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泰温放下羽毛笔,一五一十地询问:“新地有多少公顷土地,肥沃程度如何,未解放的奴隶多寡?”
一连串的问题,搁在一般人早就被打蒙。
史提夫伦显然不是雏鸟,精准回答每一个问题。...
血石岛以东的海面,红得发黑。
不是那种被龙焰反复炙烤、又被烈日暴晒后凝结的暗红——像陈年血痂,又似熔岩冷却前最后一线余烬。海风卷起焦糊味,混着咸腥与皮肉烧焦的甜腻,钻进每一艘战船的甲板缝隙。幸存水手跪在船沿呕吐,吐出来的却是胆汁与血沫;伤兵躺在甲板上不吭声,眼睛睁着,瞳孔却已失了焦距,只死死盯住天上那两片缓缓盘旋的赤红与幽绿阴影。
戴伦没有降下。
科泰洛西悬停于三百尺高空,青铜色鳞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每一次振翼都带起气流涡旋,将下方尚未熄灭的火苗压成贴着甲板游走的蛇形蓝焰。有牙则更低些,离海面不过百尺,漆黑如炭的龙躯掠过残破桅杆时,龙翼边缘扫过断裂木茬,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它鳞片之厚,连百年橡木的断口都刮不出白痕。
“陛下,泰洛西残舰已溃散至东南四十里外,正朝争议之地浅滩逃窜。”史提夫伦·佛雷站在旗舰“王权号”艏楼,声音沙哑,左臂缠着浸血绷带,那是方才跳帮战中被暴鸦团弯刀劈开的旧伤。“拉赫洛指挥官阵亡,暴鸦团乔金团长率残部弃船登岛,猫儿团全员覆没,黄金团倒戈者斩杀己方三艘旗舰后,正向我方打出白旗。”
戴伦低头,目光扫过海面。他看见一艘倾覆的三桅帆船船底朝天浮在浪尖,船腹裂开一道狰狞豁口,隐约可见舱内堆积如山的秘银蝎子弩残骸——弩臂扭曲成麻花状,绞索熔成铁水滴落,支架上刻着科霍尔工匠的狼头标记,此刻已被龙焰烧得只剩半枚模糊爪印。
“科霍尔的狼头,咬不动龙骨。”他轻声道。
话音未落,有牙忽地昂首,喉间幽绿火光翻涌,却不喷吐,只将一口灼热龙息尽数压入海面。刹那间,整片海域如沸水翻腾,蒸腾白雾裹挟着硫磺气息冲天而起,雾气之中,数十具漂浮的尸体被无形巨力托起,又猛地沉入翻滚水泡深处——那是被龙息活活煮熟的拉赫洛水手。
梅丽珊卓不知何时立于戴伦身后三步,红袍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未看战场,只凝视戴伦颈间那截漆白骨哨:“您吹响它时,有牙便听懂了瓦雷利亚古语的‘俯冲’与‘回避’。可它从未学过‘怜悯’一词。”
戴伦终于调转龙首,科泰洛西双翼一收,如陨石般直坠而下。他在离甲板仅二十尺处骤然悬停,狂风掀飞周围士兵头盔,却未让戴伦披风晃动分毫。他跃下龙背,靴底踏碎一块燃烧的船板,火星四溅。
“怜悯?”他抬眼望向梅丽珊卓,“我教它听懂哨音,是为让它活着。不是为让它替敌人流泪。”
史提夫伦欲言又止,最终垂首退至舷侧。他看见国王摘下手套,用匕首挑开一名濒死暴鸦团佣兵的胸甲——那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杆上刻着密尔纹章,矛尖却嵌着一枚暗银色小钩,钩尾连着极细的秘银丝线,另一端隐没于海水之下。
“密尔人没胆子掺和,却把线头卖给泰洛西。”戴伦指尖捻起那根丝线,轻轻一扯,远处一艘正在下沉的长船突然爆开一团青紫色火球,船体从中裂开,露出夹层中密密麻麻排列的瓦雷利亚钢弩箭匣——每支箭镞皆淬过黑曜石粉末,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哑光。
青铜约恩伯爵匆匆奔来,祖传的青铜铭文甲沾满灰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渍:“陛下!我们截获泰洛西信鸽三只,其中一只脚环嵌着熔金封蜡……”
他双手捧上一只青铜小筒,筒身刻着银手大君的掌斧徽记。戴伦接过,拇指按在封蜡上稍一用力,蜡壳无声剥落,露出内里羊皮纸。纸上字迹潦草,墨迹被海水晕染得如同血泪:
> “……秘银蝎子弩射程不及龙翼展三分之二,瓦雷利亚钢箭亦难穿龙颈褶皱。唯有一策:待其低空喷焰时,以千人齐射蛛网弩,缚其双翼。蛛网弩绳乃火山蛛丝混秘银锻打,韧如龙筋,灼不毁,斩不断。陆安发斯铁匠称,此物专为缚龙而造……”
戴伦看完,将纸条凑近唇边,舌尖舔过墨迹——咸涩,微苦,还有一点火山灰的粗粝感。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飞鸟。
“火山蛛丝?他们挖空了泰洛西火山,就为织一张网逮龙?”他反手将纸条塞进科泰洛西鼻孔,“给它尝尝。”
青铜巨龙鼻翼翕动,琥珀色竖瞳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嫌弃,却仍顺从地闭嘴咀嚼。喉结滚动两下,纸条连同墨迹尽数咽下。
“陛下!”约恩急道,“若真有蛛网弩……”
“若有,它早该缠住我的脚踝了。”戴伦打断他,指向海平线,“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海天相接处,一道极细的银线正缓缓升起。起初以为是云,再近些,才看清是数百艘纯白船帆,帆布上绘着交叉的银色手掌与战斧,正是银手大君的旗舰舰队。它们并未溃逃,而是逆风调头,重新列阵,船腹打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发射孔洞——每个孔洞后,皆架着一架比先前更窄、更长的秘银蝎子弩,弩臂呈螺旋状缠绕,弩弦泛着蛛网般的银灰光泽。
“他们在等第二场雨。”梅丽珊卓声音陡然变冷,“乌云正在西北方聚拢。这一次,雷云压顶,雨势将如天河倾泻。”
戴伦却摇头:“不。他们在等我靠近。”
他忽然解下腰间星露谷面板——那块温润如玉的黑色晶石。面板表面,一行行淡金色文字无声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火山蛛丝能量波动】
【识别:泰洛西火山熔岩层共生蛛类(学名:Vespidus Ignis)吐丝腺分泌物】
【分析:蛛丝含微量龙焰抗性因子,但抗性阈值仅达幼龙级火焰强度的17.3%】
【警告:当前龙焰温度为3200℃,远超蛛丝承受极限。蛛网弩发射瞬间即自燃】
【附注:火山蛛丝对龙类精神共鸣具有天然抑制作用,可能干扰驭龙者与龙之间的心灵感应链接】
戴伦盯着最后一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抑制精神链接?
他猛地抬头,望向正在低空盘旋的有牙。那条漆黑龙正追着一只海鸥俯冲,动作依旧迅捷,可就在它即将喙住猎物的刹那,龙首突然一顿,幽绿竖瞳里掠过一丝茫然,翅膀扇动频率明显紊乱了一瞬——海鸥趁机振翅逃逸。
就是现在。
戴伦一把攥紧面板,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银手大君为何敢赌:不是赌能射下龙,而是赌能切断他与龙之间的那根看不见的线。只要驭龙者与龙失联三秒,科泰洛西便会本能规避危险,有牙则可能陷入短暂失控——而三秒,足够十四架蛛网弩射出第一轮蛛网。
“传令!”戴伦声音炸雷般响起,“所有战船,全速后撤至血石岛北岸!抛锚固守!”
“陛下?!”史提夫伦震惊抬头,“我军正占上风!”
“上风?”戴伦冷笑,将面板翻转,背面一行小字幽幽亮起:【当前精神链接稳定度:92%→87%→81%……】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下滑,“他们的蛛网还没开始编织了。再不走,等雨落下,我们会被自己的龙踩死。”
话音未落,远方旗舰群中,最中央那艘白帆巨舰船首突然亮起一点刺目银光。不是弩箭发射的寒芒,而是某种活物般的脉动——仿佛整艘船的心脏在搏动。
“那是……”梅丽珊卓红袍无风自动,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山之心?他们把活火山岩浆核心,炼进了旗舰龙骨?”
戴伦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73%……65%……】
就在此时,科泰洛西忽地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它不再盘旋,而是猛然俯冲,青铜龙躯撞开层层气流,直直扑向戴伦所在的旗舰——不是攻击,而是用整个身体将戴伦与王家舰队护在龙翼阴影之下!
“吼——!!!”
龙吟如实质般压下,海面掀起三十尺巨浪,浪峰顶端,无数细密银丝随风飘散,如春日柳絮,无声无息,却让所有靠近的水手瞬间耳鼻溢血,眼前发黑。
戴伦被龙翼裹住的刹那,听见自己脑海里响起一个嘶哑而古老的声音,不是瓦雷利亚语,也不是任何已知语言,而是直接烙印在神经末梢的意念:
【……孩子,你闻到了吗?火山灰的味道……还有,母亲的血……】
他浑身一僵。
母亲的血?
面板上,精神链接稳定度数字戛然而止在【41%】,随后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而遥远的泰洛西火山深处,一座早已熄灭三百年的死火山口,正悄然渗出暗红色岩浆——那颜色,与戴伦左腕内侧胎记的色泽,分毫不差。</p>
第250章 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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