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光是现银的收获，便已折合八百多两。


    射杀雪鹘的一百两，回来的当天，王闯就给兑现了。


    此外，白方朔和余安二人，联袂贡献了五张百两银票。


    陈成担心他们的银票上面可能会被留...


    “林奉孝货仓起火了！”


    护卫话音未落，韩天启身形一晃，险些踉跄跌倒——他右手死死扣住门框，指节泛白，青筋在袖口下根根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李氏却比他更快一步冲出厅堂，抬脚踏进风雪，仰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夜空并未被火光染红，反而更沉、更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绒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沉暗之中，正有几缕极淡、极细的灰白烟气，蛇一般悄然盘旋而上，在风雪中几近不可察，却偏偏逃不过李氏的眼。


    不是明火。


    是阴火。


    是红月庵特制的‘蚀骨磷膏’引燃后才会生出的冷焰——不灼物，不生光，却能在三息之内蚀尽木石筋络，五息之内渗入地脉，使砖石酥脆如粉，梁柱中空似朽，七息之后，整座建筑便如沙塔倾颓，无声无息，连灰都不剩半点。


    李氏脸色骤然铁青。


    他转身，目光如刀，劈向韩天启：“付兄，你商行与林奉孝货仓只隔一条窄巷，若真起阴火，波及你这偏院，不过半炷香工夫！你府中可备有‘镇阴水’？可设‘辟秽阵’？可有请过阴阳司的镇宅符师？”


    韩天启嘴唇哆嗦，额角冷汗混着雪水滑落：“……没、有备……符师上月就辞了……说、说此地阴气太重，再留下去恐损阳寿……”


    “呵。”李氏冷笑一声，不再看他，反手一把拽住富昌行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走！立刻去货仓！现在过去，还能抢出人！再晚——”他顿了顿，眼底寒光迸射，“——连尸首都捞不全！”


    富昌行被拖得一个趔趄，却不敢挣脱，只死死咬住后槽牙，任由父亲拽着自己冲进风雪。他眼角余光扫过厅堂内那只尚未熄灭的烛台——灯焰明明静静燃烧，可烛泪滴落时，竟未凝成蜡块，而是在半空便化作一缕青烟，倏忽散尽。


    他心头猛地一沉：连烛火都受蚀，这火势，已不止是货仓的事了。


    此时，商行外街面早已炸开锅。


    鸣镝声未绝，第二支、第三支已接连破空而起，尖啸刺耳，层层叠叠，仿佛无数把钝刀刮着耳膜。紧接着是甲士奔踏积雪的杂乱闷响，是兵刃出鞘的铮鸣，是马蹄踩碎冰壳的爆裂声，是人群惊惶推搡撞翻摊架的哗啦巨响——短短十息，整条主街已成沸鼎。


    包月乐率队狂奔至巷口，却见前方浓烟翻涌，却无烈焰腾跃，唯有一股腥甜中裹着铁锈味的冷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双目刺痛，鼻腔发麻。他一把扯下蒙面巾，厉喝：“弓箭手，鸣镝三发，示警诛邪司！盾牌手，列阵前压！其他人，随我冲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忽地传来一声低沉嘶吼。


    不是人声。


    是兽吼。


    浑厚、沙哑、带着某种古老蛮荒的震颤，仿佛沉睡千年的地脉之龙被惊醒，正从地底深处翻动脊背。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重锤砸在胸腔，所有甲士脚下齐齐一顿，心口闷痛，气血翻涌，连手中长戟都微微震颤。


    包月乐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声——


    那是林奉孝豢养的‘玄鳞獒’临死前的哀鸣！


    此犬通体墨黑，脊骨覆鳞，性烈如火，能噬虎豹，曾一口咬断三品武者小臂，平日只听林奉孝一人号令。此刻它既在货仓内嘶吼，说明林奉孝本人必在其中！而它吼声断续无力，分明已是濒死之兆！


    “快！！！”包月乐嘶吼，声带撕裂般血气上涌，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浓烟。


    烟雾深处，景象骇人。


    货仓十余间库房已尽数坍塌，却非被烧毁，而是如遭巨力碾压，屋梁扭曲成麻花状，青砖地面龟裂如蛛网，裂缝中渗出暗红黏液，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寒气。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渣，肺腑刺痛。


    而在废墟中央，一道身影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臂自肘部以下齐齐断去，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覆盖着一层惨白霜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已爬至肩胛骨下方。他半边脸皮干瘪萎缩，露出底下森白颧骨，另一侧却肿胀发紫，眼球凸出如鱼，瞳孔涣散，口中嗬嗬作响，喉咙里不断涌出带着冰碴的黑血。


    正是林奉孝。


    他身前三步，蹲着一头玄鳞獒。此犬左腹被洞穿，肠子拖曳在地，却仍死死咬住林奉孝断臂残端，犬齿深深嵌入骨缝，颅骨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未松口。它背上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皮肉，伤口边缘结着薄薄一层白霜，霜下隐隐有细小红斑蠕动，如活物般缓缓游走。


    包月乐扑到近前，一把按住林奉孝脖颈——脉搏微弱如游丝，跳动极缓，每一下都间隔漫长，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摆。


    “林掌柜！撑住！”他低吼，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点向林奉孝颈侧三处大穴，欲以劲力强行续命。


    指尖触及皮肤刹那，一股彻骨阴寒顺着他指尖直冲百会！包月乐浑身一僵，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竟被这寒气逼得气血逆行！他猛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硬生生将那股寒意压回指尖，再重重一按！


    “呃啊——！！！”


    林奉孝终于发出一声凄厉惨嚎，眼珠猛地一翻，竟恢复一丝清明。他嘴唇翕动，吐出的却非人言，而是一串急促短促、如同指甲刮过琉璃的怪异音节：“……癸……癸亥……卯……三……三……”


    话未说完，他瞳孔骤然放大，脖颈处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钻出细如发丝的猩红藤蔓，眨眼间缠绕住他整个头颅，勒紧、收紧、绞杀！他连哼都未能哼出，头颅便如熟透的瓜果般“噗”地爆开，红白之物混着冰晶四溅！


    玄鳞獒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呜咽，头颅一歪，毙命当场。


    包月乐踉跄后退三步，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三道细长血痕，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那血珠落地即凝，化作三粒赤红晶石，晶石内部，隐约可见微缩的月牙纹路，缓缓旋转。


    他盯着那三粒晶石，脸色阴沉如铁。


    癸亥卯……这是红月庵的秘传时辰咒印，唯有核心教众才知其解法。林奉孝临死前拼死吐出，是在警告，更是在求救——他被人种下了‘蚀心蛊’，而施术者，已在今夜子时之前，借阴火之力完成了最终炼化。


    “包大人！”一名甲士冲进来，声音发颤，“货仓地窖……挖开了……里面……全是尸体！”


    包月乐霍然转身。


    地窖入口已被掀开，两名甲士正用长戟挑开层层叠叠的尸首。那些尸体并无外伤，面色安详如沉睡，可皮肤下却鼓起无数细小凸起，随着甲士动作，凸起纷纷破裂，钻出米粒大小的赤红甲虫，振翅嗡鸣，聚成一团血雾，直扑甲士面门！


    “退后！！！”包月乐暴喝，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刀光如电，横扫而出！血雾应声劈开，甲虫簌簌坠地，却在触地瞬间化作血水，迅速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他俯身，用刀尖挑起一具女尸衣袖——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细小月牙印记，边缘泛着幽蓝荧光。


    红月庵‘净月奴’。


    此等奴仆，需以初生婴儿心头血为引，饲以‘腐月菇’三年，方能成形。一旦烙印，终生为奴，神智全失，唯听教主一令。她们不惧刀剑，不畏寒暑，甚至能于尸堆中潜行数日而不腐，专司传递密信、埋设阴火、饲育蛊虫……


    林奉孝货仓，怎会有净月奴？


    包月乐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昨日黄昏，确有一辆蒙着黑布的骡车，自南门驶入，车辙极深，显是载重。守门卒只当是运炭，未加盘查……


    他猛地抬头，望向货仓西墙。


    墙头积雪完好，可墙根处，一丛枯草却诡异地弯折倒伏，草茎断裂处，残留着半枚清晰脚印——鞋底纹路细密如蛛网，绝非本地所产。


    “传令！”包月乐声音嘶哑，字字如铁，“封锁南里城四门！彻查今夜出入所有骡车、马车！尤其注意黑布蒙顶、车辙过深者！另——”他顿了顿，眸中寒芒暴涨，“速调阴阳司‘照影镜’来此！我要亲眼看看，林奉孝死前，到底见了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袖中一震。


    低头一看，是那枚装着三宝铸骨丸的小瓷瓶——瓶身竟在微微发烫，瓶口青花纹路，正泛起淡淡金光。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陈成正盘坐于院中老树之下，闭目调息。


    他胸前银狐皮袄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毛孔尽数张开，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自皮肤下蒸腾而起，在暮色中凝而不散，缓缓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幅太极阴阳鱼轮廓——只是那鱼眼并非黑白，而是左眼赤红如血，右眼幽蓝似冰，两色光芒交替明灭，宛如活物呼吸。


    他体内，九条隐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每一条隐脉之中，皆有三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疯狂交织、碰撞、融合：一股是霜骨白淬炼出的凛冽寒劲，一股是金环宝蛇药酒激发的炽烈毒劲，还有一股，则是筑基太极运转时，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的、温润绵长、生生不息的纯阳生机！


    三股劲力，如三股洪流，在九条隐脉中咆哮奔腾，每一次冲撞，都让陈成经脉剧震，五脏六腑如遭重锤擂打，嘴角溢出缕缕血丝。可他脸上却无半分痛苦，唯有极致的专注，双眉紧锁，额角青筋虬结，仿佛正以全部心神，死死攥住那即将失控的洪流，将其一点一滴，强行纳入太极运转的轨迹！


    “咔嚓……”


    一声轻响，似冰裂，又似蛋壳破碎。


    陈成左臂小臂处，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却无鲜血，反而透出温润玉质光泽。紧接着，一块拇指大小的莹白骨骼破皮而出，悬浮于他臂弯三寸之处，缓缓旋转，表面天然生就太极云纹，纹路深处，一点赤红、一点幽蓝，正徐徐流转，如双星拱卫。


    匿机特性，自动触发。


    而就在这一瞬，陈成识海深处，那幅由《天神伏龙图》衍化出的虚影，竟第一次，主动微微震颤了一下。


    图中伏龙之姿未变，可龙首双目，却同时睁开了一线。


    一线金芒，一线墨光。


    金芒所照，陈成体内奔涌的寒毒二劲，骤然驯服如羔羊；墨光所及，那温润纯阳的生机之力，竟凭空暴涨三成，如春潮决堤，轰然灌入九条隐脉！


    陈成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百里之外，那废墟之上，包月乐手中三粒赤红晶石上，缓缓旋转的、微缩的月牙。


    他轻轻抬起右手，对着虚空，缓缓画了一个圆。


    圆成，风雪骤歇。


    院中老树，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悠悠飘落。


    陈成伸手接住。


    叶脉之上，赫然浮现出三道细若游丝的赤色纹路，正与包月乐掌心血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