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情报的工作既看技巧也看运气，有时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次日一早，奥朗就以戈登先生与哈雅塔女士的名义，再次找到索菲娅会长，向她询问有关当初深入遗迹迷宫调查，最终重伤撤回的那两名猎人的事。


    ...


    岩柱崩裂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刺痛，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夹杂着灰白色的粉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穆蒂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三步，右臂本能横在脸前挡开飞溅的碎岩，指节擦过粗粝石面，瞬间磨破渗血。她没顾得上疼，只死死盯着烟尘中央——那里，暗红色的庞大轮廓正缓缓从中踱出。


    它没停。


    连半步都没停。


    那根直径七米有余、深入地脉数十米的玄武岩柱，在“魔王”全速撞击下，竟如朽木般从基部炸开、向上龟裂、继而轰然解体。碎块最大不过磨盘大小，最小者细若砂砾，尽数裹挟在它奔涌而出的灼热吐息里，拖出一道猩红尾迹。它头顶那对虬结扭曲的巨角毫发无损，角尖甚至未见一丝磨损，只在断裂的岩粉中泛着幽冷的黑铁光泽。


    奥朗单膝跪地，刚压下翻涌的气血，抬头便看见这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指尖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因为震惊，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冰水灌入脊椎：这怪物……根本不是在“撞”，是在“碾”。


    它用角尖抵住岩柱，以整具躯体为锤，以百吨级体重为砧，以超音速冲锋为力臂，将动能压缩至极限后轰然释放。那一撞，不是蛮力，是精密计算过的爆破式冲击。岩柱不是被撞断，是被震散的。


    “它在……学习。”赛尔的声音嘶哑，从右侧高坡上滚落下来，肩甲被一块弹飞的碎石砸得凹陷，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目光却亮得惊人，“它记住了刚才那一下偏头的力矩……它在调整平衡！”


    话音未落，“魔王”已彻底穿过烟尘区。它没有立刻转向，而是原地顿足，四爪深深陷进焦黑地面，肌肉贲张如活物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阵低频嗡鸣。它微微垂首，左眼眶内那枚龙杭桩钉已被挤得歪斜，钢钉末端裸露在外，随它呼吸微微震颤；右眼则覆着一层浑浊血膜，视野模糊，却仍死死锁住前方——锁住穆蒂。


    它没看奥朗，没看赛尔，甚至没往摩根藏身的隘口方向投去一瞥。


    它只盯穆蒂。


    因为它知道，那个背着大盾铳枪、行动最慢、总被它追着撞的女人，才是真正的锚点。是她在每一次龙车前预判转向，是她在被甩飞后仍能攀回它头顶，是她在它撞柱前一秒挥爪干扰它的视线——不是巧合，是战术。而战术，是比力量更令它焦躁的变量。


    穆蒂喘息粗重，胸甲缝隙间蒸腾着白气。她没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脚跟碾碎一块尚带余温的岩渣。她左手已扣住铳枪扳机护圈，右手却反手探向腰后——那里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圆匣，表面蚀刻着螺旋纹路，匣盖边缘嵌着三枚微缩龙结晶，此刻正随着她心跳同步明灭。


    “摩根！”她吼得声线劈裂，“第三发超新星，引信调至‘零延时’！打它左肩胛缝！现在！”


    隘口阴影里，摩根的手指早已扣在扳机上。他听见了，却没立刻动作。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弩镜死死咬住“魔王”左肩胛骨与脊椎连接处那道细微的、随呼吸微微翕张的深色裂隙——那是它高速转向时唯一会短暂松弛的关节韧带群，也是它全身甲壳覆盖最薄、能量流最不稳定的节点。


    他手指悬停半秒，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领口。


    “砰——！！！”


    超新星撕裂空气的尖啸比声音更快抵达。这一次，它没有被狂风偏折。摩根在发射前0.3秒，以拇指粗暴拨动了弩机侧方的校准拨片，强行将弹道压低两度。火线贴着地面掠过，避开所有乱流，精准钻入那道裂隙。


    没有爆炸。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寒霜。


    超新星并非纯粹火药驱动。它内填的是经古龙骨粉催化、龙结晶凝华的“极寒火药”，引爆瞬间释放的并非高温，而是绝对零度临界点附近的瞬时熵减——它冻结的不是物体，是分子运动本身。


    “魔王”左肩胛骨缝骤然凝出一层幽蓝冰晶，厚达寸许，冰层下，几条原本奔涌着赤色能量的血管瞬间停滞、脆化。它前肢猛地一僵，冲锋姿态硬生生被卡住半拍。


    就是现在！


    穆蒂动了。不是闪避，不是攀附，而是迎着那僵滞的、仅剩右眼锁定她的狰狞巨首，悍然突进！她左手铳枪炮口朝下，右手却已扯开青铜匣盖——匣内并非弹药，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液态金光，如同被束缚的微型太阳。


    “龙辉引信——启！”


    她将整匣金液狠狠砸向自己左肩甲接缝处。


    “轰——！！！”


    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只有一道炽白光流自她肩甲裂缝迸射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上她全身。刹那间，她重达八十公斤的身躯轻若无物，甲胄缝隙间喷涌出细密电弧，脚下焦土寸寸龟裂，蛛网状裂痕疯长三十米。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线，直扑“魔王”右眼！


    “魔王”瞳孔骤缩。它想甩头，左肩却因寒冰禁锢而传导迟滞；它想闭眼，可那层血膜尚未完全愈合，闭合速度不足平时三分之一。就在它右眼睑即将合拢的千分之一秒，穆蒂已撞至眼前——不是用身体，而是用左手铳枪！


    枪托前端早已卸下，露出内嵌的菱形晶簇。她以全身动能为引，将晶簇狠狠楔入“魔王”右眼残存的血膜之下！


    “滋——！！！”


    刺耳的灼烧声炸响。晶簇接触血肉的瞬间，内部封存的龙辉能量轰然爆发，不再是温和引导，而是暴烈反噬。白光从它眼窝深处透出，如熔岩般沿着眼周甲壳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坚硬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碳化的皮肉。


    “嗷——！！！”


    这一次的嚎叫截然不同。不再是愤怒，而是剧痛引发的神经性痉挛。它整个头颅剧烈抽搐，脖颈肌肉绷紧如钢缆，试图将这灼烧源头撕扯下来。可晶簇已深嵌入眼球神经束，每一次抽搐，都让白光更猛烈一分。


    穆蒂被震得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口血雾，却咧嘴笑了。她左手铳枪早脱手，此刻正坠向地面，而右手……正稳稳握着另一柄短小精悍的斩斧——那是奥朗塞给她的备用武器，斧刃上还残留着鬼人化特有的赤红纹路。


    她落地翻滚卸力，顺势单膝跪地，双手握斧，斧刃斜指苍穹。斧身上，一缕赤芒正顺着刃脊游走，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奥朗！”她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接住它！”


    话音未落，奥朗已如离弦之箭射至她身侧。他根本没看穆蒂，目光死死锁住“魔王”因剧痛而仰起的脖颈——那里，一片覆盖着细密棘刺的浅褐色软鳞正随呼吸起伏，正是它全身最薄弱的“逆鳞”所在。而此刻，那片逆鳞正因能量紊乱而微微泛起不祥的灰白色。


    他懂了。


    穆蒂那斧，不是用来砍的。是来引的。


    奥朗鬼人化尚未褪尽，双臂青筋暴凸，他一把攥住穆蒂持斧的右手手腕，将全部力量、全部气势、全部鬼人之力，尽数灌入那柄短斧之中！


    “喝——！！！”


    穆蒂应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如铁铸，短斧在两人合力催动下，赤芒暴涨十倍，斧刃竟开始高频震颤，发出金属濒临崩溃的尖锐嗡鸣。她腰胯拧转，全身力量拧成一股螺旋劲，斧刃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赤色抛物线，不是劈向逆鳞，而是——


    擦着逆鳞上方三寸，斜斩而过！


    斧刃未触鳞片，可那道撕裂空气的赤色轨迹，却如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魔王”颈侧。


    “噗——！”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瓜果被利刃划开。逆鳞上方三寸处，一道细长裂口赫然绽开，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浓稠如沥青、泛着暗金色泽的能量浆液汩汩渗出。那浆液一遇空气，立刻蒸腾起腥甜灼热的紫烟。


    “魔王”浑身一僵，仰天发出一声不似龙吟的、近乎哀鸣的嘶吼。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地摇晃，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随之震颤，仿佛大地本身在排斥它的存在。它右眼白光仍在灼烧，左眼桩钉震颤欲脱，颈侧能量浆液泄露处，赤色龙属性电弧竟开始疯狂倒卷，顺着伤口逆流而上，直扑它头颅深处！


    它在失控。


    不是狂暴，是崩解。


    赛尔第一时间掷出最后一枚音爆弹，不是为了干扰，而是为了确认——弹体在“魔王”耳畔三米处引爆，震波扫过它左耳，它竟毫无反应，只任由耳廓边缘的鳞片被震得簌簌剥落。


    摩根在隘口看得分明，喉结滚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核心。”


    就在此时，“魔王”摇晃的头颅猛地一顿。它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邃如黑洞的墨色悄然浮现。那墨色迅速扩散，吞噬所有虹膜色泽，最终凝成一枚冰冷、绝对、不含任何情绪的纯黑竖瞳。


    它不再看穆蒂，不再看奥朗。


    它缓缓抬起右前爪，指甲如淬毒匕首般森然弹出，然后，朝着自己左眼眶内那枚摇摇欲坠的龙杭桩钉，轻轻一按。


    “咔。”


    一声脆响。


    桩钉应声断裂，连同半截嵌入骨缝的钢钉，被它用指甲生生剜了出来。血混着暗金色浆液喷溅，它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随即，它右爪五指张开，缓缓按向自己左眼。


    没有撕扯，没有挖取。


    只是按住。


    然后，用力一 press。


    “噗嗤。”


    左眼整个塌陷下去，眼窝内血肉翻卷，暴露出下方一团搏动着的、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结晶核心。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搏动，都有细小的金光从裂缝中逸散，又瞬间被周围沸腾的赤色能量吞没。


    它在自毁左眼，只为……解放核心？


    穆蒂瞳孔骤缩，失声：“它要……引爆？！”


    话音未落，那枚暗金核心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所及之处，空气扭曲，沙石悬浮，连远处隘口的岩石都在无声震颤。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如海啸般席卷全场，猎人们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这不是力量压迫，是法则层面的排斥，仿佛这片天地正被强行改写！


    奥朗一把拽住穆蒂胳膊，嘶吼：“跑！快——！！！”


    可已经晚了。


    “魔王”左爪猛地一握。


    “轰隆——！！！”


    不是爆炸。


    是坍缩。


    以它左眼核心为原点，一个半径三米的绝对真空球体骤然成型。球体内，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抹除，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紧接着，真空球体边缘，无数空间褶皱疯狂生成、叠加、撕裂——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空间裂隙，如同活物巨口，向着四面八方无声咆哮！


    猎人们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撕扯力，皮肤、甲胄、甚至灵魂都在尖叫着被拉向那些裂隙。赛尔腰间的音爆弹匣率先被吸离，弹丸在触及裂隙边缘的瞬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穆蒂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她看见奥朗的鬼人化纹路正在急速黯淡，看见自己肩甲上的龙辉余烬被强行剥离，化作点点金屑飘向裂隙……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


    “魔王”右眼深处，那枚纯黑竖瞳，正缓缓转动，凝视着自己。


    没有仇恨，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仿佛在说：你赢了。但代价，才刚刚开始。


    下一秒，所有空间裂隙骤然收束，汇成一道纤细如针的墨色光束，精准无比地，刺入穆蒂左胸铠甲缝隙。


    没有痛感。


    只有一片绝对的、永恒的、温暖的虚无。


    她最后看到的，是奥朗惊骇欲绝的脸，和他徒劳伸来的、沾满血与灰的手。


    然后，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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