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陨星之上,闫小虎望着不远处盘膝而坐的上官梨,眼中满是羡慕。
她周身气息剧烈震荡,灵力如潮汐般起伏,显然已到突破的最后关头。
这一突破,便是斩灵境大圆满,距离至尊境仅一步之遥。
...
交易星东域,万星阁临时设立的秘境招募点悬浮于半空,通体由星辰精金铸就,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每一道都流淌着微弱却恒定的灵光。无数修士如蚁群般围聚其下,遁光交织成网,喧哗声浪几乎掀翻天穹。
灵力脚步未停,目光却如鹰隼扫过整座浮台——台前悬着三枚青铜古钟,钟面无铭,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贯穿钟身,自上而下,蜿蜒如蛇。那裂痕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锈迹,不似岁月侵蚀,倒像……被某种至阴至腐之力缓慢啃噬所留。
他瞳孔微缩。
这裂痕,与当年在新生星域深处、那具被钉在七根骸骨柱上的“石峥执法使”胸口浮现的溃痕,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同源。
当年他亲手斩断石峥残躯时,曾以神识探入那具尸骸核心,窥见一丝游离不散的灰白雾气,正顺着肋骨缝隙钻入地脉——而此刻,青铜古钟上的裂痕,正逸出同样质地、同样韵律的微尘,在灵力神识掠过的刹那,竟微微震颤,似有感应。
“公子?”下官梨察觉他步子一顿,轻声唤道。
灵力垂眸,掩去眼中寒芒,只淡淡道:“走。”
两人随人流涌入浮台入口。守卫皆是黑甲覆面,胸前绣着双月抱日徽记,灵力目光扫过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鞘末端嵌着一枚暗青色鳞片,形如鳄吻,边缘锯齿森然。他脚步再顿,指尖悄然一蜷。
苍狩前辈曾以血为墨、在他识海刻下三十六种墟烬族真形图谱。其中第三图,名曰“渊吻鳄”,乃墟烬十二伪王之一的伴生凶兽,只栖于幽冥蚀脉深处,鳞片遇活物气息即泛青光,遇死气则转暗青。而眼前这枚……分明刚离尸不久。
他不动声色,抬步跨入浮台内殿。
殿中已聚数百人,地至尊气息如沉雷滚动,至尊境更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高台之上,并排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那人,玄袍广袖,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如昔,正是万星阁。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惯常的温润笑意,正与身旁人低声谈笑,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莹白如玉,却无一丝血管起伏,连脉搏跳动的微光都未曾泛起。
右侧女子,红裙曳地,云鬓斜插一支赤凰衔珠步摇,正是殷媚儿。她侧首倾听万星阁言语,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可当灵力目光触及她左耳垂时,心口骤然一沉。
耳垂上那粒朱砂痣,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
可当年殷媚儿左耳垂上,并无此痣。
灵力曾在三年前一次宗门议事中见过她真容——彼时她正以指尖捏碎一枚传讯玉简,灵力离得近,清楚看见她耳垂光洁如瓷,唯有右耳垂有一颗浅褐色小痣。
而此刻,左耳垂这颗朱砂痣,颜色太正,红得刺目,红得……像刚凝固的血。
“诸位道友请静。”万星阁忽扬声开口,声如清泉击石,瞬间压下满殿嘈杂,“此次‘归墟冢’秘境,乃我与殷道友于星海裂隙中偶然勘破。其内禁制繁复,非阵道大家不可入,故特设三重试炼,择优取用。”
话音落,高台中央悬浮起三块晶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众人倒影。
第一块碑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破阵·辨伪】
第二块碑:【镇魂·守心】
第三块碑:【溯源·辨真】
“三碑试炼,各限一炷香。破阵者需在一炷香内,于碑面浮现出的幻阵中寻出唯一生门;镇魂者须承受碑中百年心魔幻象而不退半步;溯源者……”万星阁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扫过灵力所在方向,“需辨明碑中所显之‘旧影’,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他唇角笑意加深,声音却愈发柔和:“毕竟,有些东西,看着熟悉,未必是它原本的样子。”
灵力垂眸,指腹轻轻摩挲掌心一枚尚未炼化的雷属性灵石。石中雷霆缓缓游动,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动。
就在此时,下官梨忽觉袖口一紧——灵力指尖已无声扣住她腕脉,一股极细微、极冰凉的紫金电流顺脉而入,瞬间封住她周身灵力节点。
她浑身一僵,却见灵力抬眸,望向高台,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待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三件事——第一,你从未见过万星阁流泪;第二,殷媚儿从不左手持杯;第三……”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万星阁腰间悬挂的那枚星纹玉珏。
玉珏背面,本该刻着万星阁独门印记“北斗引辰”,此刻却赫然浮现出一道新刻的符文——扭曲如蚯蚓,形似一只倒悬的、仅剩单眼的乌鸦。
那是墟烬族“盲鸦使”的信标。
“第三,”灵力声音冷如玄铁,“真正的万星阁,左眉尾有一颗痣。而他没有。”
下官梨呼吸一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高台之上,万星阁已挥手召来三名执事,开始分发试炼令牌。灵力缓步上前,接过一枚青铜令牌,指尖拂过令牌背面——那里本该空白,此刻却多了一道极淡的灰白划痕,如同被无形利爪抹过。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传来一声轻笑。
“这位道友,令牌拿反了。”
灵力止步。
殷媚儿不知何时已踱至他身后三步之地,手中把玩着一枚赤凰步摇,赤金凤喙正对着他后颈。她笑意盈盈,红唇微启:“背面刻的是‘伪’字,正面才是‘真’。您这般聪明的人,该不会连真假都分不清吧?”
灵力缓缓转身。
两人相距不过五尺。
殷媚儿仰着脸,眼波流转,红裙下摆无风自动,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飘来,带着蜜糖裹着砒霜的腻人气息。
灵力忽然抬手,不是攻,不是防,而是径直探向她耳垂。
殷媚儿笑意未变,甚至微微歪头,任他指尖逼近。
就在距离耳垂不足一寸时——
灵力指尖紫金电光暴涨,化作一道细如牛毛的针芒,倏然刺入她耳垂那颗朱砂痣中心!
“滋啦——!”
一声极轻的爆鸣。
朱砂痣猛地一颤,竟如蜡油般融化,露出底下灰白皮肉。皮肉之下,一缕细若游丝的灰雾仓皇逃窜,却被灵力另一只手早布下的雷网瞬间绞碎,化作一蓬青烟。
殷媚儿脸上笑意彻底僵住。
那不是痛楚,而是被撕开伪装的惊惶。
灵力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猩红血珠,他低头看着,声音平静无波:“原来,连血都是假的。”
殷媚儿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红裙骤然鼓荡如旗,一股滔天魅惑之力轰然爆发,直冲灵力识海!与此同时,高台之上,万星阁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匕首尖端无声无息,却已锁定灵力后心大穴!
整个浮台空间嗡然一震,所有修士身形同时一滞——时间被强行凝滞了半息!
就在这半息之间,灵力动了。
他既未躲万星阁的匕首,也未挡殷媚儿的魅惑,而是双手结印,印诀古拙,似龟甲,似星图,似一道缓缓闭合的门。
《小罗封魔印》第七印——“闭门”。
嗡!
一道无形波纹以灵力为中心轰然扩散。
凝滞的时间壁垒应声而碎!
万星阁匕首离灵力后心尚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寸进。他整条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仿佛正扛着万钧巨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上温润笑意早已碎裂,只剩下狰狞与难以置信。
殷媚儿更是惨叫一声,周身魅惑红雾被硬生生压回体内,七窍渗出缕缕灰气,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高台玉柱上,柱身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灰白裂痕。
“你——!”她嘶声道,声音不再娇媚,反而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怎么可能……破得了‘时锁’?!”
灵力看也不看她,目光如刀,直刺万星阁双眼:“因为你们用的,是‘墟烬时蠹’的幼虫吐丝织成的‘时锁’。而它的母虫,三年前就被我养在雷池里,当饵料喂狻猊祖灵了。”
万星阁脸色终于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墟烬时蠹——那是能在时间夹缝中产卵的禁忌蛊虫,其丝可凝滞光阴,万星阁耗尽三件天阶秘宝才换来三缕幼虫丝,本以为万无一失……
可母虫被养在雷池?
那可是连天劫都能吞噬炼化的天然雷池!
“噗!”万星阁喉头一甜,强行催动时蠹反噬自身,一口灰血喷出,血雾尚未散开,已被灵力指尖跃出的紫金雷蛇尽数吞噬。
灵力一步踏出,脚下虚空寸寸崩解,化作漆黑齑粉。他伸手,不是抓万星阁,而是探向高台中央那三块晶碑。
指尖触及第一块“破阵·辨伪”碑面的刹那——
轰!
碑面骤然炸开无数幻影!
全是灵力自己的脸。
少年时在太清门后山练剑的周清,眉目清朗,剑气如虹;
初入天运圣朝时于演武场碾压群雄的周清,衣袂翻飞,睥睨四方;
在新生星域血战墟烬族时浴血狂啸的周清,双目赤红,身后尸山血海……
万千幻影层层叠叠,将他围在中央,每一张脸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或悲悯,或狂怒,或讥诮,或哀戚,齐声开口,声浪如潮:
“你忘了太清门吗?”
“你背叛了师父!”
“你亲手杀了石峥!”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幻音如锥,直刺识海。寻常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崩溃,元神溃散。
灵力却闭上了眼。
识海之内,四色莲花无声旋转,莲瓣舒展,洒下柔和光晕,稳稳护住元神核心。而那尊狻猊祖灵虚影盘踞于识海中央,独角上雷池投影静静悬浮,池中雷霆翻涌,却无一丝躁动,反而愈发沉凝。
幻音入耳,如风过耳。
他再次睁眼,眸中澄澈如初,不见丝毫波澜。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破阵·辨伪”碑面,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紫金光线,无声无息,切开万千幻影。
所有幻影戛然而止。
碑面恢复光滑如镜,唯有一道笔直裂痕,自上而下,贯穿整块晶碑。
裂痕尽头,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的玉核——正是下官梨打探到的“阵纹玉核”。
它被封在碑中,等待被真正识破幻阵之人取出。
灵力伸手,握住了玉核。
就在指尖触碰到玉核表面的刹那——
嗡!
玉核内部,无数细密如发的阵纹骤然亮起!不是光芒,而是纯粹的“概念”在燃烧!一股浩瀚、古老、带着亘古寂灭气息的阵道意志,如决堤洪水,轰然冲入灵力识海!
他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不再是浮台,不再是交易星。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灰白荒原上。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亿万星辰如碎玻璃般悬浮,每一颗星辰表面,都镌刻着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阵纹。
荒原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骨与青铜铸就的巨门。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只巨大的、闭合的眼睑。眼睑之下,隐隐透出幽光。
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无尽悲怆的声音,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
“孩子……你终于来了。”
“这扇门后,是‘分星门’真正的核心阵枢。”
“而我,是最后一位守门人,四级阵法师,姓陈,名墟。”
“墟烬族,不是入侵者……他们是钥匙的锻造者。”
“他们毁掉的,从来不是我们的世界……”
“是我们,亲手把门,焊死了。”
灵力浑身剧震,识海翻江倒海,四色莲花疯狂旋转,狻猊祖灵仰天咆哮,雷池投影剧烈震荡,池中十四枚雷属性灵石同时爆发出刺目强光!
他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阵纹玉核,指节发白。
高台之上,万星阁与殷媚儿已不见踪影。浮台四周,数百修士茫然四顾,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错觉。
唯有下官梨,仍被灵力指尖的雷电流禁锢着,眼睁睁看着他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灰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力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混乱的人流,投向交易星北方天际。
那里,一片寻常的云絮正缓缓飘过。
可灵力看得分明——云絮边缘,正无声无息地剥落着细小的灰白碎屑,如同正在融化的蜡。
那是墟烬族“蚀界云”的征兆。
它们不是来了。
它们一直都在。
而分星门……从来就不在天上。
它就在脚下。
在这颗名为“交易星”的、早已被灰白锈蚀了千年万年的星辰核心深处。
灵力握紧阵纹玉核,指缝间溢出的紫金雷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灼热的、近乎悲愤的颤抖。
他转身,拉着下官梨的手腕,步伐沉重,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浮台晶碑上,“破阵·辨伪”四个血字,正缓缓褪色,最终化作一片空白。
空白之上,悄然浮现出一行崭新的、由灰白雾气凝成的小字:
【门已开,钥在手,汝将赴死。】</p>
第649章 小友,可曾听闻过纯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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