与跪在雪中的女孩平视。
风雪打在他脸上,刺得生疼,可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红,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像一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迷途人。
“你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柔,“有没有告诉你,你爹的名字?”
小野用力点头,睫毛上挂着未落的雪珠:“她说……他叫青山,陈青山。青山不老,故人长在。”
陈青山怔住。
青山不老,故人长在。
——这不是骆晴的词。
这是林音音写在《洗剑阁三年杂录》末页的批注。那本手札他偷看过无数次,背面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一个高马尾,一个梳双丫髻,牵着手站在山崖边,底下一行小字:“待雪停,带阿依去看云海。”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这冰块脸也会写酸诗。
现在才懂,那不是诗。
是遗嘱。
是未拆封的遗言。
是她在亲手把他推入死局之前,就已悄悄刻进另一个人血脉里的……退路。
陈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雪气呛进肺腑,凉得钻心。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握住了小野冻得发紫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却跳得又急又稳,像春溪破冰,奔涌不息。
“起来。”他说。
小野愣愣望着他。
“地上冷。”陈青山嗓音低沉,带着久未言语的粗粝,“你娘没教过你,别让爹爹……看着心疼么?”
小野眼眶一热,猛地抽噎出声,却真的乖乖站了起来,手还被他攥着,暖意一点点从指尖蔓延上来,烫得她想哭又想笑。
就在这时,远处雪岭之上,忽有三道血色焰光冲天而起,凄厉如泣,在惨白月光下炸开三朵猩红莲花。
小野脸色骤变:“是阴月哨火!他们……他们找到这里了!”
陈青山却没松手,反而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拽,目光沉沉望向焰火来处。
风雪之中,七道黑影踏雪而来,足不沾地,袍角翻飞如墨鸦展翼。为首那人披着玄金鹤氅,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蓝,隐约泛着霜纹——正是阴月魔教执法长老,寒螭子。
而他身侧半步之距,立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未戴面纱,乌发如瀑垂至腰际,眉眼清绝,肌肤胜雪,左眼角一颗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
正是林音音。
她目光穿过风雪,直直落在陈青山脸上。
没有惊愕,没有狂喜,没有泪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只有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仿佛有万年冰川悄然崩裂,无声无息,却震得整片雪原都在微微战栗。
陈青山看着她,忽然松开小野的手,抬手解开了自己颈间系着的半块残玉——那是他“尸身”上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信物,半枚阴月教主令,断口参差,内里却嵌着一缕早已干涸的暗红血丝。
他将玉举起,迎向林音音视线。
风雪扑面,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百丈雪幕:
“林音音。”
“你骗我。”
“你说过,只要我活着回来,你就嫁给我。”
林音音指尖猛地一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依旧沉默。
可就在这一瞬,陈青山清楚地看到——她左眼那颗朱砂痣,毫无征兆地,沁出一滴血珠。
血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未及坠地,已在寒风中凝成一颗剔透红珠,悬于下颌,颤巍巍,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小野屏住呼吸,悄悄攥紧了陈青山的衣角。
而陈青山只是静静看着那滴血,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
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然后,他转头对小野笑了笑,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
“你爹我啊……”
“刚复活,正愁没地方撒野呢。”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小野腰间别着的半截断柴——那是她平日劈柴用的钝木棍,此刻被他五指一握,竟发出金属嗡鸣!
木屑簌簌剥落,露出内里寒光凛冽的剑胚轮廓——竟是以千年雷击木心为骨,暗藏玄铁淬炼而成的伪剑!
陈青山手腕一抖,断柴嗡然长吟,剑尖直指寒螭子,声音清越如钟:
“执法长老,劳驾替我带句话给教主。”
“就说——”
“她弟弟没死成。”
“她剑侍的男人,也还活着。”
“现在,轮到我们……讨债了。”
雪,忽然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唯有那滴悬于林音音下颌的血珠,在死寂中轻轻一颤,终于坠下。
啪。
碎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极小、极艳的红梅。</p>
第247章 我觉得你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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