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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 坠落

    从地下钻出的黑霾如拥有生命般汇聚着,包围向众人。


    “轰!轰!轰!”


    穆蒂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连续开火。


    对着雾霾开炮这件事,听着似乎有些奇怪,但在扩散铳弹炮火笼罩之处,那些活物般的黑...


    芙芙话音刚落,灶台那边“哐当”一声巨响,喵大厨手里的铁锅差点脱手砸进炭火堆里。他猛地回头,胡须上还沾着一粒葱花,瞪圆了眼睛:“啥?!戈登和穆蒂——那俩人长‘与后’?!”


    香兰从蒸笼后探出半个身子,耳朵竖得笔直:“喵?!后……后面?后面是啥意思喵?”


    哈雅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用木筷轻轻敲了敲碗沿:“老奥朗,你这回可真被点名了。”她眼角微弯,目光在芙芙和赛尔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又落回芙芙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小芙芙啊,你这嘴皮子,倒是比当年偷吃我晒的蜜饯时利索多了。”


    芙芙脸一热,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儿还有道浅浅的旧疤,是七岁那年被哈雅塔木剑扫中留下的。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会儿才不是偷吃,是帮您试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眼前这三位,一个是能单手掰弯角龙头骨的体术狂魔,一个是能把冰牙龙鳞片缝成抹布还嫌不够韧的缝纫大师,还有一个……猪扒正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烤波波腿骨舔干净,顺手往自己左耳尖上抹了点酱汁当发油,见芙芙看过来,只抬起眼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磨得锃亮的犬齿。


    这哪是长辈?这是三座活火山并排蹲在桌边,还都揣着打火石。


    芙芙果断转移话题,伸手去够赛尔面前那碟刚端上来的焦糖烤沙棘肉干:“赛尔,尝尝这个,喵大厨特制的,加了巴鲁巴雷本地的风沙椒粉,酥脆带劲儿——哎哟!”


    她指尖刚碰到瓷碟边,赛尔的手背忽地一抬,不轻不重地挡开她手腕。动作极快,却毫无防备意味,倒像早已预判她会伸手,提前替她垫了道软缓冲。芙芙怔了半秒,赛尔已顺势把整碟肉干往她那边推了寸许,碟底在粗陶桌面上拖出短促而温顺的“嘶啦”声。


    “您先请。”他声音不高,语调平直,可尾音却莫名低了半度,像弦绷到将断未断时的余震。


    芙芙眨眨眼,没接话,低头拈起一块。肉干外脆内嫩,辣味在舌尖炸开前先涌上一股奇异的甜香,仿佛沙漠正午晒透的蜜枣被裹进滚烫砂砾里翻炒过。她嚼了两下,忽然问:“赛尔,你父亲……基奥先生,最近还在追踪那头‘蚀光角龙’么?”


    赛尔正用竹签挑着盘底残渣,闻言指尖一顿。竹签尖端悬在半空,细小的焦黑碎屑簌簌落下。“蚀光”二字出口的瞬间,隔壁桌两个啃羊腿的猎人突然压低了嗓门,其中一人甚至不动声色地把腰间火药筒往怀里拢了拢——荒野传闻里,蚀光角龙的角一旦离体,会在七日内持续逸散一种能腐蚀火药引信的暗色磷尘。


    “嗯。”赛尔应得极简,竹签却没再动。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三个月前在瓦德雷海峡东岸失去踪迹。最后目击者说……它撞碎了三艘巡逻空艇的浮力舱,坠海时,海水泛着银灰色的涟漪,像融化的月光。”


    “月光?”芙芙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可角龙的龙气明明是灼热的赤金色。”


    “所以才叫‘蚀光’。”赛尔终于抬眼,瞳孔深处似有流火掠过,“它吞噬光热,再吐出来的东西……连影子都会发烫。”


    话音未落,工坊方向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震得桌上陶碗嗡嗡颤鸣。紧接着是穆蒂中气十足的嚷嚷:“工匠叔叔!您这新淬火池是不是加了岩浆蜥蜴胆汁?!怎么冒的烟都是紫的?!”


    哈雅塔挑眉:“这丫头,火气比她爸当年追着雷狼龙跑三十里地时还旺。”


    话音未落,穆蒂本人已像阵裹着沙尘的旋风冲进食摊。她肩上扛着那支暗红色独角,身后跟着奥朗、摩根和沙棘,白鸟则叼着一串风干的角龙筋,在三人头顶盘旋两圈后精准落在芙芙肩头,绒毛蹭得她脖颈发痒。


    “芙芙姐姐!赛尔哥哥!你们居然……”穆蒂视线扫过全桌,猛地卡壳。她看见戈登正把一整只烤得油亮的波波塞进猪扒嘴里;看见哈雅塔正用匕首削下一小片琥珀色蜂胶,仔细抹在赛尔递来的铜制弩机簧片上;更看见芙芙肩头那只白鸟,此刻正歪着脑袋,用喙尖轻轻梳理赛尔垂落额前的一缕碎发。


    穆蒂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去看奥朗。


    奥朗站在桌边,一手搭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木纹。他望着赛尔的方向,眼神平静,可耳后那块皮肤却慢慢漫上一层薄红,像被晚霞悄悄洇开的宣纸。


    ——原来如此。


    穆蒂心头豁然开朗,又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曼提镇郊外那片碎石坡上,奥朗独自练习新步法时的场景。当时她躲在岩缝后偷看,见他连续腾跃十七次,每次落地都在同一块青苔斑驳的扁石上留下清晰脚印。第十八次起跳时,他右腿肌肉突然痉挛,整个人斜斜砸向陡坡。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坡下疾掠而至,竟是赛尔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落点下方,单膝跪地,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硬弓,稳稳托住了奥朗下坠的全部重量。


    那时赛尔的左手正按在奥朗后心,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搏动的心跳。而奥朗垂眸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却什么也没说。两人就那样僵持着,直到坡顶的风吹散了彼此额角的汗珠,才若无其事地分开。


    穆蒂当时只觉得奇怪:赛尔明明可以侧身闪避,为何偏要硬扛?奥朗明明能借力翻身,为何任由自己砸下去?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失误,是试探。


    就像猎人靠近一头受伤的兽,既怕惊走它,又怕它反扑——于是先伸出手,让对方闻自己的气味,辨自己的温度,试自己的分量。


    穆蒂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独角往地上“咚”地一顿,震得沙棘耳朵一抖。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正好!人齐了!工匠叔叔说我的铳枪要半个月才能好,但赛尔哥哥的冰牙龙重弩明天就能取!芙芙姐姐,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工坊,帮我看看怎么给铳枪装新的炮口导流槽呗?”


    芙芙正捏着半块肉干喂白鸟,闻言抬头:“哦?你连导流槽都想好了?”


    “当然!”穆蒂拍着胸脯,“我昨儿晚上画了七版草图,连散热鳍片的角度都算过了!赛尔哥哥还帮我验算了气流模型呢——对吧,赛尔哥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赛尔。


    他正用小刀刮去弩机外壳上一处细微锈斑,刀尖平稳,声线也平稳:“嗯。三十二度倾角最优,能减少百分之六点三的后坐力偏移。”


    哈雅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沙丘的风:“小芙芙,赛尔,你们俩……上次一起修弩,是在什么时候?”


    芙芙手一抖,肉干掉进酱碟里。她慌忙去捞,指尖却碰到赛尔伸来的另一双筷子。两双竹筷在琥珀色酱汁里轻轻一碰,溅起细小的星点。


    “去年霜降。”赛尔答得极快,仿佛这日期早已刻进骨缝,“芙芙姐姐的弩机轴环磨损严重,我替她换了耐冷合金衬套。她请我吃了三碗雪莓冻。”


    “……你还记得?”


    “嗯。”他顿了顿,刀尖在锈斑边缘缓缓划了个小圈,“那天风很大,她围巾被吹到我脸上,有股薄荷混着松脂的味道。”


    空气忽然安静。


    连喵大厨颠锅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芙芙耳尖烧得通红,低头猛扒拉碗里的饭粒,仿佛那里面藏着整片巴鲁巴雷的沙海。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两下,第三下却骤然被压住——奥朗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拇指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虎口处一道细小的旧伤疤。那是去年冬天替他拆解一把故障铳枪时,被崩飞的弹簧片划的。


    “芙芙。”奥朗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上次说,想试试用角龙筋做新型箭簇的弹性支架?”


    芙芙猛地抬头。


    奥朗正凝视着她,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球体,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隐约透出内里熔金般的光晕。“工匠叔叔刚给的‘魔王’核心结晶碎片。他说……这种材质的震频,或许能解决你图纸里那个‘过载形变’的问题。”


    芙芙盯着那枚结晶,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伏在灯下改第七版箭簇设计图时,窗外暴雨如注。奥朗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肩头湿透,发梢滴着水,却只递来一杯温热的波波奶,杯底沉着三颗完整的、尚未剥壳的松子。


    “松子壳太硬,”他当时说,“咬开费劲,但里面的仁,很香。”


    此刻,那枚结晶在她掌心微微发烫,裂纹缝隙里流淌的金光,仿佛正顺着她手背的血管,一寸寸爬向心脏。


    “赛尔哥哥。”穆蒂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亮得惊人,“你那副砦蟹小炮,工匠叔叔说需要定期清理液压阀。要不……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工坊?帮你搭把手?”


    赛尔抬眼,目光掠过穆蒂故作轻松的脸,落在她紧攥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沙漠深处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融化了所有紧绷的线条。


    “好。”他点头,伸手揉了揉穆蒂乱糟糟的头发,“不过得先吃完饭。喵大厨的焦糖肉干,凉了就不好吃了。”


    “喵?!”厨房里香兰尖叫,“谁说我肉干会凉?!我这就再烤一炉!!”


    灶火轰然腾起,映得整张方桌明暗交错。戈登大笑着举起酒碗,哈雅塔用匕首尖挑起一粒晶莹的盐粒弹进他碗里,猪扒则默默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赛尔碗中,自己端起空碗,就着酱汁舔得干干净净。


    芙芙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发烫的结晶,又抬眼望向奥朗。他正把一小块蜜饯推到她碗边,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烫得她指尖一缩。


    就在此时,工坊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比先前更沉、更闷,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紧接着是工匠叔叔中气十足的怒吼:“穆蒂!谁让你往淬火池里加风沙椒粉的?!这紫烟要是熏坏了我的精密轴承,你下个月就给我去矿场挖蚀光角龙的化石!!”


    穆蒂跳起来就往外冲,白鸟呼啦啦展翅跟上。沙棘叼起她丢在凳上的水囊,撒腿追去。摩根叹了口气,摇摇头,抓起桌上两把空叉子,快步跟上——他知道,那两把叉子,是工匠叔叔特意留给他拆卸砦蟹小炮液压阀用的。


    芙芙终于笑了。她把那枚结晶小心包进手帕,塞进腰间小袋。然后端起碗,就着酱汁,把赛尔推来的那块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她听见奥朗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


    很轻。


    像一粒沙,落进浩瀚的海。


    而海面之下,暗流正汹涌奔涌,无声无息,却足以掀翻整片荒原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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