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就是你们说的……缠……缠布魔?”
杜文顺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眼珠鼓起,直直看向前方那棵须得三人方能合抱的大树。
脸上血色褪尽,腿间又是一阵温湿涌出。
“遭了...
寒风卷着碎雪,抽打在船头木栏上,发出细密如沙的簌簌声。
陈成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纹路清晰,指节修长,皮肤下隐约透出青色血管——那是血气初凝、尚未彻底内敛的征兆。可就在三日前,他晨起吐纳时,左臂小臂内侧,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悄然浮于皮下,随呼吸起伏微光流转,似有生命般缓缓游走。
第七炷血气已稳,第八炷……正在破土。
不是将成,而是已在成。
他昨夜子时静坐,默运《太极养生经》中“抱元守一”之法,引气沉入丹田下方三寸“气海墟”,竟觉腹中温热如春阳初照,一缕极细、极韧、极清的气流自尾闾悄然升起,沿脊柱中线无声攀援,过命门、抵大椎、穿玉枕,最终在百会穴前半寸处盘旋不去,如龙蛰渊,蓄势待发。
那便是第八炷血气的雏形。
可他不能说。
更不能此刻出手。
吴氏渔话音未落,栈桥尽头,忽有异响。
不是脚步,是甲板被重物碾压的闷响,一声、两声、三声……由远及近,节奏沉滞,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口发紧的压迫感。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栈桥石阶尽头,一个身影正缓缓走上。
那人裹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袍子宽大得近乎拖地,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褐色油渍。头上扣着顶洗得泛黄的毡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唇色淡得几近苍白。
最刺眼的,是他左手拎着的东西。
一只半人高的粗陶瓮,瓮身布满裂纹,用黑漆与麻绳反复缠绕加固。瓮口以厚油纸封死,再覆一层浸透桐油的牛皮,牛皮上压着块拳头大的青石。
这瓮少说七八十斤,可那人拎着它,腰背挺直如松,肩头不见丝毫起伏,步子落地无声,仿佛提的不是陶瓮,而是一截枯枝。
风掠过,掀开他帽檐一角。
底下露出一截耳廓,边缘薄得近乎透明,耳垂上,赫然有一颗赤色小痣,朱砂点就,色泽鲜亮,不似天生,倒像……某种烙印。
“老……老陶?”吴紫妤失声低呼,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掐断,像是被自己吓住。
张敦与李匡义同时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连对面周家船头那位矮胖青年李匡义,脸上得意之色也僵了一瞬,眯起眼,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老陶。
青银龙庄最老的船工,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因常年在陶瓮里腌鱼、渍虾、酿蟹黄酱,人人唤他老陶。
他干了四十七年,从庄主吴砚山的父亲那辈开始,便在这埠头挥汗如雨。他话极少,一年到头听不见三句整话,干活时佝偻着背,走路时脚踝外翻,咳起来胸腔嗡嗡作响,活脱脱一具被岁月榨干油水的老枯柴。
可此刻,这具“老枯柴”,正一步步踏上栈桥。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缝隙里积存的薄冰,都无声震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他……他不是老陶?”阳梦楠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抠进船舷木缝,“他……他怎么……”
话未说完,老陶已停步。
就在栈桥中央,正对周家船头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迟缓,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关节里塞满了陈年锈屑。那只手枯瘦、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鱼鳞与黑泥。
然后,他掀开了帽子。
没有预想中的白发苍苍,也没有沟壑纵横的褶皱。
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
三十许,眉骨高而锐利,鼻梁挺直如刃,下颌线绷得极紧。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衬得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深不见底,却又空得可怕——像两口被填平的古井,井壁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只余下纯粹、冰冷、毫无波澜的虚无。
他目光扫过周家船头,扫过李匡义,扫过那名玄衣青年,最后,落在吴紫妤脸上。
吴紫妤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老陶没说话。
只是将手中陶瓮,轻轻放在栈桥青石板上。
“咚。”
一声轻响,却似擂鼓,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紧接着,他伸出食指,指尖蘸了蘸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新结的暗红血痂,然后,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圆。
圆不大,径约三寸,线条歪斜颤抖,边缘毛糙,像孩童涂鸦。
画完,他收回手,重新扣上毡帽,转身,一步一步,原路返回。
灰袍下摆拂过栈桥边缘,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
风里,混着浓烈的、咸腥的、陈年海藻与腐烂鱼鳃混合的浊气。
无人敢拦。
无人敢言。
直到那灰影消失在埠头货栈阴影里,码头上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桅杆的呜咽,以及远处水波拍岸的单调声响。
“……他……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吴紫妤声音干涩,嘴唇翕动,眼神恍惚。
“今早。”张敦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我……我见他扛着这瓮,从南边礁滩那边,趟水过来的。”
“趟水?”李匡义脱口而出,随即脸色骤变,“南礁滩?那里……那里水深三丈,暗流如绞,连壮汉都得靠竹筏!”
张敦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老陶消失的方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陈成一直没动。
他站在船头最前端,离那陶瓮最近。
就在老陶画圆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陶瓮封口的牛皮,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瞬。
不是气压变化。
是里面的东西,顶了一下。
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像一颗心脏,在瓮中,缓慢搏动。
咚……咚……
与老陶方才落步的节奏,严丝合缝。
陈成忽然想起昨日清晨,在渔庄后巷,他撞见老陶蹲在墙根下剔牙。那枚豁了口的黄铜牙签,被他含在舌下,舌尖抵着,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牙床。
当时,陈成只觉那声音怪异,像钝器敲打朽木。
现在想来——
那不是叩击。
是应和。
应和着什么?
陈成抬眼,望向对面周家船头。
李匡义脸上的得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的阴鸷。他身后那名玄衣青年,依旧笑呵呵的,可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却不受控制地往老陶消失的方向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鞘,指腹下意识刮擦着鞘口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那刻痕,形如弯月。
陈成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前,在龙山馆中院演武场,他与云台馆弟子比武收尾时,对方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同样有一道弯月形旧疤。
同源。
不是巧合。
陈成心底,一根弦无声绷紧。
“小大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这陶瓮,是老陶自己的东西?”
吴紫妤猛地回神,下意识摇头,又点头,神色挣扎:“是……是庄里的……可……可这瓮,本该在三个月前,就跟着那批‘墨鳞鳗’一起……沉了……”
“沉了?”陈成追问。
“嗯。”吴紫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那批货,是去北境换盐的,船队在鹰愁峡遇了百年不遇的‘鬼打墙’,七艘船,六艘沉底,就一艘空船漂回来……这瓮,就在沉船名录里。”
陈成沉默。
鬼打墙?鹰愁峡?沉船名录?
他目光扫过栈桥青石板上那个歪斜的圆。
圆心,正对着老陶方才站立的位置。
而圆的边缘,恰好覆盖了陶瓮四只粗陶足印中,最靠前、也是最深的那只。
那足印里,残留着一点湿泥。
泥色极深,近乎墨黑,隐隐泛着油亮的光泽,与埠头常见的灰褐色淤泥截然不同。
陈成蹲下身,指尖悬在泥印上方半寸,未触。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寒意,顺着指尖毛孔,丝丝缕缕钻入,沿着手臂经络向上爬升,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微颗粒。
是阴寒之气。
但并非死气沉沉的寒,而是……活的。
像一条冰冷的、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
陈成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轻轻擦过。
“小大姐。”他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若老陶愿战,周家船头那位玄衣青年,未必能接他三招。”
吴紫妤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成。
张敦与李匡义更是惊愕回头。
“你……你如何知晓?”吴紫妤失声。
陈成没看她,目光落在那陶瓮上,瓮身裂纹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墨绿色的苔藓,在冬日微光下,幽幽反着一点微光。
“猜的。”他说。
风更大了。
吹得周家船头旗幡猎猎作响,雄鹿纹在风中扭曲晃动,仿佛随时要挣脱布面,噬人而食。
李匡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如破锣:“撤!回航!”
周家船队调转船头,帆影迅速缩小,很快便融入远处灰蒙蒙的水天相接处。
埠头重归寂静。
只有那口陶瓮,静静立在栈桥中央,像一枚楔入现实的黑色钉子。
“老陶……他到底……”吴紫妤喃喃,声音里充满恐惧与茫然。
陈成终于看向她,眼神沉静如古潭:“吴小姐,你庄里,可有养鱼?”
“养鱼?”吴紫妤一愣,“自然有,青银龙、玉骨鲫、金鳞鲤……都是我们庄的招牌。”
“不。”陈成摇头,“我说的,是那种……不喂食,不换水,只在特定时辰,放入特定东西的鱼。”
吴紫妤脸色霎时惨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成不再多言,转身,朝自己所在的船舱走去。
经过张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张伯。”陈成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闻,“你腿上的旧伤,每逢冬至子时,是否疼痛加剧,且伤口周围,会浮现细小的、墨绿色斑点?”
张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成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入船舱。
舱内,炭盆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
窗外,铁灰色的水面,正被风推着,涌起一道道浑浊的浪。
浪尖上,隐约可见几点墨绿,随波沉浮,一闪即逝。
像极了陶瓮裂纹里,那幽幽反光的苔藓。
陈成关上窗,隔绝了风雪。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
茶水浑浊,浮着几片枯叶。
他端起杯,凑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苦、涩、陈、腥。
还有一丝……极其淡、极其淡的,甜香。
像熟透的浆果,在腐烂的泥土深处,悄然爆裂。
陈成缓缓啜饮一口。
茶水入喉,舌尖先是一阵麻木,继而,一股灼热感,自胃部轰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所过之处,血液奔流加速,心跳如鼓,耳中嗡鸣不止。
他闭上眼。
眼前,并非黑暗。
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
——一只枯瘦的手,将一尾通体银白、脊背泛着青光的“青银龙”,狠狠按进一口盛满墨绿水的陶瓮。
——瓮盖合拢前,那青银龙暴怒的瞳孔,倒映着一张模糊的、戴着毡帽的脸。
——墨绿水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形如蝌蚪的活物,密密麻麻,附着在青银龙银白的鳞片上,贪婪吮吸。
——青银龙剧烈挣扎,银鳞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墨绿光泽的肌肉……肌肉之下,隐约可见骨骼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纤细、修长、坚硬。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只眼睛上。
一只巨大的、竖瞳的、冰冷的、覆盖着墨绿角质层的眼睛。
瞳孔深处,倒映着整个青银龙庄,连同埠头、栈桥、船只,还有……那个蹲在陶瓮旁,正用指甲刮擦瓮身裂纹的、戴着毡帽的身影。
陈成猛地睁开眼。
冷汗,已浸透内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握杯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小片墨绿色的、细密如针尖的斑点。
斑点边缘,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饱满,欲坠未坠。
陈成抬起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那滴血珠。
轻轻一捻。
血珠爆开。
没有腥气。
只有一缕极淡、极甜的浆果香,萦绕在指尖。
窗外,风雪更急。
呜——呜——
远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是龙山馆的巡江快船,正劈开风雪,朝白云泊方向疾驰而来。
船头,一面猩红大旗在风中狂舞。
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苍鹰。
陈成走到舱门边,抬手,将舱门拉开一道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在舱壁上,像一尊无声狞笑的鬼魅。
他望着风雪深处,那面越来越近的墨鹰旗,眼神幽深,不见喜怒。
第八炷血气,在丹田之下,那片名为“气海墟”的混沌之地,悄然凝聚成形。
不再是游丝。
而是一颗……墨绿色的、缓缓搏动的、晶莹剔透的……种子。
种子内部,似有无数细小的、墨绿色的蝌蚪,在永恒地、无声地,啃噬着什么。
陈成缓缓合上舱门。
咔哒。
一声轻响。
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门外那口陶瓮里,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轻轻鼓荡的……墨绿浪潮。</p>
第134章 强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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